吸血鬼阿曼德,第二十一章

他们正在向我赶来。我这里是离他们的大楼不远的一栋废楼,本杰明知道它的存在。我以微弱的心电感应请他带来锤子和鹤嘴锄,把我从冰里刨出来,还要带一条又大又软的毯子把我包裹起来。
我知道自己此刻轻如鸿毛。我痛苦地扭动双臂,从透明的冰壳中挣扎出来,用爪子般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确认它们已经长出来了,依然是那样丰厚的红棕色卷发。我举起手来迎向光亮,接着感到自己的双臂无法忍受那种滚沸般的痛楚,只能任它们滑落下来,僵硬扭曲的手指再也无法移动。
等他们来到的时候我必须念一个咒语,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一个干瘪的黑色怪物。不管我说出什么样的花言巧语,凡人们都无法忍受这种东西。我必须想法隐蔽自己。
手头也没有镜子,我怎么能知道自己看上去究竟是什么样子,或者应当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才合适呢?我只能梦想,梦想那些古老的,在威尼斯度过的岁月里,我曾在裁缝铺的镜子里揽镜自照,充分了解了自己的美貌,还有我曾经通过窥看他人的内心,认识到自己的容貌所带来的魅力;是的,我必须给他们一些暗示。
我静静地躺着,望着细微的雪花飘落下来,结成柔软温暖的雪团,早先那种狂暴的风雪已经平静下来。我不敢运用自己的智慧去追踪他们的行迹。
突然我听到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远处的大楼下层有一扇门被撞开了。我听到他们跌跌撞撞的脚步从金属台阶上传来,在这座大厦里层层上升。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它每跳一下,就使我感觉到穿彻全身的激烈痛苦,全身的血液仿佛要把自己灼伤。
突然,通向顶楼的钢铁大门被撞开了。我听到他们向我直冲过来。在四周大厦如梦似幻的微弱灯光下,我看到他们两个小小的身影向我奔过来,她是个仙女般的女子,而他则是个十二岁上下的小男孩。
瑟贝尔!啊,她连外套都没穿就跑来了,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本杰明还穿着他那件合身的亚麻长袍。但他们却没有忘记带来一大块天鹅绒毯子,用来包裹我。我得制造一个幻觉才行。
让我恢复为那个男孩,身上穿着最精美的绿色丝缎,以及缀满华丽蕾丝的环领,让我穿上丝袜和精致的靴子,让我的头发整洁光亮吧。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久久凝视他们全神贯注的苍白小脸。他们矗立在飘浮的风雪中,如同一双夜晚的幽魂。
“啊,恶魔先生,你让我们虚惊一场,”本杰明用极度兴奋的声音说,“看吧,你真美。”
“不,你看到的不是真相,本杰明,”我说,“快动手吧,把我从冰里挖出来,然后赶快把我包裹起来。”
瑟贝尔双手执着那把木柄铁锤砸碎了冰层,本杰明用鹤嘴锄左一下右一下地刨着冰渣,仿佛手里拿着一台小型机器,冰渣四溅。
寒风吹起瑟贝尔的长发,抽打着她的眼睛,雪花凝在她的眼睫上。
我维持着自己制造的幻象——一个身穿丝缎的无助的孩子,空抬着柔弱的双手,无力帮助他们。
“别哭,恶魔先生,”本杰明宣称,用双手扳起一大块薄冰,“我们会把你救出来的,别哭,现在你属于我们,我们找到了你。”
他把那一大片破冰扔到一边,看上去已经被冻坏了,身体比冰还要僵硬,但仍然凝视着我,讶异地张开嘴唇。
“恶魔啊,你在变色呢!”他叫道,伸出手来抚摸我制造的幻影面容。
“别这样,本吉,”瑟贝尔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现在我可以看到她那勇敢而平静的苍白面孔,尽管她是那么的镇定,但寒风还是使她的双眼流下了泪水。她把冰屑从我的头发中拣拾出来。
我感到一阵可怕的寒颤,好的,把热度降下去,让眼泪流出来,我流出的是鲜血吗?“别看我,”我说,“本吉,瑟贝尔,别看着我,快盖住我的手。”
她镇静而服从地转开温和的视线,抬起一只手来握住薄薄的棉睡衣的领子,抵御着寒风。另一个人则犹犹豫豫地看着我。
“自从你来到我们身边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用最友善的声音问道,“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我艰难地吞咽着,继续制造幻象。每一个毛孔都在努力,仿佛躯体不过是气息寓居之地。
“不,别再这样做了,”瑟贝尔说,“这只会使你虚弱,让你更痛苦的。”
“我能够痊愈的,可爱的人,”我说,“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很快就不会了。带我离开这个屋顶就可以了。带我离开寒冷,带我到任何太阳不能照射到的地方,是太阳的光芒把我弄成这样的。只是阳光而已。请把我带走吧。我还不能走路,连爬行都做不到。我是属于夜晚的生物,把我隐匿在黑暗中吧。”
“够了,别再多说了。”本吉哭道。
我睁开双眼,只看见一大片蔚蓝包裹着我,宛如夏日的晴空突然降临。柔软的天鹅绒触着我的身体,尽管触在皮肤上还是有种烧灼般的痛感,但是因了他们殷勤的双手,却变得易于忍受。啊,有了他们的触摸与爱,我可以忍耐任何事情。
我感觉自己被托举而起。我知道自己很轻,他们包裹住我的时候,那种无助的感觉异样可怕。
“我还不重吧,抬得动吗?”我仰起头来问道,我又能看到雪了,我想如果在努力一点,还能看到那些星辰,它们从遥远的寰宇放射着光辉,照耀我们这小小的星球。
“别怕,”瑟贝尔低声说,嘴唇触着天鹅绒毯。
他们鲜血的气息丰盛浓郁,有如蜜糖。
他们两人用双臂抬起我,从屋顶跑下去。我从那伤人的冰雪中摆脱出来了,永远的自由了。我不能再去想他们的血了。我不能让自己的贪婪伤害他们,这样绝对不行。
我们走下金属阶梯,一层层地转弯。他们的足音在钢铁的台阶上响亮地响起。我的身躯因为搏动的疼痛而颤抖。我可以看见头顶的天花板,嗅到他们鲜血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席卷了我。我闭上眼睛,握紧被灼伤的手指,听着它们发出的皮革摩擦般的声音,并把指甲刺入手心之中。
瑟贝尔在我耳边说道,“我们找到了你,我们会把你抓得紧紧的,绝不放手。路不远。啊,上帝,可是看看你的样子吧,太阳把你伤害得多么严重啊。”
“看什么看!”本吉顶嘴道,“快点走吧!你觉得这么强大的恶魔先生竟然不能看穿你的心事?放聪明点,快走吧。”
他们来到最底层,走向一扇被打碎的窗户。我感觉着瑟贝尔的胳膊横抱着我的头颈和膝弯,本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已经没有房间里面四壁的回音。
“对,把他递给我,我抱得动的!”他的声音兴奋得近乎狂热,但是她抱着我爬过了窗子。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那聪明的恶魔的脑子已经彻底耗尽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有痛苦与鲜血的气息在我身体里无休止地萦绕不已,继而穿过一条黑暗的深邃长廊,从那里我无法看到天堂的形状。
但那又是多么甜蜜啊!这种颠簸的感觉,痛楚从烧伤的双腿上传来,而她的纤纤十指透过绒毯,无限温柔地抚慰着我。这一切委实太过美妙。我再也不觉得痛苦,只是觉得感动,这感觉覆盖了我的面孔。
他们匆忙地走在雪地里,鞋子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本吉有一次差点滑倒,发出了一声大叫,瑟贝尔一把扶住了他,他才松了一口气。
天气这么冷,他们一定感觉很艰难吧。他们得快一点。
我们来到他们下榻的宾馆。门一开,尖锐而温暖的空气立刻向我们涌来。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他们匆忙的脚步声,我可以分辨出瑟贝尔轻盈的小小鞋子,以及本杰的凉鞋拖在地面上的声音。
突然双腿和后背传来一阵剧痛,我感觉自己被折成两截,膝盖被抬到头的位置,原来我们是上了电梯。我强忍住呼痛的声音,这没什么。电梯里充斥着旧电机的机油气味,令人感到安心,它摇晃了一下,向上升去。
“我们到家了,恶魔先生,”本杰低声说,热乎乎的气息吹在我的脸上,小小的手隔着毯子紧抓住我,痛苦地抚摸着我的头颅,“我们现在安全了,我们抓住了你,我们拥有你了。”
接着是门锁的声音,硬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薰香与蜡烛的气息,还有浓郁的女子香水气味,精美的器物隐隐焕发着光彩,斑驳的油画绘在古老的画布上,清新的百合盛开着美丽洁白的花朵。
我的身体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床罩被掀开了,我顿时陷入丝绸与天鹅绒之中,身下的枕头仿佛都要融化了。
这正是我曾经以意识之眼偷窥的那个凌乱的闺房,她曾在这里身穿白色的睡衣进入梦乡,而现在她却把这么恐怖的一个家伙带到这里来。
“别拉开毯子,”我说,我知道我的小朋友一定想这么干。
他却勇敢地把它轻轻拉开了。我挣扎着,用一只痊愈的手和他争夺,但我烧伤的手指几乎不能弯曲。
他们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他们的头顶萦绕着光环与温暖的气息,这两个脆弱的人儿啊,这憔悴的女孩如同瓷器一般精美,淤伤的痕迹已从乳白的肌肤上褪去;而这个小小的阿拉伯男孩,我现在知道他是一个贝都因人。他们无畏地凝视着我——一个人类眼中难以形容的丑陋怪物。
“你的身体好亮啊!”本吉说,“你觉得痛苦吗?”
