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八国际网站手机版】第十九章,第二十章

翻译:星云
我向上飞升,感到那灼热炙烫的痛感席卷了全部意志与力量。身体内部的爆裂推动着我向天空直升而去,冲进太阳倾泻下来的光芒之中,它白炽惨淡,如珠如雪,看上去有片刻像是一只威胁的眼睛,把无至尽的光辉撒向城市,那是潮汐而熔化般的大光明,照彻了地面上无分巨细的一切事物。我旋转着愈飞愈高,仿佛内部的爆炸所带来的力量永远不会减弱。我恐惧地发现自己的衣衫都已燃为灰烬,一股青烟从我的肢体上旋绕升起,形成一阵小小的漩风。
在湮灭一切的光明之下,我看到自己赤裸地伸开的手臂与张开的双腿。我的肌肤已被烧成黑色,闪烁着微光,接近崩溃,可以看到它内里封存的,我肌体的力量,以及我的肌肉与骨头纠结的构形。
痛苦迸发到顶点,我几乎不能忍受。但我无法向你解释,这对我并不重要;我正在奔赴我自身的死亡,以至于这种看起来永无穷尽的折磨似乎根本算不上什么。我可以忍耐这一切,忍耐双目中烧灼的感觉,我知道它们很快就要在阳光的熔炉里熔化或者爆裂,我的全部存在也将籍此摆脱肉体的形状。
眼前的景象突然一变,我肢体上袅袅升起的风烟消失了,我的双目重又恢复了宁定,身畔竟传来熟悉的赞美诗的歌声。而我正矗立在一座祭坛上。我抬头仰望,发现面前是一座宏伟的教堂,熙熙攘攘的人流正蜂拥而入,彩绘的梁柱如同布满华饰的树干一般,在无尽的旷野上,在飘浮的歌声与游弋的目光中冉冉升起。我四下望去,朝拜的人群广大而漫无边际。这座教堂四周没有围墙,高耸的穹顶是以最纯净的足金铸成,焕发着璀璨的光芒,上面镌刻着圣人与天使的形象,但更为壮丽的,是头顶那一望无垠的辽阔蓝天。
熏香的气息萦绕在我的鼻端,身周有细小的金铃整饬地响起,快速地奏出一段段优美的旋律。香烟弥漫了我的双眼,但如鼻端嗅到的芬芳一般甜美,让我的眼中流下了泪水,我的视觉渐渐与我所品尝,触摸,倾听到的一切所合一。
我伸开双臂,发现它们上面覆盖着长长的绣金边的白袖子,手上生长着正常的人类汗毛。是的,这是我的手,但多年来我的手早已脱离人类的生命,而我面前竟是一双人类的手。
我的唇边涌起一首歌曲,在人群中响亮而孤单地回响,他们的声音应合着作为回答。我再一次吟咏着我的深信,如今这种深信已经浸透了我的骨髓。
“基督降临了,他的化身遍及万事万物,遍及所有的男人与女人,永永远远!”这听起来真像是一首完美的歌曲啊,泪水充盈了我的眼眶。我垂下头,阖起双手,发现面前出现了面包与葡萄酒,圆形的面包等待着被赐福并被切开,盛在金色圣杯中的葡萄酒等待着被转变为基督之血。“这是基督的身体,这是他为我们所流下的鲜血,现在,过去,直到永远,在我们生命中的每时每刻!”我歌唱道。我把面包捧在手里,将它轻轻举起,一束光芒照耀在上面,人群开始高声唱起最美丽的赞美诗。我以双手执起圣杯,将它高高举起,钟声在高塔中轰鸣,一座座高塔环绕着这座庄严的教堂,向四面八方绵延不绝地延伸开去,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遍布着教堂的荣耀而宏伟的荒原,而在我身边,小小的金铃和谐地奏出优美的旋律。
熏香的气息复又不绝涌来。我放下圣杯,凝视着人海在我脚下延伸开去。我把头从左转向右缓缓凝视,接着抬首向天,空中有一幅拼嵌画正在缓缓消逝,化为冉冉升起的翻涌白云。