“我们该怎样做呢,”瑟贝尔静静地说,仿佛害怕声音大了都会伤害到我。她把双手掩在唇上。她有着一头淡金色的的长长直发,此时我可以看见若干凌乱的碎发在光下微微颤动,她的手臂都快被外面的寒冷冻青了,身体微微颤抖着。可怜而无用的人儿啊,她真美。她穿着被揉皱的薄薄的白色纯棉睡衣,上面绣着碎花,装点着薄薄的蕾丝,这真是适宜处子的衣饰。她的眼中充满同情与怜悯。
“你只需了解我的灵魂,天使,”我说,“我是一个邪恶的生灵,上帝不愿接受我,甚至魔鬼也将我弃绝。我奔赴太阳,以便让他们得到我的灵魂,这本是一件好事,我并不畏惧地狱之火与痛苦的折磨。但这里是大地,大地竟成为囚禁我的炼狱。我不知道这之前自己是怎样来到你们身边的,我不知道之前是什么力量让我在那个时刻来到你们的房间,那时死亡的阴影曾经笼罩在你们头上。”
“啊,不,”她恐惧地低语,双目在烛光幽微的房间里闪闪发亮,“他绝不会杀害我们。”
“啊,他会的!”我和本杰明异口同声地说道。
“他喝醉了酒,什么都做的出来,”本吉忿忿地说,“他那双大手又笨又狠,他什么都干的出来,上次他不是把你打得半死,让你在这张床上足足躺了两小时,一点也动弹不得吗?恶魔先生难道会平白无故的杀死你的哥哥?”
“我想他说的是实情,可爱的姑娘,”我说,说话真费力啊,每个字仿佛都是从胸腔里强挤出来的。在疯狂的绝望之中,我突然想要照照镜子。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痛苦而僵硬地移动着身体。
两人顿时惊慌失措。
“别动,恶魔先生,你别动啊!”本吉恳求道,“瑟贝尔,丝绸,把你那些绸巾都拿出来包扎他。”
“不用!”我低声说,“用毯子盖住我,如果你们想看着我的脸,可以把它露出来,但是遮住我身体的其他部位吧,啊……”
“怎么啦,恶魔先生,告诉我。”
“把我抬起来,让我看看自己的样子,扶我站在穿衣镜前面。”
他们迷惑地陷入了沉默,瑟贝尔长长的金发直直地披散在丰满的胸前,本杰咬着小小的嘴唇。
整个屋子充斥了色彩。墙壁上贴着蔚蓝的丝绸,我身边的枕头垂着金色的荷叶边,上面布满精美的刺绣,枝型烛台微微摇曳,烛火流光溢彩。我仿佛能够听到烛台上的玻璃饰物相撞发出的歌声。在我那虚弱而疯狂的心目中,仿佛从未目睹过如此简朴而又辉煌的景观,恍若多年来被我遗忘的,白昼之下的世界光明而壮丽的景色。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勾勒这间屋子的形貌。我深深吸了口气,勉力不去注意他们的鲜血散发出来的芬芳,转而想着那甜美洁净的百合馨香。“能给我看看那些花儿吗?”我低声说。我的嘴唇有没有焦裂,他们能看到里面的獠牙吗,我的牙齿有没有被烈火烤黄呢?我飘浮在一片丝绸之上,宛如身在梦乡。安全了,我现在安全了。百合花近在咫尺,我伸出手去触摸那柔嫩的花瓣,泪水流下了我的脸庞,它们是纯粹的鲜血吗?最好不要吧。但我听到本吉坦白地发出了惊叹,而瑟贝尔用温柔的声音制止了他。
“我想,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我说,“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时真的太年轻了。我的主人是个多情的人,他不相信我们是邪恶的生灵,他认为我们可以靠吸食恶人的鲜血为生。如果不是当时我快要死了,他也不会这么早就把我变成吸血鬼。他希望我了解世情,做好准备。”
我睁开双眼,他们仿佛被魇住了!他们再度看到了我曾经的男孩样貌。其实我并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啊,多么英俊,”本吉说,“多美啊,恶魔先生。”
“小家伙,”我叹道,感觉自己制造的微弱幻象业已崩溃,“从现在开始叫我的名字吧,我不是什么恶魔先生。我想你是从巴勒斯坦的希伯来文中学到这个词的。”
他笑了,当我的幻象消失,恢复为可怕的形状时,他已经不再畏缩。
“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说。 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阿曼德,”瑟贝尔说,“告诉我们,我们能做些什么?如果你不需要绸巾的包扎,那让我们给你上点药膏吧,芦荟,对,芦荟能治疗你的烧伤。”
我轻轻地笑出了声,不过是善意的笑。
“鲜血就是我的芦荟,孩子。我需要一个恶人,一个罪不容诛的家伙。你怎能找这样一个人回来呢?”
“他的血有什么用呢?”本吉问道,他在我身边坐下,依靠着我,仿佛我是一个迷人的标本。“你知道,阿曼德,你身上像沥青一样黑,好像用黑皮革做的。你就好像英国那些在沼泽中捉鱼的人,身体外面裹着一层发光的淤泥。看着你可真让我毛骨悚然呀。”
“本吉,住口,”瑟贝尔说,勉强压抑住反感和恐惧,“我们得想想怎么才能弄来一个坏人。”
“你是认真的吗?”他隔着窗望着她。她矗立在那里,双手阖为祈祷的姿势。“瑟贝尔,这不算什么,但是料理后事才是最困难的。”他转向我,“你知道我们后来拿她哥哥怎样了吗?”
她抬手掩住耳朵,垂下头去。这种后事我自己曾经亲手料理多次。听上去不过是老生常谈。
“你真光滑啊,阿曼德,”本吉说,“但是我一定能给你弄来一个坏人。这委实算不了什么,你想要一个坏人?那我们可得想个办法。”他想我俯下身来,好像要直视入我的头脑。我突然醒悟他是在盯着我的獠牙。
“本吉,别离我这么近,”我说,“瑟贝尔,把他拉开。” “可是我究竟做了什么?”
“没什么,”她声音一沉,绝望地说,“他只是饿了。”
“把毯子掀起来吧,好吗?”我说,“把毯子掀起来,看着我,也让我望着你们的眼睛,让你们的瞳孔做我的镜子,我想看看自己的模样究竟有多么糟糕。”
“嗯,阿曼德,”本吉说,“我觉得你疯得厉害。”
瑟贝尔俯下身来,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把毯子掀开,露出我的身体。
我开始读她的心。 简直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
完全如本吉所说,我是一具光滑而可怕的淤泥僵尸,垂落的头上生着红棕色的头发,没有眼睑的棕色眼曈闪闪发亮,白色的牙齿整齐地生在裸露褶皱的唇后。皱巴巴的面孔好像皮革一样,上面还有浓重的血泪一条条地流淌下来。
我转过头,深陷入枕头之中,感觉披巾再一次覆盖了自己。
“你们肯定受不了,连我自己都受不了,”我说,“但我马上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你们不会同这个怪物一起生活太久的,如果你们和他在一起太久,简直就能跟任何东西生活在一起了。不,以后就不会是这样了。”
“任何东西,”瑟贝尔说。她俯在我身上,“如果我把手放在你的前额上,你会感到清凉吗,如果我抚摸你的头发,你会感到我的温柔吗?”
我用一只眼睛瞄着她。
她那细长瘦削的颈项使她平添某种楚楚动人,令人怜惜的美,而Rx房则高耸丰满。在满屋温暖美好的灯火照耀下,我看到那架钢琴。她那纤长温柔的十指曾驰骋在那些琴键上面,我可以在心目中栩栩如生地回忆起热情奏鸣曲激荡的乐声。
这时突然传来一连串轻快的噼啪做响,接着是上等烟草浓郁的芬芳。
本吉嘴上叼着黑色的烟卷,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我有个主意,”他用双唇抿了一下口里的烟卷,“我到街上去一趟,马上就能遇见一个坏家伙,我告诉他我就住在这个旅馆里,和我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流口水的醉鬼,但是已经疯疯癫癫,不省人事。我们贩卖可卡因,但我不知道怎么下手,所以需要他的帮助。”
尽管身上疼痛,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这小小的贝都因人却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吐了一口烟圈,烟雾环绕着他,宛如一朵魔幻的云。
“你怎么想?这一手一定管用的。看吧,我非常擅长察言观色。现在,瑟贝尔,你让开,让我来巧施诡计,把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诱入陷阱,带到这张床边来,他一低头,我就伸腿绊他一跤,他一倒下就正好落到你怀里,阿曼德,你觉得怎样?”
“如果出了差错呢?”我问。 “那就让美丽的瑟贝尔照着他的后脑勺来上一锤。”
“尽管你们的主意也非常不错,”我说,“我却有个更好的主意。你可以告诉他,可卡因都装在被单下面的小塑料袋里面,如果他不信,一定要自己亲眼过来看看,那么我们美丽的瑟贝尔就把床单掀开,一看到床单下面的东西,这家伙一定会吓得浑身发软,乖乖就范。”
“就这样!”瑟贝尔拍手叫道,浅色明亮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完美。”本吉赞同道。
“但是要注意,别把警察惹来。如果我们手里有一点那种邪恶的白粉作为诱饵就好了。”
“我们有,”瑟贝尔说,“我们正好有一点,是从我哥哥口袋里掏出来的。”她仔细地俯身望着我,不是在观察我,而是在从她那柔顺的思想中苦苦思虑着这个计划。“我们把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拿走了,这样他们就不能从他身上发现任何线索了。纽约城里总是有那么多弃尸。当然啦,把他拖出去可费了我们好大力气。”
“但是我们拥有了那种邪恶的白粉,”本吉拍着她的肩膀说,接着有片刻离开我的视线,拿回来一个扁扁的银白色烟盒。
“拿过来,让我闻闻里面是什么,”我说,我能看出他们两个其实并不确定。
本吉撕开了那个银色盒子的盖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叠得极其整齐,里面正是我所需要的那种粉末的气味。我不必用自己不辨甘苦的舌头去品尝它。
“很好,倒出一半来,把这个银盒子也留下,要不然也许某个蠢货会因为贪图这个东西杀害你。”
瑟贝尔吓得发抖,“本吉,我和你一起去。”
“不,这样才不明智呢,”我说,“没有你在旁边,如果出了什么事他可以很快地逃跑。”
“啊,你说得对!”本吉说着,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床边的玻璃烟灰缸里熄灭,那里已经有十几个白白的小烟头了。“我告诉她好多次,我总是在半夜里叼着烟出门去。她从来不听。”
他不等我们做答就走出门去。我听见水声。他冲走了一半的可卡因。我把视线从身边温柔而充溢鲜血的守护天使身上移开,缓缓环视着房间。
“总是有这样天性善良的人,”我说,“他们乐于帮助别人。你就是其中之一,瑟贝尔。只要你在生一日,我的心灵就会永远不安。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永远守护着你,以此作为我的报答。”
她笑了。 我感到震撼。
她那瘦削的脸庞上,形状优美的淡色双唇绽放出最美最有活力的笑容,仿佛忘记了遭受过的所有痛苦。
“你会做我的守护天使吗,阿曼德?”她问。 “永远。”
“我要走了,走到夜色之中。”本吉宣布,噼啪一声,他又点着了一根火柴,他的肺一定早已被熏个焦黑。“但是如果找来的那个混蛋又脏又臭,又或者——”
“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有血就可以了。把他带来就好。别想着玩用腿把他绊摔的花招。耐心地把他带到床边来,一旦他掀开单子,瑟贝尔,你就赶快把它盖回去,本吉,你用全力推他一把,这样他正好绊在床边,落进我的怀里。我就能够掌握他了。”
他向门边走去。
“等等,”我低声说。在贪婪的驱使之下,我都在想些什么啊。我仰头望着她宁静而微笑的脸,接着转向他,那叼着黑色雪茄,吞云吐雾的小家伙。他要在这寒冷的冬天出门去,身上只穿着一件带兜帽的袍子。
“不用等,我们一定要做这件事。”瑟贝尔圆睁着双眼说,“本吉一定能找回来一个非常坏的家伙,对不对,本吉。一个坏得想要抢劫你,杀害你的家伙。”
“我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本吉笑着说,但是笑容微微有一点扭曲。“我回来之前你们两个不妨就玩牌吧。把他盖上,瑟贝尔。别看着时间,别为我担心!”