我看到天穹下面金色的穹顶。
我看到Podil无穷无尽的屋顶。我知道那正是全盛时期的符拉迪米尔城,此时我正矗立在圣索非亚大教堂宏伟的圣坛之上,我与群众之间所有的屏障都被移开,而其他那些在我遥远黯晦的童年时代惨遭毁灭的教堂都恢复了它们的恢弘壮丽,基辅金色的穹顶重又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下,散发出亿万行星在恒星之火辉耀下反射的光辉。
“我的主,我的上帝!”我叫道。我低头望见身上穿了一件锦绣辉煌的法衣,绿色的丝缎上绣满纯金丝线的纹饰。我的兄弟们站在我身边扶持着我,他们生着胡须,双目炯炯有神,口中亦唱着我所歌咏的赞美诗,他们的声音和我的声音融合在一起,我们一首首地唱着,唱着,我仿佛觉得自己能够圣歌的旋律在我面前袅袅地飞向苍穹。
“赐给他们罢!赐给这些饥谨的人们,”我用手把一块块面包掰成两半,四半,接着很快地碎为小块,盛放在熠熠发光的金托盘里。人群涌上阶梯,柔软红润的手触摸着面包块,我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们一块块分发出去,没有洒落一点面包屑。面包被分出去了,十人,百人,千人……人们继续涌上前来,已经领到面包的人自觉地为新来者让路。他们源源不绝地走上前来,但赞美诗的声音并未止息。祭坛周围的歌声有所减弱,被吞咽面包的声音所掩盖,但歌声突然重又欢悦地迸发出来。
面包无穷无尽,永无匮乏。
无数感恩的手指在我面前弯成杯形,我把这些柔软厚重的面包一再掰开,递到那些伸开的的手掌之中。
“接受吧,接受这基督的身体。”我说。阴影摇曳着落在我的身上,覆盖在闪光的金银地板上。那是四周大树的阴影,它们的枝干向我弯曲,欹斜过来,树叶与果实纷纷摇落,落在祭坛上的金托盘里,落在神圣的面包碎块之上。
“把它们收集起来!”我叫着,拾起那些柔软的绿叶与芳馨的橡实,把它们递到那些渴望的手中。我向下俯视,只见谷物正从我的指间流泻而出,撒向下面那些张开的嘴唇。空气里稠密地浮泛着馨香,无数绿叶无声堕地,以至于四下里环绕着的温柔浓密的绿荫似乎都有所减弱。突然无数小鸟从四方破空而起,无数麻雀向天空惊飞而去,无数燕雀展翅高飞,伸展的小小翅膀掠过灿烂的太阳。
“基督的化身啊,”我祈祷道,“愿你永永远远,绵绵不绝地存在于每个细胞与原子之内,主降临我们体内,与我们同在。”我的声音不住回响,仿佛我们头上当真有一个屋顶,可以反射我的歌声,让它绕梁不绝。尽管我们头顶上不过是开阔的苍穹。人群继续蜂拥上来,簇拥在祭坛周围。成千只手轻轻扯着我兄弟们的法衣,把他们推向上帝的祭桌,使他们几乎跌倒。我身边围绕着那些饥谨的人们,他们从我手中得到面包与谷物,满手紧握着橡实与柔软的绿叶。
我的母亲矗立在我身边,啊,我那美丽而忧伤的母亲,她头带精心刺绣的头巾,衬托着一头浓密的灰发。她那细小的眼睛四周生满了皱纹,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我,颤抖,皴裂而诚惶诚恐的手中紧握着最灿烂的献礼——彩绘的鸡蛋!鲜红与蔚蓝,澄黄与金色。它们被饰以钻石和野花编织的花环,蛋壳上涂饰的颜料发出微微的光泽,仿佛被磨光的巨大珠宝。她以老迈而颤抖的手臂紧紧护佑着她的献礼,而在那些彩蛋的正中,正是很久以前她曾经亲手交托给我的那一枚,那光亮的蛋壳上被涂以最灿烂的红宝石色,椭圆形状的正中心还绘着一颗金色的星星。这枚珍贵的彩蛋无疑曾经是她最精美的装饰,是她那个年代用燃灼的熔腊与滚沸的颜料所能制出的最完美的杰作。
它并没有被失落,它永远不会被丢失。它就在这里。但是有些事情发生了,我可以听到。尽管群众所发出的雄伟歌声震耳欲聋,我却依然能够听到这彩蛋里面细微的响声,那是鼓翼的声音与低声的呼叫。
“母亲,”我用双手拿过这枚彩蛋,把大拇指抵在薄脆的蛋壳上。“不,我的儿子!”她哭叫道,“不,不,儿子,不!”但是太晚了,那彩绘的蛋壳已然在我的指下粉碎。而从蛋壳的碎片中升起一只鸟儿,一只美丽而成熟的鸟儿,有着雪白的羽翼与嫩黄的喙,灿烂的黑眸有着墨玉的光泽。我长叹一声。
它从蛋壳中飞翔而起,展开完美的白色羽翼,小巧的喙中吐出细声的啼鸣。它摆脱了红色蛋壳碎片的束缚,高高飞翔,飞啊,飞啊,飞过人群的头顶,飞过飘落的绿叶与成群的鸟雀,飞过铃儿轰鸣的音乐,它高高飞去。
高塔上的钟声轰鸣而起,振颤着空中飞舞的绿叶,高耸的柱石仿佛也在颤抖,人群感到了震撼,更加热情地起唱起来,在金铃的伴奏下,显得如此整饬划一。
那只鸟儿获得了自由,远远地飞走了。
“基督降生了,”我低语,“基督正在飞升,基督既在天堂又在人间,基督与我们同在。”但是没有人听到我的喃喃自语,但这无关紧要,既然整个世界都在唱着同样的歌声。一只手粗鲁而恶意地攫住了我,撕扯着我雪白的袖子。我转过身去,屏息叫喊,因为恐惧而全身僵硬。
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男人站在我身边,离我非常之近,我们的面孔几乎能贴在一起。他凶恶地俯视着我,我认识他那红色的头发与胡须,他那凶恶与不虔敬的蓝色眼睛。我认出他正是我的父亲,但他并不是我的父亲,而是某种恐怖而强大的存在,以我父亲的面容出现。他矗立我身边,宛如巨像,俯视着我,以他的强力与伟岸讥笑我。
他伸出手来,用手背向那金色的圣杯猛挥过去。它摇晃了一下,倒在地上,那神圣的酒染红了面包块,染红了圣坛上金线织就的地毯。
“你不能这样!”我叫道,“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在人群的歌唱中,在钟声的轰鸣里,难道没有人能够听到我的呼声?我再度孤身一人。
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现代的房间里,头顶是白灰的天花板,我正站在一个屋子里。
我依然是我自己,一个小小的男人,依然是满头乱糟糟的及肩卷发,酒红色的天鹅绒外套里露出衬衫层层的白色蕾丝领子。我正倚靠在墙壁上,惊怖而平静,我知道此时此刻这里的一切以及我自身的一切,同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样,都是无比确定而且真实的。
我脚下的地毯正如那些如纷纷大雪般飘落在广大的圣索非亚大教堂前的绿叶一般真实,而我此时的这双手,这双不生汗毛的孩子般的手,同方才那双掰开面包的牧师般的手也是一样的实实在在。