他走出去,重重地带上了门,沉沉的大锁在他身后自己锁上了。
马上就来了。鲜血,稠密鲜红的血。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那样灼热而珍贵,整整一个人的鲜血,马上就来了,再过一会儿就来了。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再一次环视着房间四周层层褶皱,垂落地面的天蓝色窗帘,以及地毯上绣着的椭圆卷曲的玫瑰花环。还有她,这凝视着我的女孩,她的笑容甜美单纯,仿佛夜晚的罪恶对她毫无影响。
她跪倒在我身边,亲昵地靠近,再一次用纤细的手触摸着我的头发。裸露而柔软的Rx房触着我的胳膊。我读她的思想,像看掌纹一般层层翻阅着她的意识:在约旦谷里,夜风呼啸,她的父母飞快地驾驶,想要摆脱浓墨般的黑暗,而对面的阿拉伯司机开得更快。车头灯瞬间撞在了一起。
“我想吃迦百农海中捞上来的鱼,”她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是我出主意到那里去的。当时我们还要在圣地多呆一天。他们告诉我从耶路撒冷到拿撒勒要开好长时间的车,但是我说‘可他曾在水上行走过去’。那是我心目中最奇妙的故事。你知道那故事吗?”
“我知道。”我说。
“他曾经在水上行走,好像忘记了门徒们就在身边,其他人也或许能看到他。门徒们在船上,忍不住高呼‘主啊!’把他吓了一跳。多奇妙的奇迹啊,好像一切都出自……意外。是我想要去的。是我想要吃那海中的鱼,彼得与其他人曾在那海水中打渔。是我做的。啊,我不是说他们的死都是我的错,但这是我做的。我们回家以后,我就要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出了。唱片公司还要录制现场专辑。你知道,我以前也录过一张唱片,效果之好出乎每个人的意料。但那个晚上,那个从未发生的晚上,我本是要弹奏《热情》的。
“这对我非常重要。其他一些奏鸣曲我也非常喜欢,像《月光》,《悲怆》,但是只有《热情》……对于我非常重要。我的父母对此非常骄傲,而我的哥哥,他总是在为我争取,时间,场地,最好的钢琴,我需要的老师。是他让其他人看到了我的才华,但是,当然,他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我们每个人都看到了这一点,我们在晚饭桌上讨论这个话题,他应当过自己的生活,这样继续为我而工作下去,对他自己完全没有好处。但他说在将来的日子里我还会需要他的。我现在还想不到,他会我安排好录音,演出,曲目,还有日常的花销。经纪人都不可靠。他说我想不到我自己将会多么走红。”
她顿了一顿,把头转向一边,面孔诚挚而依旧单纯。
“这并不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她说。“我再也做不了任何事了,他们都死了。我不愿出门,不愿接电话,不愿再弹其他曲子。不愿再听他说话。不愿再计划任何事情。我不想吃饭,不想换衣服,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热情》。”
“我能理解。”我温柔地说。
“他把本吉带回来照顾我。我总是在想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觉得本吉是被买回来的,用冰冷的金钱买回来的。”
“我知道。”
“我想就是这么回事,他说他不能离开我,哪怕是放我和大卫王在一起也不行。我们住在这个旅馆——”
“是的。”
“——是因为他说我总是赤身裸体地站在窗前,或者不让女佣进我的房间,还在半夜里弹琴,搅得他没法睡觉。于是他找来本吉照顾我。我爱本吉。”
“我知道。”
“我总是听本吉的话。他从来也不敢打本吉。直到后来他开始伤害我。你知道,先是打我耳光,后来又用脚踢,还抓我的头发。他用一只手拖着我的头发走,把我推到地板上。他经常这样,但他不敢打本吉。他知道如果打了本吉,我就会尖叫不停。有时候本吉也会迫使他住手,不再打我。但我不确定,因为我那么晕眩,我的头被他弄得很疼。”
“我明白,”我说。他肯定是打过本吉。
她沉默了,静静地凝视着我,明亮的大眼睛里没有泪水。
“我们很相像,你和我,”她俯视着我,低声说道,把手放在我的面颊上,用食指尖轻柔地抚摸着我。
“相像?”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我们是两个怪物,”她说,“以及两个孩子。”
我笑了,但是她并没有笑。她看上去如梦似幻。
“我很高兴你来了,”她说,“我知道他死了。你站在钢琴这边看着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你站在这里听我弹琴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我很高兴有人能够杀死他。”
“为我做一件事。”我说。 “做什么?”她问,“我愿为你做任何事,阿曼德。”
“到钢琴那里去,为我弹琴,就弹那首《热情》。”
“但那个计划怎么办呢?”她有点吃惊地问道,“那个坏人就要来了。”
“让我和本吉来对付他,你不要回头看,只管弹奏《热情》就是。”
“不,请不要。”她温柔地请求。
“为什么不呢?”我说,“你为什么要加入到这么可怕的事情里面来。”
“你不懂,”她的瞳孔放大,“我只是想看。”

本吉回来了。他的声音从楼下遥遥传来。当然,瑟贝尔是听不到的。他的声音让我的四肢重又疼痛起来。
“你看,我就是这个意思。”他说,“东西都在那具死尸下面,我们抬不动那尸体。你是个警察,你是戒毒所的,一定知道该怎么办吧……”
我哑然失笑。他确实干的不错。我复又望着瑟贝尔,她凝视着我,面上是一个宁静而坚决的神情,有着意味深长的深邃。
“把我的脸盖上,”我说,“然后远远的躲开。本吉把那个恶棍王子给我们带回来了,快点。”
她照我说的做了。牺牲品已经登上电梯,警戒地和本吉小声说着话。我几乎可以嗅见他鲜血的气息,
“事情真的像你说的这样吗?你们的房间里只有你和她两个,没有其他人了吗?”
啊,他可真是个美人,从声音我就能判断出他一定是个杀人犯。
“我什么都跟你说了,”本吉用最自然的语气低声说道,“你得帮帮我们,我不能让警察到这里来!”接着他又耳语道,“这可是一家高级宾馆,我怎么知道这家伙竟然死在这里!我们用不着这东西,你把它拿走吧,只要帮我们把尸体搬出去就行了。我告诉你——”
电梯在我们这一层停了下来。 “——那尸体可脏了,你看到了可不要呕吐出来啊。”
“呕吐,”牺牲品低声埋怨。他们的脚步擦在地毯上,发出柔软而匆忙的声音。
本吉在口袋里摸索着钥匙,假装找不到了。
“瑟贝尔,”他警告,“瑟贝尔,开门。” “别去,”我低声说。
“当然不,”她的声音柔如丝绒。 大大的锁孔开始转动。
“那么这个男人是碰巧到你们这里来的,之后又莫名其妙地死掉了,身上还带着这种东西,是吗?”
“啊,不全是,”本吉说,“你想跟我讨价还价吗,不,我希望你有始有终。”
“瞧,你这个小滑头,我才不是跟你讨价还价呢。”
“好吧,我也许应该报警的。我知道你,酒吧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你经常在这一带晃荡。接下来你还打算干什么,杀了我吗?”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男人鲜血的气味充斥了整个房间。他的血管里充满了白兰地和可卡因的毒素,使他变得迟钝愚蠢。但这丝毫也不能影响我撕开他的喉咙,享用他的美味。我几乎难以自制,感觉自己的四肢都绷紧了,于是竭力克制自己松弛下来。
“啊,她可真是一位美丽的公主啊,”他的视线肯定是落到了瑟贝尔身上。瑟贝尔没有答话。
“别管她,看这里,就在被子底下。瑟贝尔,过来帮帮我,过来呀,瑟贝尔。”
“在这底下吗,你是说尸体就在这底下,而可卡因就在这具尸体身上?”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本吉说,他肯定是边说边耸了一下肩。“看,你到底还有什么可不明白的。你不是想要可卡因吗,给你就是。我在你最喜欢的酒吧里会讨人喜欢的。过来,瑟贝尔,这个人一会儿说他能帮忙,一会儿又不帮了。典型的政府部门寄生虫。”
“你说谁是寄生虫哪,孩子?”男人温和而略带讽刺地说,他身上白兰地的馥郁气息更浓了。“你这小家伙词汇量倒是不小。你几岁了,孩子?你他妈的对这个国家了解多少,你难道总是穿着这身睡衣到处乱转吗?”