一阵可怕的抽泣从我喉咙中涌起,那惨痛的声音令我自己都不忍卒听。但如果再不哭泣,我就要窒息了;而我的这具身体,无论它是可憎抑或神圣,凡俗抑或不朽,纯净也好,腐坏也罢,也都要爆裂成碎片了。
但是一阵音乐飘来,抚慰着我。它缓慢而清晰,纯澈而悠扬,完全不像刚才那种天衣无缝的庄严合唱。
完美而断续的音符从寂静深处涌出,清脆而直率的旋律如飞瀑般潺潺而下,仿佛对我所钟爱的那种洪流般浩大合唱的某种美丽的反对。
啊,想想看,这样的声音居然只是由双手的十指在一具木制的乐器上弹奏出,居然只是乐器里面的小锤子僵硬地敲击紧绷的青铜琴弦的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这首歌,我知道这首钢琴奏鸣曲,过去我曾经很喜欢它,现在它更是令我迷醉。这正是《热情奏鸣曲》。那灿烂华美,令人心悸的琶音上下起伏,低音部分的轰鸣如同隆隆的断奏鼓声,旋律上扬并且前行着。轻快的主调一再响起,雄辩,欢愉,并且绝对人性,这需要听者全心全意地去感知,追随演奏者每一个细微的回旋与折转。
热情。
乐曲如湍流般激烈地迸发,我听到木制钢琴里传来的回响,巨大的青铜琴弦的颤动,琴弦如烧灼般悸动着。啊,继续吧,继续吧,继续,继续,再响亮些,再坚定些,如此纯净完美。每一个响彻而绞扭的音符都宛如灵动的鞭子。人类的双手怎能弹奏这般魔魅的篇章,象牙色琴键上疾风暴雨般的敲击怎能幻化成如此震撼,如此深邃,如此压倒一切而雷霆万钧的美丽?
音乐戛然而止。我感到极度痛苦,忍不住闭上眼睛,悲伤地叹息,惋惜自己再不能倾听这活泼的,水晶般的音乐,再也不能听到这质朴而深刻的声音对我无言的教诲。它是要我做个见证,要我分享并且理解弹奏者那种激烈而彻底的诗意的激情。
一声尖叫突然响起,我睁开眼睛。我所置身的屋子很大,随意地堆满了各种豪华的东西,镶有框子的油画高及屋顶,绣满繁花的地毯胡乱堆在有着弯曲四腿的现代风格的桌椅下面,那架发出了如此美丽音乐的了不起的钢琴也在那里,在这间乱七八糟的的屋子中心熠熠放光,狭长闪烁的白色琴键震撼着我的心灵,我的灵魂与我的思想。
我面前有一个男孩正跪倒在地,喃喃祈祷。他是一个阿拉伯孩子,有着光滑而密集的卷发,修理成平头,身穿一件合身的带帽子的外套——一件在沙漠里穿的棉布长袍。他紧闭着双眼,圆圆的小面孔微微上扬,尽管他根本看不到我。他微微蹙着黑色的眉,嘴唇疯狂地歙张,用阿拉伯语倾吐着颤抖的言词。
“啊,恶魔也好,天使也好,快来阻止他吧,啊,不管是什么东西,请你从黑暗中显现吧,不管你带来的是力量抑或报复。来吧,来到光明之中,按照那仁慈善良,憎恨邪恶的神明的意志显现吧。不要让他杀害我的瑟贝尔。制止他吧!我是本杰明,阿卜杜拉之子,我召唤你,请接受我的灵魂与生命,但请你降临,你如此强大,请拯救我的瑟贝尔。”
“住嘴!”我叫道,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的面孔上犹自湿漉一片,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凝视着我,他看到了我。那张圆圆的拜占庭式的小脸仿佛是由教堂的墙壁上走下来的的奇迹,但是他活生生地在这里凝视着我,而我正是他此刻希望要见到的人。
“啊,天使!”他叫道,年轻的声音里有阿拉伯口音,“难道你那美丽的大眼睛不能够看出来吗!”