“啊,是的,叫我阿拉伯的劳伦斯吧,”本吉说,“瑟贝尔,过来呀。”
我不希望她过去。我希望她离得越远越好。她果然没有动,我感到非常高兴。
“我喜欢我的衣服,”本吉唠叨着,点燃了一支芬芳的香烟,“我也可以穿的和这里的孩子一样,不就是蓝色牛仔裤吗?可是当穆罕默德还在沙漠里的时候,我的同胞们就穿成这样了。”
“进步最重要。”男人声音嘶哑地深深一笑。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床边,鲜血的醇香是如此浓郁,我感到自己受伤肌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为它而张开了。
我用最小的力量搜寻他心目中对于自我形象的认识——一个高个子的棕色眼睛男人,惨白的肌肤,面容憔悴,棕色的头发略有脱落,身穿闪闪发光的黑色意大利手工丝绸套装,精美的亚麻衬衫上缀着钻石袖扣。他此时非常不安,手指在身畔颤抖,几乎摇摇欲坠,头脑里充斥着令人晕眩的幽默,冷嘲热讽与疯狂的好奇,乱作一团,眼睛贪婪而顽皮。但他整个人基本上是冷酷无情的,他的身体里似乎天生就有吸毒者那种疯狂的劲头。他可以满怀高傲地杀人,正如他满心高傲地穿上那身王子般的套装与脚下闪亮的棕色皮鞋。
瑟贝尔走到床边,她那纯净肌体上的甜美芬芳与他身上越来越浓重稠密的男子气味混合在一起。但我将要品尝的是他的鲜血,他的鲜血将成为我灼热口中的果汁。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几乎想要在被子底下发出一声叹息来,感觉自己的肢体将要因为痛苦的麻痹而抽搐起来了。
这个恶棍在打量着这间屋子,从左到右来回端详,倾听着有没有其他声音,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先在那漂亮的坐垫上坐一坐,或者在这豪华的旅馆套间里走上一走。他的食指犹自颤抖不休。我突然想到,他肯定是已经吸过了本吉带出去的可卡因,现在则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更多。
“啊,年轻的女士,你真美丽。”他对瑟贝尔说。
“你希望我揭开这被子吗?”她问。
我可以嗅到他的高统黑皮靴里插着一把小手枪,还有另一把枪插在他臂下的皮套里,样式奇异新潮,发出明显而独特的金属气息。我还能嗅到他身上现金的气味,那股陈腐的臭味毫无疑问是来自破旧的钞票。
“过来呀,你这家伙?”本吉问,“你希望我来掀开被子吗,那你就直说吧。你肯定会大吃一惊的,相信我吧!”
“那底下肯定什么人都没有,”他冷笑一声,“我们干吗不坐下来谈谈呢?这里并不是你们的地盘,对不对,我想你们这些孩子们需要一些父亲般的教导。”
“他的身体被烧焦了,”本吉说,“你可别嫌恶心。” “烧焦了!”男人说。
瑟贝尔的纤纤玉手猛地掀开了被子。冷空气刹那间流过我的肌肤。我凝视着那个男人在我面前退后,继而咆哮一声,扼住了他的咽喉。
“为了上帝之爱的缘故。”
我的身体一跃而起,像一个丑陋的木偶被绳索牵引一般追随那丰盛的血泉。我扑打着他,艰难地扭曲着我伤痕累累的十指划开他的脖子,并用手臂艰难地抱住他。鲜血从我的指甲划开的伤痕中喷涌出来,我把舌头凑上去吸食,长大嘴巴,露出獠牙,全不顾脸上的肌肉被扯得生疼。
现在我拥有了他。
他又高又壮,肩膀宽阔有力,宽大的手掌打在我身上很疼,但这也救不了他了。我拥有了他。我深深地吸入了第一口鲜血,简直要昏厥过去。但我还不能昏厥,我的身体好像某种贪婪的动物触角一般紧紧禁锢着他。
他那疯狂而绚丽的思想马上就传递给了我,那是漩流一般不断闪回的纽约风光,那些无心的残忍与奇异的恐怖,由大量吸毒所引发的活力,快感与阴郁的欢谑。我让这些图像席卷了我。我可不能让他速死。我要吸干他最后一滴血,让他的心脏不停不停地跳动,啊,他的心脏可千万不要停下来呀。
记忆之中,我从未品尝过如此强悍,如此甜美,如此咸腥的鲜血;记忆中无法唤醒这样的美味,这种绝对的狂喜。饥渴消除了,贪欲得到疗救,所有的孤寂溶解在这火热而亲密的拥抱之中。而我那沸腾的,紧张的呼吸几乎要把自己吓坏了。
我发出饕餮的可怖声音,手指按抚着他的肌肉,面孔紧贴在他丰泽的,散发肥皂香味的肌肤上。
“嗯,我爱你,我绝不愿伤害你,你感觉到了吗,这是很美的呀,对不对?”我一边大口吞咽着鲜血,一边低声对他说,“嗯,对,真甜美啊,比最好的白兰地还好,嗯……”
他又惊又疑,终于彻底放弃了,沉浸在我疯狂的谵语之中。我撕扯他的脖子,拉大伤口,把动脉整个扯裂,鲜血复又喷涌出来。
一阵剧烈的颤抖从我背上传来,延伸到我的臂膀,臀部与双腿。那是一种痛苦与快感交织的感觉。那灼热生动的鲜血已经融入我每一根骨头的骨髓,流到我干涸肌肤的每一根纤维末端,使我的肌肉在焦枯的皮肤下面隆起。更多,我必须吸到更多。
“活下去吧,你不想死的呀,活下去吧,”我诱哄着,手指在他的头发之间逡巡,感觉它们再度恢复为手指的样子——刚才它们不过是翼龙干枯的脚爪。啊,好热,好像有火焰在全身烧灼,火焰在我烧焦的肢体上闪烁,他快死了,我快受不了了,高xdx潮已经降临,但现在它已经退去,一阵巨大的,抚慰般的疼痛侵袭了我。
我的面孔在抽搐,一次又一次俯下身去,现在我的咽喉吞咽起来已经没什么困难了。
“啊,是的,活下去吧,你真强壮啊,你真是太强壮了……”我低声说,“嗯,不,别走嘛,现在不要走,还不到时候呢。”
他的膝盖弯曲了,我们两个慢慢地倒向地板,我让他和我一同慢慢翻过床栏,倒在我身边。我们像恋人一样纠缠着躺在一起。我还想要更多,此时我想要的比通常的胃口大的多。
就连我还是贪婪的吸血鬼雏儿,每个晚上都需要两三个牺牲品充饥的时候,也从未如此之深地从一个人身上吸食榨取。此时我连最黑暗的渣滓也不放过,把它们成块地吸出来,在舌尖上溶化为甜蜜。
“啊,你多么珍贵,是的,是的。”
但是他的心脏再也负担不了。它的跳动变得迟缓,致命的缓慢。我在他的脸上咬噬,撕开他的额头,扯开头颅上鲜血淋漓的皮肉。这里还有很多血呢,脸皮后面,还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血。我吸吮他的纤维,直到它们变得苍白,毫无血色,之后把它们像残羹剩饭一样抛到地板上。
我还想要他的心脏和大脑。我曾经见过古老的吸血鬼们做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做。我还见过来自罗马的潘多拉撕开牺牲品的胸膛。
我于是这么干了。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有的形状,尽管还是呈现深棕的颜色。我的十指像致命的铲子一样僵硬地穿透了他的胸膛,撕开了他的亚麻衬衫与胸骨,触到他柔软的内脏。我摸到了心脏所在的位置,于是学着潘多拉的样子把它握在手里。从里面啜饮鲜血。啊,还有那么多血,真是太了不起了。我把它彻底吸成一团干肉,之后扔在一边。
我静静地躺在他身边,右手放在他的后颈上,头颅俯在他的胸膛,粗重地喘息。鲜血在我身体里翩翩起舞。我感觉自己的手臂和双腿在抽搐,继而全身痉挛,他那苍白的死尸浮现在我眼前,模糊一片,整个房间仿佛都闪啊闪的。
“啊,多么甜蜜的兄弟,”我低声说,“甜蜜的,甜蜜的兄弟。”我翻过身来,仰面躺着,倾听他的鲜血在我耳中咆哮的声音,感觉它流过我的头皮,刺痛我的面颊与手掌。啊,真好,太好了,实在太过奢华的美味。
“一个坏家伙,对吗?”本吉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般遥远。
在那遥远的另一个王国里,应当有钢琴的弹奏,小小的男孩们跳着舞。而他们就矗立在那里,宛如两个彩绘的剪影,矗立在游移的灯光之下,凝视着我。那个来自沙漠的小混混叼着漂亮的黑色雪茄,吞云吐雾,拍打着嘴唇,扬起眉毛。而那个女子仿佛飘在半空,坚决而若有所思一如既往,她镇定自若,仿佛完全不可触及。
我坐起身,只是用手扶了一下床就能站立起来了。我赤裸地站着,凝视着她。
她的眼中泛起了一种深沉而丰富的灰色光彩,她回望着我,微微地笑了。
“啊,多么壮美。”她低声说。
“壮美?”我举起手,把头发向后拂去。“快,让我照照镜子,我很渴望,我已经再度感觉到渴望了。”
已经开始了,这是真的。我在昏沉的震撼中望着镜子。我曾见过我们之中的饱受伤害者,但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饱受伤害。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呈现深棕色,仿佛巧克力的色泽一般,蛋白石一般醒目的眼白上镶嵌着红棕色的瞳仁,胸前的乳头如同两粒黑色的葡萄干,双颊异常憔悴,胸部闪闪发光的皮肤之下,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还有血管,血管仿佛在咝咝做响,像绳索一般遍布我的双臂与双腿。至于我的头发,当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光泽,丰满,完全是一桩青春和自然的慷慨赐予。
我张开嘴,因为饥渴而疼痛。苏醒的肌肉因饥渴而不住歌唱,不停诅咒。上千个本已粉碎而缄默的细胞此时仿佛都在为鲜血吟唱。
“我还要更多,我还要。离我远一点。”我快步从在我身边手舞足蹈的本吉身边走过。
“你还想要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我去给你再找一个。”
“不,我自己去。”我俯在牺牲品身上,扯下他的丝绸领带,又解开他衬衫上的扣子。
本吉马上就过来解开他的腰带,瑟贝尔跪倒下来脱掉他的靴子。
“小心他的枪,”我警告,“瑟贝尔,离他远点。”
“我看见枪了,”她责备地说,小心翼翼地把那把枪放在一边,仿佛它是一条刚抓到的鱼,会从她手里滑脱出去一样。她脱下他的袜子。“阿曼德,这些衣服太大了。”她说。
“本吉,你有鞋子吗?”我问,“我的脚很小的。”
我站起身来,匆匆穿上衬衣,系扣子的速度使他们眼花缭乱。
“别光顾看我,把鞋子找来。”我说着,穿上裤子,系上拉链。瑟贝尔用敏捷的手指帮我扣好皮带。我尽可能地把它系紧。这样就行了。
她蹲在我面前,衣裙如花,在她身边美丽地散开,她把裤腿套在我棕色的赤脚上。
我的手在他华丽的衬衫袖口里显得空荡荡的。
本吉扔过来一双黑色的鞋子,崭新锃亮,这个小人儿自己还没有穿过。瑟贝尔为我穿上一只袜子,本吉替我穿上另一只。