我看到了。
全部事实瞬间显现出来,那个叫做瑟贝尔的年轻女人,正挣扎着倚靠在钢琴上,不想被人从琴凳上拖开,她伸出手去,竭力想要触到琴键,她没有开口叫嚷,只是从紧闭的双唇中挤出骇人的呻吟,金色的长发在双肩上飘荡着。有个男人正在摇撼着她,想把她拖走,对她大叫大喊,突然间又给了她狠狠一拳,把她打得向后仰去,直倒在琴凳上,她忍不住尖叫了一声,从琴凳上摔了下去,笨拙地瘫倒在地毯上。
“热情,热情,”他对她咆哮着,有着熊罴般妄自尊大的气势,“我再也不要听到它了,决不要了,不要!你再也不能这样对待我了,你再也不能干涉我的生活,这是我的生活!”他像公牛一样吼叫,“我不能让你再弹下去了!”
男孩跳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迷惑地望着他,把他的手甩开,他又攥住了我的天鹅绒袖口。
“阻止他,天使。制止他,魔鬼!他不能再打她了。他会杀了她的。阻止他,魔鬼,阻止他,她是好人啊!”
她膝行着爬开,头发遮住了面孔,纤腰侧面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染污了那片绣着花朵的织物。
男人收了手,我愤怒地打量着他。他身材很高,须发都修饰过,眼珠凸出。他把手放在耳边,开始咒骂她,“你这疯狂愚蠢的母狗,自私的婊子,我难道没有生命吗,我难道不追求公正吗,我难道没有梦想吗?”
但她把手指重新放到琴键上,重又弹奏起热情奏鸣曲的第二乐章,仿佛从不曾被打断过。他的手指击打着琴键,音符一个个狂热地飞溅出来,仿佛只是作为对他的回答与藐视,仿佛是对他大声呼喊:我不会停止,我绝不会停止——
我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转过身来瞪着她,怒火冲天。他瞪大了眼睛,嘴唇痛苦地抽搐着。一个想要致人死命的笑容浮现在他唇边。
她在琴凳上来回摇晃着身体,长发飞扬,她仰着脸,完全不必低头去看琴键或者顾及指法,她的手指完全自如地控制着音乐的汹涌。
她那紧闭的双唇溢出低声的吟唱,与键盘上涌出的旋律应和着。她弯起身子,垂下了头,头发落在移动的手背上。她弹啊,弹啊,无比自信,恍若雷霆,带着无比的拒斥,轻蔑,与肯定——是,是,是,是,是。
男人向她走来。
那狂乱的男孩绝望地离开我身边,走到他们两人中间。男人非常愤怒,一掌就把他打得飞了出去,平躺在地面上。
男人的手快要触到她的肩膀了,而她又要开始重新弹奏热情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啊,啊!那雄伟有力的热情奏鸣曲又将奏响——我一把抓住了他,把他的脸扭过来向着我。
“你要杀了她,是不是?”我低声说。
“是的!”他叫道,汗流满面,隆起的双眼闪着光,“我要杀了她,她把我逼疯了,没错,就是她干的,我要杀了她!”他太过愤怒,以至于都没问问我是怎么来的。他把我推开,直直地紧盯着她,“混蛋,瑟贝尔,给我停下,别弹了!”
她的旋律与和弦再度爆发为雷霆般的愤慨。她猛烈地甩动长发,身体向前倾去。
我把他拖回来,左手抓住他的肩膀,右手托起他的下巴,把头颅埋入他的咽喉,撕开他的血管,让鲜血流入我的口中。他的鲜血灼热,浓密,满溢着他的仇恨,痛苦,以及他那凋萎的梦想,还有同报复有关的狂热渴望。
啊,真热啊。我一口气把他吸干,看到了他的全部思想。他曾经深爱过她,宠过她,她是他才华横溢的妹妹,而他这聪明,毒舌,音盲的哥哥,带领她走向那珍贵优美的音乐世界的巅峰,直到一场寻常的悲剧发生,打碎了她的前程,也把他彻底逼疯,使他失去了回忆与抱负,永远沉浸在对故去父母的哀悼之中——他们的父母深爱他们兄妹,并且全力支持他们,却在一个黑暗的夜晚,在一场车祸中被撞下山谷。而翌日正是她一生中最辉煌的胜利,正是这羽翼丰满的钢琴天才做全球首演的日子。
我看到他们的车子受到撞击,堕入黑暗的深渊。我听到兄长在后座闲谈,妹妹坐在他的身边,已经熟睡。我看到他们的车撞上了另一辆车,星光残酷而宁静地照耀一切。我看到伤痕累累的尸体,她毫发无伤地站在路边,满脸晕眩,衣衫破碎,他高声咒骂,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看到地上的碎玻璃,到处都是,在车灯的光亮下美丽地闪烁。我看到她的眼睛,淡蓝色的眼睛,我看到她的心扉从此紧闭。
我的牺牲品死去了,从我的怀抱里滑落。
和死在酷热的荒地里的父母一样,他也死了。
他死了,尸体蜷成一团,从此再不会伤害她了,再不会撕扯她长长的金发,再不会毒打她,再不会阻止她弹琴了。
房间里一片安详,只有她弹琴的声音。她再一次奏起第三乐章,这一章有着静谧的起始,是一种文雅整饬的节奏,她随之微微摇晃起身体。
男孩高兴地跳起舞来,他赤着脚,小小的长袍很是精美,圆圆的小脸上生着浓密的黑色卷毛。他像个阿拉伯天使一样跳跃着,舞蹈着,欢呼着,“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狂乱地手舞足蹈,拍手高歌,“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再也不能伤害她了,他再也不能惹她生气了,这个可恶的家伙,他死了,他死了。”
但她没有听见他在唱什么。她只是继续弹奏,在低沉如睡的低音中挣扎,温柔地敲击,随着旋律哼出单音节的音符。
我沉溺在他的血液之中,它席卷着我。我爱它,我爱这其中的每一滴。我的呼吸重又平复,不再急促挣扎。我尽量宁静而缓慢地向她走去,仿佛生怕她会听到一样。我走到钢琴的另一端,凝视着她。
啊,她的面孔多么细巧温柔,像小女孩一样,却生着一双深邃凝重的,淡蓝色的大眼睛。但是她脸上却有不少瘀伤,面颊上还有血红的抓伤痕迹。太阳穴上有小块血色的点子,肯定是她的头发被抓住,发根受到撕扯的时候弄出来的。
但她自己并不介意这一切。赤裸的胳膊上露出的青伤丝毫也不能影响她。她继续着弹奏。
她的颈项多么纤美,纵然上面布满乌青的伤痕也不能减损分毫;她那骨节凸出的肩膀露在薄薄的棉布花裙之外,显得异常优雅。当她全心集中在那轻捷音乐的巅峰之时,那双苍灰色的浓眉优美地蹙在一起;而她纤长洁净的十指显示出她灵魂深处不屈不挠的巨大力量。
她抬起头来瞪视着我,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喜慰的东西一般,微微地笑了一下;头颅随着音乐快捷的节奏一再摇摆,看上去好像是在对我点头示意一般。
“瑟贝尔,”我喃喃地说,抬起手指来向她飞了一吻。而她继续弹奏着。
突然间她的身影模糊了。乐章的速度在加快,她猛力地敲击着琴键,头颅抽搐着。音乐再一次奏响那最辉煌的篇章。
某种比阳光更为强烈的力量吞噬了我。它彻底地包围了我,把我从这间屋子里面吸出去,吸到外面的世界,让我无法听到她的声音,甚至丧失了一切感知。
“不,别急着带我走!”我叫道,但音乐仿佛消逝在巨大而空虚的黑暗之中。