我穿上外套,一切就绪。血管里甜美的歌唱停止了,疼痛再次侵袭,仿佛咆哮一般。我仿佛在火焰的细弦上艰难穿行,有一个巫女挥针猛烈地摇撼着那根细弦,让我蹒跚颤抖。
“高塔,我亲爱的人,某些古老的,平凡的建筑,不是这个年代的建筑,别再想它了。”
我满怀厌恶地望着他青紫色的肌体。他躺在那里,呆滞地望向天花板。柔软的鼻毛衬托着他被吸干的,惨白的肌肤,显得异常的黑。张开的嘴唇此时血色全无,露出黄色的牙齿。胸毛暗淡无光,在汗水中纠结成一团,那个大洞里面本来应该是他的心脏。啊,根据我们的原则,这种罪恶的证据不能被凡俗的眼睛所见,必须马上被毁灭。
我弯下身去,把他心脏的残骸放回胸腔那个大洞里,把伤口捏合,并用手指揉搓。
本吉气喘吁吁地叫道,“看啊,愈合起来了,瑟贝尔。”
“勉强吧,”我说,“他太冷,太空了。”我看着他,他的钱包,纸巾都在那里,还有一个皮包,很多绿色的钞票,用一个漂亮的银夹子别着。我把它们都捡起来,把钱折叠起来放进一边的裤袋,剩下的东西放进另一个裤袋。他还有什么东西留下吗?香烟,一把锋利的弹簧刀,两把枪,啊,对了,还有枪。
我把这些东西都放进上衣口袋。
我忍住恶心的感觉把他的躯体扶起来,这具苍白的死尸身上犹自穿着可怜的丝绸短裤,佩带着花哨的金表。我的力气确实恢复了不少。他很重,但我可以轻易把他的身体扛在肩上。
“你要做什么,你要去哪里?”瑟贝尔叫道,“阿曼德,别离开我们。”
“你会回来的!”本吉说,“这儿,还有表呢,别把这个人的表也扔了。”
“嘘,本吉,”瑟贝尔低声说,“我明明给你买过最高级的表,别碰他,阿曼德,我们现在能为你做什么呢?”她靠近我,“看啊,”她指着那具尸体悬在我肘下的胳膊,“他还修过指甲呢,真奇怪。”
“啊,是的,他很会照顾自己,”本吉说,“你知道,这块表能值五千美元。”
“别提那块表了,”她说,“我们才不要他的东西。”她再度凝视着我,“阿曼德,你的面容还在改变,你的面孔正在丰满起来。”
“是的,它很疼,”我说,“等着我,替我准备一个漆黑的房间。我一吃饱马上就回来。我现在必须进食。不住地进食,直到治好身上的伤口。替我开门。”
“让我先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本吉忠实地冲出了门。
我走进大厅,轻而易举地扛着那具死尸,它那白色的胳膊垂下来不住摇晃,有时敲打在我身上。
我穿着这肥大的衣服真是难看。看上去肯定像个疯疯癫癫的爱做诗的学生,冲到商店里去买了些不合身的精美衣服和古怪的新鞋子,想要参加摇滚乐队。
“外面没有人,我的小朋友,”我说,“现在夜里三点了,整个旅馆的人都睡着了。如果我的理智没有问题,大厅尽头的那扇门是通往避火梯的,对不对,那里也没有人。”
“啊,聪明的阿曼德,你可真让我高兴呀!”他眯起小小的黑眼睛,在铺满地毯的大厅无声地跳跃,“把那块表给我,”他低声说。
“不行,”我说,“她是对的,她很富有,我也是,而你也是。别像个乞丐一样。”
“阿曼德,我们会等着你的,”瑟贝尔在门边说道,“本吉,快进来。”
“啊,听听她的话,她多清醒!她怎么说,‘本吉,进来’,啊,亲爱的,你现在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吗,比如说弹钢琴之类的?”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我也笑了。他们两个是多么奇怪的一对。他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在这个世纪里,人们都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他们怎样才能真正看到事实,开始尖叫。
“再见,我的爱人,”我说,“等我回来。”
“阿曼德,你一定要回来,”她的眸子盈满泪水,“你答应我。”
我感到眩惑。“瑟贝尔,”我说,“女人们怎么总是等着听到这句话,我爱你。”
我离开了他们,走下台阶,中间感觉那具尸体压着肩膀有一点疼,于是换了一个肩膀扛着。这种痛楚一波一波地侵袭而来,冷空气的刺激滚烫如沸。
“进食,”我低声说。那么我拿他怎么办呢?他全身赤裸,可不能抬到第五大道上去。
我把他的表摘下来,因为那是能够表明他身份的唯一物证,我对这件恶臭的遗物感到有些恶心。我用一只手拖着他,快步走过小巷,穿过一条僻静的小街,来到另一条步行道上。
我迎着冰寒的风疾行,没有停下来注意冷湿的黑暗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行人,也没有试图阻截在闪亮的湿沥青马路上缓缓行驶的车辆。
几秒钟之内我就走过了两个街区,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小巷,有着高高的大门,用来在夜间阻挡乞丐,我很快翻过栅栏,把他的尸体扔到里面,看着它翻滚到行将融化的积雪里去。我除掉了他。
现在我要吸血。但现在没时间玩我的老把戏了,没时间把那些想要寻死,渴求我的拥抱,盲目地热爱着遥远的死亡之国的人吸引出来了。
我得慢慢地蹒跚在街头,穿着邋遢的丝绸外套和过长的裤子,长长的头发披散在面孔上。这可怜的,迷失的孩子非常容易招来恶人的刀子,枪弹和拳头。
这一招没过多久就奏效了。
第一个是一个醉汉,这不幸的人满怀疑虑地跟随着我,之后亮出闪光的刀子,想要一刀捅在我身上。我在一座建筑的阴影里把他扑倒,像老饕一样开怀痛饮。
下一个是一个普通的绝望青年,满身流脓,非常痛苦,他曾经杀了两个人,只是为了得到他所渴求的海洛因,就像我渴求他身体里的鲜血一样。
这一次我喝得就慢多了。
我身上最深的伤口开始慢慢地愈合,发痒,搏动。但是饥渴却仍然难以抑制。我的内脏因为饥饿而搅动,疼痛难忍,双眼也感觉刺痛。
但这冷湿的城市里充满了怨憎而空旷的噪声,比我的光辉还要闪亮。我可以听到好几个街区以外的声音,高高的建筑中电子喇叭里传来的声音。我可以听见云层中无数明亮的星星安详闪烁的声音。
我几乎已经恢复原形。
那么下一个会是谁呢,我想,在这黎明之前贫瘠绝望的时分,积雪已在变暖的空气中渐渐消融,霓虹的光辉一盏盏暗淡下去,破旧的报纸在寒风中像森林里经霜的落叶一般飘零。
我本来把第一个牺牲品身上所有的值钱物品都带在身边,现在把它们都扔在街头的垃圾桶里。
最后一次杀戮,是的,求求你,命运,把最后一个牺牲品赐给我,趁现在还有时间。他果然来了,这个被诅咒的傻瓜从一辆车上走下来,有个开车的人在车上等着他,车上没有其他人在。
“你为什么走了这么久,”最后那个开车的人说。
“没什么,”我说,我走到他的朋友身边,靠近他,看着他,他们两个一样的恶毒且愚蠢。他伸出手,但太晚了。我把他抛回车内的皮革座椅上,愉快地开怀畅饮,那是一种纯粹的,甜美而疯狂的快感。
我慢慢地在夜色中行走,伸开双臂,双眼直直地凝视天空。
街道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照亮了夜的熔炉,大地上涌现起丝丝纯白的水汽。灰色的人行道上有闪亮的广告牌,带来某种奇妙的现代感觉。
路边幼小的树上生长着经年不落的叶子,好像在夜晚用亮绿色彩笔画上去的一般。细弱的树干在哭泣的风中欹斜。到处都是花岗岩的大厦,高耸着干净整饬的玻璃大门,里面尽是些流光溢彩的豪华大厅。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着闪烁的钻石,光滑的皮毛和剪裁得体的时装与衣袍,被穿在头带假发,没有脸面的模特蜡像身上。
大教堂漆黑一片,静寂无声,古典样式的房梁上结满冰霜,那天早晨我走向太阳的那片人行道早已被打扫干净。
我踱到那里,闭上眼睛,或许是想要找回我所有的疑问与热情,以及那些勇气与光辉的期望。
然而在我脑海中清晰闪耀的,竟然是《热情》那质朴的旋律,它穿透夜晚黑暗的空气,来到我的身边。愤激,轰鸣,往复,这非凡的音乐在召唤我回家。我追随了它。
旅馆大厅里的时钟指向六点。冬天的夜晚就要像曾经禁锢我的寒冰一般消逝。大厅里无人的长桌在缄默的晨曦中微微泛起光泽。
在墙上镶嵌着罗可可风格的金框的镜子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形容——苍白如蜡,完美无瑕。啊,阳光与冰雪曾经交替折磨着我,白日里曾忍受阳光愤怒的炙烤,到了夜晚又被无情的风雪掩埋,但此时我的肌肤上却没有留下丝毫烧伤的痕迹,在这愈合得天衣无缝的肌体上,没有一丝一毫痛苦折磨的痕迹。我复原了,我恢复了,仍然是那样闪亮的洁白指甲,卷曲的睫毛映衬着清澈的棕色眼瞳,身上穿着肮脏而不合身的华丽服饰,完全是过去那个粗鲁的小小天使的模样。
我从未如此刻一般对自己年轻的容颜,光洁的下颔与柔软细致的双手心存感激。但我更应该感谢那些古老的背生双翼的神祉们。
音乐在我头顶庄严地继续,充满着悲剧性色彩,但却富于活力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我如此热爱它。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有谁曾经如她这般弹奏这一乐章,每一个音节都如此清新,仿佛是众多鸟儿倾尽它们的全部生命同声歌唱。
我四下张望,这里真是一个美丽奢华的地方。有着古老的墙壁和深深的椅子,一串串钥匙
被挂在墙壁上古旧的黑木盒子里。
大厅中央有一张黑色大理石圆桌,上面醒目地摆放着一大瓶花束,这无疑是这种过时的纽约旅馆的标志。我绕过花束,从中抽出一支粉红色的百合,它有着艳红色的花芯,卷曲的花瓣渐渐变淡,到了边沿成为嫩黄的颜色,我静静地走上避火梯,走向我的孩子们。
本吉给我开了门,而她没有停止演奏。 “你看上去好极了,天使。”他说。
她继续弹奏着,头颅随着音乐的节奏自然美好地摇摆。
他领我走过一串石膏装潢的内室,到处都悬挂着织锦壁毯,摆放着用古老金线刺绣的华美靠枕。这真是太奢华了,我低声说,我所需要的只不过是黑暗。
“但这是我们仅有的东西,”他微微耸肩。
他已经换上一袭崭新的白色亚麻长袍,上面点缀着精美的蓝色条纹。我在阿拉伯地区经常看到这种样式的衣服。他还穿着白色长裤和棕色凉鞋,嘴上叼着小小的土耳其香烟,透过缭绕的烟雾偷偷看着我,
“你把那块表给我带回来了,对不对?”他点着头,一副可笑可爱的样子。
“没有,”我把手伸进衣兜,“但是你可以拿着这些钱。啊,你的小脑袋关的可真紧,我也读不出你的心思。那就告诉我,你把那个佩戴勋章,怀揣手枪的坏家伙带到这里的时候,有没有人发现?”
“除了他,我没看见其他人。”他微微挥了一下手说。
“我们是分别离开酒吧的,我这是一箭双雕之计,我很聪明的。”
“呃,是怎样的呢?”我把那朵百合放进他的小手里。
“瑟贝尔的哥哥是从他手里买到可卡因的,这家伙是唯一一个可能会想起她哥哥的人。”他轻声笑了起来,把那朵百合簪在厚厚的左耳上,接着又把它拉下来,用手指玩弄它纤细的花冠。“我聪明吧,现在没有人会介意她哥哥的去向。”
“啊,当然,一箭双雕,你说得对,”我说。“但我敢肯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但你会帮助我们的,对不对?”
“当然会。告诉你吧,我很富有,绝对可以掩盖这件事。我非常有这方面的天分。在一个遥远的城市,我曾经拥有一座了不起的剧场,后来又拥有了一座岛屿,上面盖满了漂亮的商店,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好像在很多领域,我都是一个强大的怪物。所以你永远永远也不需要害怕任何事情了。”
“你知道吗,你实在是很美丽啊。”他扬起眉毛,挤了挤眼睛。把那支看上去很美味的香烟从嘴边拿下来递给我,另一只手上还拿着那朵百合花。
“我没法吸烟,只能吸血,”我说,“我是从书本里走下来的真正吸血鬼。在光明的白昼需要绝对的黑暗。啊,天也快亮了,白天的时候你可不能打开这扇门。”
“哈!”他调皮而喜悦地笑了起来,“我会告诉她的!”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凝视着起居室的方向。“我刚才说我们得帮你偷来一个棺材,可是她说不用,说你能想得到的。”
“她说得对,这间屋子就已经足够了,但我还是更喜欢棺材,我会想办法的。”
“你能把我们也变成吸血鬼吗?”
“啊,绝不,永远不。你纯洁地活在这个世上。况且我也没有这种能力。这可是行不通的。”
他又耸了耸肩,“那么是谁创造了你?”他问。
“我是从一个黑色的卵里生出来的,”我说,“我们都是这样的。”
他嘲讽般地笑了。
“好吧,你以后会慢慢知道一切的,”我说,“为什么不相信其中最好的一面呢?”
他只是微微一笑,吐出一口烟雾,近乎无赖般地望着我。
琴音如飞瀑般溅落,迅捷的音符迸发出来,之后又迅速融化,如同冬天里最后的纤细雪片,一落到马路上就消逝无踪。
“我睡前可以先亲吻她吗?”我问。
他抬头,耸肩。“如果她不愿意,就不会为你弹奏那么长时间了。”
我回到大厅,啊,多么明朗的房间。墙壁上挂着精美奢华的法国风景画,有着典型的蔚蓝天空与金色云朵,地上放着精致的中国花瓶,狭长古老的窗户上,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从青铜栏杆上垂落下来,还有我曾经躺过的床,上面堆满了刺绣着古风肖像的床单和枕头。我将它们一览无余。
而她则是一切陈设之中最夺目的钻石,她穿着白色的法兰绒睡衣,手腕的部分缀着荷叶边,装点着繁复的爱尔兰蕾丝。她在那流溢光彩的巨大乐器上以轻捷的手指准确无误地弹奏,金发披散在双肩上,熠熠生辉。
我亲吻她馨香的发卷,温柔的咽喉,看到她露出女孩子气的笑容,一边弹琴一边窥看我的举动,还侧过头来蹭着我的衣衫。
我的双臂拥抱着她的颈项滑落下去,她温柔地依靠着我。我拥住了她的纤腰,感觉她的双肩随着手指的动作在我温暖的怀抱里移动。
我大胆地以低柔的声音吟唱起她琴音的旋律,她也随之哼唱起来。
“《热情》,”我在她耳边低吟,我哭了,她太过洁净,太过美丽,我不想把她和血液交换这样的事情联系起来,我转过头去。
她前倾身体,乐曲疾风骤雨般的终章从她指下一泻而出。
静寂突然降临,和之前的音乐一样,宛若水晶。
她转过身来拥抱着我,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对我说出了那句话,在我这漫长的不朽者生涯中,从未有凡人曾经这样对我说过:
“阿曼德,我爱你。”

一切都非常简单,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说,我是怎样从一个站在大教堂阶前的狂热的孩子变成一个快乐的怪物。这个怪物在某个纽约的春夜里打定主意,要到南方去看一看他的老朋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
让我们从这个夜晚的开始说起,当我到达的时候你也在这座小教堂里。
你看到我还毫发无伤地活着,便毫不掩饰地热情欢迎了我。路易几乎流下泪来。
还有一些衣着褴褛的年轻人们也聚集在这里,我想是有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只知道后来他们在一边观望。
我恐惧地看到他毫无防备地躺在地板上,他的母亲加百列只是站在远远的角落里,冷冰冰地凝视着他,和她凝视其他一切东西与其他所有人的眼神别无二致,仿佛她从不知道人类的感情为何物一般。
我恐惧地看到这里还有年轻的吸血鬼们,于是马上感觉到需要保护瑟贝尔和本吉。我倒并不害怕他们看到我们之中最古老的人,那些最古老的传奇与战士们——你,亲爱的路易,甚至加百列,当然还有潘多拉和玛瑞斯,他们都在这里。
但是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们看到我们血族之中的平庸之辈,我以自己一贯骄傲而虚荣的思路想,这些流氓般的年轻吸血鬼小混混们是怎样被造出来的,为什么竟会有人缔造他们呢。
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黑暗之子们的暴行,当时我作为巴黎地下集会的主人有权力决定黑暗之血应当以何种形式赐予什么样的人。但是那种权威只是一种欺诈,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我讨厌这些小卒子们,因为他们看着莱斯特好像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是从来没有这种好奇心的。我突然感到一阵恼火,感觉到一阵毁灭的冲动。
但现在我们不允许这种冲动的行为。我又怎能在你的屋顶下做这种粗暴的事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就住在这里,但是明白你确实享有对这里的监管权,并且你也容许这几个小混混短暂地在这里逗留,并且围在他身边,就算再多来三五个也没关系。不过我注意到他们并没有离他太近。
当然,每个人都对瑟贝尔和本杰明很好奇。我静静地告诉他们站在我身边,不要走开。瑟贝尔一看到附近有架钢琴就开始神不守舍,那可是会让她的奏鸣曲具有一种全新效果的呵。至于本吉,他像个日本武士一样昂首阔步,不住打量着周围的怪物,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严肃而自豪地抿了起来。
这座礼拜堂的美令我吃惊。真美丽啊。纯净洁白的石膏墙壁,穹顶像那些最古老的教堂一般微微拱起,原本祭坛所在的地方还有一个深深的小型穹顶,制造良好的回音效果,即便是最细微的脚步声也能在整个空间里轻柔地回响。
彩色玻璃的光泽在大街上就能看到。它们没有被拼成具体的图案,单是纯粹红黄蓝的鲜明色彩与简单的蜿蜒形状就已经异常可爱。我喜欢它们周围古老的黑色笔迹,那是古老以前的人们为了纪念那些窗子竣工时所留下的记载。我喜欢四周的石膏塑像,那是我在纽约帮你搬来的,现在你把它们带到南方来了。
我以前并没有仔细端详过它们,总是刻意避开它们玻璃眼珠的注视,仿佛那是美杜莎的眼睛一般,不过现在当然可以好好看看它们了。
里面有一尊美丽的圣丽塔受难像,她穿着平常的黑衣服与白头巾,前额上可怖痛苦的纹路仿佛第三只眼睛一般。还有可爱的,,微笑着的圣女小德兰,手里是装饰花环的十字架和一大把粉红色的玫瑰。
还有从荆棘中走来的圣铁列莎,她的眼睛被精心描绘,凝视天穹,羽毛从她的手中根根生出,标志着她是教堂中的学者。
还有头戴王冠的法国圣路易,当然,也少不了身穿简朴僧袍的圣弗朗西斯,身边聚集着驯服的动物们。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圣徒,很惭愧,我并不知道他们的姓名。
然而令我更为震惊的是周围的油画,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卫兵一般。上面绘着的都是古老而神圣的历史:基督向髑髅地走去,竖立十字架,有人把这些图画的次序精心排好,或许比我们来到这里还要早。
我注意到它们是以油彩绘画在紫铜上面的,模仿文艺复兴的风格,是我熟悉和喜爱的种类。
突然,在纽约的快乐时光里曾一再盘旋在我内心的恐惧清晰地浮现出来。不,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一种害怕的感觉。
主啊,我低语。我转过头来凝望着莱斯特头顶高高悬挂的十字架上基督的面容。
那是一个极度痛苦的时刻,我想维罗尼卡之圣纱就覆盖在那边的木像上,我知道。我仿佛又回到了纽约,看到朵拉把圣纱拿在手里向我们展示。
我看到他那深黯美丽,阴影幢幢的眼睛就在那块布上,仿佛是它本身的一部分,而不是后来染上去的,还有他眉毛的深色条纹,覆盖在他坚定果决的目光上,还有荆棘刺出的细小伤口。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还有很多话要讲。
我吃惊地发现加百列正从那个遥远的祭坛上冷若冰霜地凝视着我,我赶快紧紧闭锁起自己的心灵,我才不会让她读我的思想,此时我对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感到某种敌意。
路易进来了,他很高兴我并没有死去。他有话想对我说——他知道我介意其他人的存在,他自己对此也感到很忧虑。他看上去还是那副苦行僧的样子,穿着破损的黑色衣服,样式合体,但是已经脏得不像样子,里面是一件轻薄而磨损的衬衫,看上去简直不像是布料和蕾丝,而是小精灵们以纤细的丝线纺出来的织物。
“我们是不得已才让他们进来的,他们就像豺狼一样在周围虎视眈眈,不肯离去。他们就这么来了,看过他们想看的东西,然后又走了。你知道他们想要得到什么。”
我点头。我没有勇气向他承认,我想要得到的也无非是同样的东西。我其实从未停止对它的思考,一分一秒也没有,尽管自从和他交谈的最后夜晚之后,那伟大的音乐与节奏已经使我获得新生。
我想要他的血,我想吸。我把这个想法平静地告诉了路易。
“他会摧毁你的,”路易低语。他的面孔因为恐惧而变得绯红。他以疑问的目光望着温柔缄默的瑟贝尔,她不由得赶快拉住了我的手,本杰明却以热情而明亮的目光探究着他。“阿曼德,你不能做这种尝试。他们中间有个人过于靠近了,他就把那家伙打碎了。他的动作那么迅速,完全是自动的。打人的那条胳膊好像石头一样,那家伙一下子就倒在地板上,粉身碎骨。别靠近他,不要做这种尝试。”
“年长强壮者们呢,他们试过吗?”