我毫无重量地飞翔,焦黑的肢体伸展着,酷刑般的疼痛如同地域。我哭了,这不可能是我的身体,这皮革一样包裹着我的筋肉的焦黑肌肤怎么可能是我的身体,我的肌腱清晰可见,我的指甲被烤焦,被烧弯了,好像烧焦的牛角一般。不,这不是我的身体,我叫道。啊,妈妈,救救我,救救我吧!本杰明,救我……
我开始下堕。啊,除了他,没有人能够救我了。
“上帝,赐给我勇气,”我叫道,“上帝啊,如果一切已经开始,那么赐给我勇气吧。我无法放弃自己的理性,上帝,让我知道我身在何处,让我理解发生的一切,上帝,那教堂究竟在什么地方,上帝,还有那些面包与酒,而她又是谁?上帝救我,救我啊。”
我不住下落。经过玻璃摩天楼的尖顶,经过反射着令人眩目的光彩的窗子,经过屋顶,经过高塔;我穿过凛厉呼啸的寒风,我穿过刺骨的雪的湍流,我不住下落着。我经过那扇窗子,啊,没错,本杰明正站在那里,小小的手紧握着窗帘,乌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望着我,嘴巴讶异地张开着,这小小的阿拉伯天使啊。我不住下落,我全身的皮肤在颤抖,在绷紧。以至于我的双腿不能弯曲,嘴巴也无法张开,这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全新的剧痛,原来我的身体已经摔落在坚硬的雪地上。
我睁开双眼,顿时感到满目火光。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我现在已经可以死去,我情愿死去!”我低声说。“在我被烧焦的最后时刻,在整个世界都要消失,化为乌有的时候,我听到她弹出了热情奏鸣曲的最后音符,我听到了她,我听到她那喧嚷的乐章。”

【龙八国际网站手机版】第十九章,第二十章。翻译:星云
我并没有死,无论如何都没有死。我一醒来就听到她的钢琴声,但是她和钢琴都在遥远的地方。在刚刚醒来的黄昏时分,疼痛特别剧烈,我倾听着,寻觅她的钢琴声,克制自己不至于因为无法抑制的痛楚而疯狂地叫喊起来。
我被深埋入积雪之中,无法移动也无法视物。只能通过意志来看东西。我别无所求,唯愿一死。我只是倾听她弹奏着热情奏鸣曲,有时在幻梦中应和着她轻轻哼唱。
在第一个夜晚和第二个夜晚,只要她一弹起琴来,我就全心倾听着她,她有时候也会停止数个小时,可能是睡觉了,我不知道。之后她就会重新开始一遍遍地弹奏。
我听着她弹奏第三乐章,直到能够在心中默诵,她也一定是这样吧。我了解她弹奏时的种种变化,我知道她的演绎方式独一无二,无出其右。
我听见本杰明在召唤我,他那清脆的小小声音,有一点纽约口音,异常迅速地说道,“天使啊,你还没有处理完后事,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天使啊,回来吧,天使啊,我会给你雪茄作为报答的,我有很多上好的雪茄。回来吧,天使,我只不过是开玩笑的,我知道只要你愿意,你有的是雪茄。但这确实非常麻烦啊,你把这具死尸扔在这里了,天使啊,回来吧。”
我连续几个小时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对其他的响动充耳不闻。我的心志还很虚弱,不能透过他们的眼睛读出他们的心思。不,那种力量已经离我而去了。
我静静地躺在那里,知道自己全身都被阳光烧伤了,整个身体仿佛都被掏空了,意志和心灵也已经死去,只有对他们的爱还留存着。这很简单,是不是,在最黑暗的悲惨之中,爱上两个陌生人,一个疯女孩和一个淘气的城里男孩。好极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这五百年的痛苦历史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有的时候只有这座城市在同我谈心,这笑语喧哗的纽约城,车水马龙永远如川流不息,尽管被埋葬在深深的大雪之下,我依然能够听到人声鼎沸,层层迭起,人类的生命在我上面的城市里一刻不停地涌动,在堪称当代奇观的高楼大厦里面生生不息。