这时潘多拉开始说话。她站在阴影里,已经看了我们一小会儿。当时我已经忽略她是多么的美丽而引人注目。
她那长而丰满的棕色头发向后梳起,披散在她纤细的颈后,她脸上涂了些深色的脂粉,看上去光彩照人,简直像是凡人女子一般。她的眼睛热烈勇敢。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妩媚随意,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表示她也非常高兴我还活着。
“你了解莱斯特的,”她祈求道,“阿曼德,他身体里蕴含着那么强大的力量,没有人知道他可能会做出些什么事情。”
“但是你们难道从来也没有想过吗,潘多拉?难道这个念头从未进入过你的脑海——从她的咽喉吸血,从而看到基督的形象?他身体里的血液说不定能够确凿无疑地证实他曾经吸过上帝之血。”
“但是,阿曼德,”她说,“上帝从不是我的神明。”
多么简单,多么斩钉截铁,一针见血的回答。
她因为关怀我而微微叹息,温和地笑道,“就算你的上帝真的在莱斯特体内,我也认不出他来。”
“你不了解,”我说,“有些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当他追随那个叫做蒙那克的魂灵时,有些事情发生了。他带回了圣纱。我看到了它上面蕴含的……力量。”
“你看到的是幻象。”路易善意地说。
“不,我看到了力量,”我说,对自己有片刻彻底的怀疑,我这一生漫长的历史仿佛又在刺伤我。我仿佛看到自己在黑暗中蹒跚而行,手中举着一只孤单的小蜡烛,寻找自己亲手所绘的圣像。这种可怜,卑微而绝望的感觉粉碎了我的灵魂。
我发现自己吓到了瑟贝尔和本吉,他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我这个样子。
我伸出手臂把他们拉进我身边,拥抱他们。为了保持最强壮的状态,在过来之前我已经进食过了,所以皮肤还保持着令人愉快的温度。我亲吻了瑟贝尔淡粉色的嘴唇,还有本吉的小小头顶。
“阿曼德,你真让我生气,”本吉说,“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相信那面圣纱。”
“你呀,小家伙,”我不想让其他人太注意我们,急匆匆地说,“当它还放在教堂里展出的时候,你去看过吗?”
“去过,我的看法和这位了不起的夫人一样。”他耸肩,“他从来不是我的神明。”
“看看他们,”路易温和地说,声音有些虚弱颤抖。他一直不顾饥饿地守在这里,“我会把他们轰出去的,潘多拉,”但是他的声音却对任何哪怕是最胆小的家伙都没有威慑的作用。
“就让他们看他们想看的罢,”她冰冷地低声说。“他们的好景也不长了。他们让世道变得艰难,令我们蒙受耻辱,这对于生者或死者而言都没有任何益处。”
我想这是种可爱的威胁,我希望她能把大多数人轰出去,但我也知道这位千年之子对于他们这些人的想法应该是和我差不多。而我又何尝不是未经任何人的许可,鲁莽地把我的孩子们带到这里来,看着躺在地板上的我的朋友。
“这两个人和我们在一起是安全的,”潘多拉显然是读出了我焦虑的心思,“你知道,这里无论是年轻者还是老人们都很高兴见到你,”她微微比了个手势示意整个房间,“有些人不愿一从阴影里走出来,但他们知道你,他们不愿意看到你离开人世。”
“当然,没有人愿意,”路易富于感情地说,“你回来了,这真像做梦一样啊。其实我们对此都模糊地有所知觉,有人传说曾经在纽约见过你,像以往一样英俊潇洒,活力充沛。但除非亲眼所见,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对他善意的话点头致谢。但我还在想着那面圣纱。我望着那座木制的基督圣像,然后低下头来看着莱斯特熟睡的身影。
然后玛瑞斯也进来了,他浑身颤抖,“你没有被烧死,毫发无伤,”他低声说,“我的儿子。”
他肩膀上披着那件肮脏破旧的灰色披风,但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他马上拥抱了我,我的女孩和男孩只好退后几步。不过也没有走远。我想当他们看到我也拥抱并亲吻了玛瑞斯的面颊和嘴唇的时候就放心了,多年以前,我们也是这样拥吻的啊。他真美好,充满了温情脉脉的爱意。
“如果你决意要试,我会保护这两个人类的安全,”他说,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全部想法,他知道我一定要这样做,“但我要怎样才能阻止你呢?”他问。
我只是摇头。催促或期待都不能阻止我。我把本吉和瑟贝尔交给了他。
我走到莱斯特身前,站在他身体的右边,很快跪了下去,惊讶于大理石地板的冰冷,我想自己是忘记了新奥尔良有多么潮湿,这里的寒流是多么阴冷。
我用双手扶着地板,凝视着她。他很平静,蓝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和失去那只眼睛之前一样。他仿佛是在直视着我,我们久久对视。他的意识空旷,如同死去的虫蛹。
他的头发凌乱,上面全都是灰尘。他那冷酷可恨的母亲甚至都不帮他梳理一下,这真让我忿怒,但是她突然冷冰冰地嘶声说起话来了:
“他不会让任何人碰他的,阿曼德。”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空旷的礼拜堂里久久回响,“你自己试试看就知道了。”
我仰头望着她。她随意地背靠墙壁,以手抱膝,穿着平时那件厚厚的破卡其布衣服,瘦腿裤子,沾染着野外尘土的英国式旅行外衣已经成为她的某种标志。她那和他一般光亮的金发被梳成辫子,披在身后。
她突然愤怒地站起身向我走来,平底皮靴在地板上发出尖锐无礼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他看见的东西就是神明?”她问,“你怎么会觉得这个比我们高级的存在同我们玩的恶作剧对于我们来说像是一种跳跃,借此我们就可以像野兽一样从人间的低处跃到最高峰?”她站在离他一米开外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他诱惑了某些东西,就连最高的存在也无法抗拒他。这有什么意义吗?告诉我,你必须真的知道才行。”
“不是这样的,”我温和地说,“我只希望你别来管我。”
“啊,是吗,好吧,让我来告诉你这其中的意义吧。一个名叫朵拉的年轻女人,所谓的灵魂领袖,对人们鼓吹善的意义,其实只有弱者才需要这东西,就是她开始了这一切!就是这样——她传教,宣扬慈善,用新调子唱歌曲,这样人们就会听她唱,她被这流血的神明的这张流血的脸给毁了。”
泪水冲上了我的眼睛。我真恨她看得那么清楚,但我无法回答她,也无法让她闭嘴。我站起身来。
“还是回到人们聚集的教堂吧,”她轻蔑地说,“他们有很多人呢,回到那古老,可笑而彻底无用的理论中去吧,你好像已经忘记了它们。”
“我都知道,”我温和地说,“你真让我难过。我对你做了什么坏事?我只是跪倒在他身边而已。”
“啊,但是你还想要做更多事情,而且你的眼泪冒犯了我。”她说。
我听到身后有些人在对她说话。可能是潘多拉,但我并不确定。突然之间,我想起了所有那些以我的痛苦作为消遣的人们,但我已毫不介意。
“你指望什么,阿曼德?”她狡猾而残忍地问道,那张纤瘦的椭圆脸和他既相似又有所不同。他从来不会像她这样缺乏感情,这样简洁地表达自己的愤怒。“你以为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东西,或者那个基督之血还在他身体里面等待着你舌尖的品尝?我可以为你做这样的总结吗?”
“不必了,加百列,”我再次以温顺的语气回答她。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在圣餐礼上,面包和葡萄酒就是他的肉体与鲜血,阿曼德,但是单独来看它们就是面包和葡萄酒,不是什么肉体与鲜血。你想他体内的基督之血会是什么样子,经过了他心脏的处理,和他所吸入的凡人的鲜血混合,难道还能保持它魔力的力量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以灵魂缄默地思考。那不是面包与葡萄酒,那是上帝的鲜血,他那神圣的血,他在走向髑髅地的道路上留下的鲜血,他赐给躺我面前的这个生灵的鲜血。
带着悲哀和愤怒,我艰难地呼吸,她怎能让我这样袒露自己。我想回头看看我可怜的瑟贝尔和本吉,我从气味知道他们还留在这个房间里。
玛瑞斯为什么不把他们带走!啊,不过这也能理解。玛瑞斯想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
加百列又冷冷地开了腔。
“别告诉我这是信仰问题,”她摇头冷笑,“你好像那多疑的多马,要把你带血的獠牙落在他的伤口上。”
“啊,别说了,求你,我求求你,”我举起手来低声说,“让我试试看吧,就让他伤害我吧,这不是正好遂了你的心意吗。离开我吧。”
我的话是真诚的。我感觉自己的话语是那么虚弱无力,只有温顺和彻底的悲哀。
但这竟然强烈地震撼了她,她的面孔上第一次显示出一种深重彻底的忧伤,眼睛里也泛起了红色的血泪。她望着我,嘴唇竟然颤抖了。
“阿曼德,你这可怜的,迷失的孩子,”她说,“我很抱歉,其实我很高兴看到你从阳光中逃生。”
“那么我也原谅你,加百列,”我说,“我原谅你对我所说的一切残忍的话。”
她若有所思地扬起眉毛,接着慢慢点头,沉默地表示同意。然后举起双手,无声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坐在祭坛的台阶上,仰头靠着栏杆,像之前一样抱起双膝,凝望着我,面孔隐匿在阴影之中。
我等候着。她只是沉静地呆在那里,礼拜堂里的所有人都一言不发。我可以听到瑟贝尔的心脏在沉稳地跳动,本吉在激动地呼吸。但此刻他们距离我如此遥远。
我低头望着莱斯特,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头发垂落下来,有一绺挡住了左眼。他的右臂伸展着,手指向上蜷曲。从他身上看不出最小的动作,甚至连肺叶的翕张或毛孔的伸展也没有。
我再次跪倒在他身旁,伸出手来,毫不畏缩,决不迟疑,把他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我可以感觉到房间里的震动。我听到其他人发出的叹息与喘息。但莱斯特自己却仍然一动不动。
我更温柔地缓缓梳理着他的头发。静默之中,我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泪水竟然落在他的面孔上。
那红色的水滴轻盈透明,径直沿着他面颊的曲线,消失在下面的虚空。
我弯下身躯,转过来直面着他,手指还留在他的头发里。我伸开腿半躺在他身边,把面孔枕在他伸出的手臂。
房间里再一次传来震撼的叹息和喘息,我试图把骄傲从自己的心灵里驱逐出去,我希望自己心里只有纯净的爱。
这种爱很难被区分或定义,它只是爱,一种我可能会在自己杀戮或救援的人身上所感受到的爱,一种可能对在街上偶然遇到的人产生的爱,或一种对我熟悉并重视的人所产生的爱,就像他。
他的痛苦与负担似乎是我无法想象的,我想这可能是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悲剧,我们这些为了生存不得不杀戮的种群,遵循大地的意志以死亡而获得繁盛的种群,被诅咒为对这一切有着清醒认识,知道一切滋养着我们的东西最终都会缓慢痛苦地消失殆尽的种群。悲苦。如此的悲苦比罪恶还要深重,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悲苦,整个广大世界也难以负载的悲苦。
我爬起来,以手肘支撑身体,右手轻柔地环住他的脖子,慢慢地把嘴唇凑近他丝绸般的苍白皮肤,吸入那种我曾无比熟悉的,属于他的芬芳气息,那是只属于他的,甜美而无法形容,同他的全部身体有关,我以獠牙穿透他的皮肤,品尝他的鲜血。
身外的一切对于我而言不复存在了,再也听不到愤怒的叹息或崇敬的哭泣。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知道。身边物质的世界仿佛只是一个幻觉,唯一真实的只有他的鲜血。
稠密,丰厚,甜美如蜜,深刻而强烈的滋味,只有天使才能品尝的琼浆。
我大声呻吟着吞咽,感觉着它焦灼般的热度,和人类的鲜血多么不同啊。完全不用我要求,小股小股的鲜血就随着他强大心脏的每一次缓慢的跳动直涌上来,充塞了我的嘴和咽喉。他心跳的声音变得更响,更响亮,我的面前出现了红色的微光,透过这光,我看到一股巨大的旋转上升的灰尘。
一种沉郁可怕的喧嚣逐渐在虚无中蔓延开来,仿佛有沙子迷住了我的双眼。啊,这里是一片古老的沙漠,充满了肮脏平庸的事物,汗臭,肮脏和死亡。那种喧嚣是叫喊的声音,在封闭污秽的高墙之间久久回响。声音,还是声音,辱骂,嘲笑,恐怖的叫喊,还有不时传来的恶意冷漠的闲谈,几乎淹没了那个因凌辱和恐吓而发出的,痛苦而恐怖的叫喊。
我和流汗的人群们拥挤在一起相互推搡,西沉的红日烧灼着我伸出的臂膀。我能听懂周围的喧嚣的低语,那是一种古代的语言,在我耳边悲泣和大声喊叫,我挣扎着,想要进一步接近这挥汗如雨的丑恶骚动的核心,但人群阻碍着我,仿佛把我吞噬。
那些衣着褴褛,皮肤粗糙的男人与身穿着粗糙的手织布料,头戴面纱的女人们用胳膊肘不住推搡着我,踩我的脚,好像要碾碎我的整个生命。我看不见面前的东西。我挥舞胳膊赶开他们,叫喊声和邪恶沸腾的大笑声震耳欲聋。突然,犹如天意一般,人群散开了,我亲睹了那骇人的不朽奇迹。
他就站在那里,身穿残破而血迹斑斑的白袍。正是那张在圣纱的纤维上显现的脸啊。他的胳膊被粗粗的铁链缚在沉重可怕的十字架上,他肩负着它,艰难前行,头发在受伤青紫的面孔两边垂落下来。被荆棘扎破的伤口淌下鲜血,流入他坚定而毫无畏惧的双眼。
他望见了我,非常吃惊,几乎有一点惊喜的感觉。他张大眼睛瞪视着我,仿佛周围的一切人都不存在了。鞭子呼啸着响起,抽打在他的后背和垂下的头上。他只是透过凝结血块的头发和流血的眼睑凝望着我。
“主啊!”我叫道。
我一定是伸出手去触到了他,因为那一定是我的手,我那小小的,苍白的双手,我看到它们挣扎着触到了他的面容。
“主啊!”我再次叫道。
他坚定不移地回望我,直视着我的眼睛,双手在铁链的桎梏中摇撼,口中涌出鲜血。
突然我受到猛烈的一击,把我推向前去,他的面孔充满了我整个视线,我眼前的出现的正是我所能见到的一切——他那被玷污,被伤害的皮肤,潮湿,纠结血块的眼睫,以及大而明亮的深色瞳孔。
我离他越来越近,鲜血从他浓密的眉毛上滴落下来,流过他憔悴的面颊,他的嘴张开了,开始发出声音,起先是叹息,接着是渐渐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喊声,愈来愈嘹亮,他的面孔也在我面前放大,失去了原有的轮廓,变成一团游移不定的色彩,那声音变成了响亮而震耳欲聋的怒吼。
我恐惧地叫出了声,我被拉了回来,但是仍然能够看到他那熟悉的身影,他那古典轮廓的面容。他头戴荆冠,那面孔再一次在我面前放大,直至完全模糊,完全压倒了我,直到完全覆盖在我整个脸上。
我尖叫起来,感到自己是那么无足轻重,那么无助与窒息。
在过去的那些悲惨岁月里,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尖叫,几乎盖过了充斥我耳朵的怒吼,但他的面容逐渐显现为人群,不断迫近的人群。
“啊,主啊!”我竭尽全力叫着,我的肺仿佛在燃烧。狂风在耳边呼啸着。
什么东西抓住我的头颅,把我拉了回来,我听到自己头骨破裂的声音,湿漉漉的血流从我的头顶流淌下来。
我睁开双眼向前看去,我看到了礼拜堂,自己正背靠着石膏墙壁,双腿在面前伸开,双臂下垂,头颅因为猛烈地撞在墙上而剧烈疼痛,如同火焚。
莱斯特仍然一动不动,我知道他没有动。
不用别人来告诉我,我知道不是他把我推开的。
我举起手臂来捂着脸,我知道他们都聚拢到我身边来了,路易就在身边,就连加百列也过来了,我也知道玛瑞斯正忙着把瑟贝尔和本杰明带走。
一片缄默之中,我只能听到本杰明那小小的,尖锐的人类声音,“他出什么事了,怎么了,那个金发的家伙并没有伤害他,我看到了,并没有,他并没有——”
我掩住了脸,满脸是泪。我用颤抖的双手掩住了脸,没有人能看到我苦涩的笑容,只能听到我哭泣的声音。
我哭了很久很久,我知道自己的头皮在慢慢生长起来,那邪恶的血流过我的肌肤,使它在微微刺痛中渐渐愈合,像来自地狱的光束一般发挥它那邪恶的效用,缝合着我的肉体。
有人递给我一块纸巾,上面有路易微微的芳香,但我不能确定。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大概是过了一个小时,我才能够用它来擦干面孔上的全部血泪。
又过了一个小时,人们在缄默中带着敬意悄然退去,我这才抬起头来,背靠着墙坐好。我的头不再疼了,伤口已经好了,干涸凝结的血块也会很快剥落。
我沉默地久久凝视着莱斯特。
我感到寒冷,孤独而疼痛。任何人的声音也不曾传入我的耳朵。我也注意不到旁边其他人的手势和动作。
在我心灵的圣地之中,我慢慢地回味着我所见到的,我所听到的一切——也就是我刚刚告诉你的一切。
我最终站了起来,回到他身边,俯视着他。
加百列对我说了些生硬恶意的话。不过我并没有真正听到。我只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乃至语调中的抑扬顿挫,那是我所熟悉的老式法语,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跪下来亲吻他的头发。
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对此我一点也不感到骇怕,甚至也并没期待他会动。我再一次亲吻了他的双颊,然后站起身来,用手上的那块纸巾擦了擦手,走出门去。
我想我是闷闷不乐地呆了很久,后来想起了某件事情,很久以前,朵拉说有个小孩子死在阁楼上,那里有她的旧衣服,还有她小小的鬼魂时常出没。
我想把那些衣服紧紧握在手里,我打算迫使自己走到楼梯上面去。
你知道,后来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了你。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的乐章就此结束。让我来署下我的名字。等你誊写清楚之后,我要把这份手稿交给瑟贝尔,或者本吉也可以看。之后你就可以随意处置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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