我能够感知到那些事物,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分辨它们。覆盖在我身上的雪愈来愈厚,愈来愈硬,我真不明白这样的冰雪怎么竟然能使我避开阳光的照射。
是的,我想我必须一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想起莱斯特拿着的面纱,我想起他的面孔。但是我心中的热忱已经不再,希望亦舍我而去。
我想我会死的。日复一日,我早晚会死的。 但是我没有。
在这城市的底层,我还听到同类们的声音。我其实并没有刻意去倾听他们,所以我听到的也并不是他们的思想,而是他们的声音。莱斯特和大卫在那里,他们以为我死了,并且为我深感哀悼。但是更大的恐惧折磨着莱斯特——朵拉把圣纱公诸于世,整座城市现在挤满了善男信女。教堂里挤满了人,场面简直要失控了。
其他不朽者们也来了,有时是那些年轻力弱者,有时候那些最古老,最恐怖的吸血鬼也赶来这里,想要亲睹这个奇迹。他们在夜晚时分潜入教堂,混在凡人信徒之中,用疯狂的眼睛凝望那面圣纱。
有时他们也说起那可怜的阿曼德,勇敢的阿曼德,或者什么圣阿曼德,就在这座教堂门口,他把自己奉献给了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从而永垂不朽!
有时候他们也会做和我同样的事情。在太阳升起的时刻,我能够听到他们做着最后绝望的祈祷,等待那致命的阳光。他们比我更恐惧吗?他们也想在上帝的怀抱中安憩吗?他们是否也会在和我一样的痛苦中大声叫喊,是否也会经历那种难以忍受而又无法摆脱的烧灼,他们是否也会像我一样迷失,残骸散碎在街头小巷或是遥远的屋顶。不,无论他们的命运如何,他们只是来了又去。
整件事情是多么苍白,多么遥远啊。我为莱斯特感到悲伤——他竟然费心为我流泪,而我还在这里等死。我迟早会死的。当我跃向太阳那一刻究竟看到了什么并不重要。我就要死了。就是这样。
我听见电波的声音划破落雪的夜空,讲述着那桩奇迹,基督的面孔浮现在一块亚麻纱布上,它能够治愈疾病,把其他布匹放在上面,就能复印出同样的痕迹。之后又是牧师与怀疑者们展开的辩论,实在是吵得要命。
我的意识一片虚无,我痛苦,我全身烧灼,甚至无法睁开眼睛,因为我一睁眼,睫毛就把眼球刺得疼痛难忍。在黑暗中,我只等待着她。
或早或晚,她那美妙的音乐总会响起。每一次都有着某种全新的,令人惊异的变奏。每当音乐响起,我就什么也不在乎了。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前景如何,也不介意莱斯特和大卫会怎样。
大约是到了第七个晚上,我的感官方才完全恢复,才能够理解自己下堕的可怕处境。
莱斯特走了,大卫也走了。教堂关闭了,我听到凡人们低低议论着说,圣纱已经被带走了。
我可以听见整个城市里所有人的心声,一片令人无法忍耐的嘈杂。我把它们拒斥在自己的听觉之外,不希望自己的心念被任何流浪至此的不朽者得知。如果碰巧有某个陌生的不朽者来把我救出来,那可真让我受不了。一想到自己将要看到他们的面孔,听到他们提出问题,对我进行关怀或者报以无情的冷漠,我就觉得受不了。我宁愿把自己隐藏起来,蜷缩在自己破碎烧焦的肉体里面,也不能被他们发现。但是我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周围还有人类的声音,同声议论着奇迹,救赎,以及来自基督的爱。
另外,我还得好好想想自己目前的困境,以及造成这样处境的原因。
我正躺在一个屋顶上。自从落下来以后就一直躺在那里,但并未如我所愿,暴露在天空与日光之下。相反,我的身体落在房顶的一块金属护板后面,正好在一块破损生锈的悬梁下面,它的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积雪。
我是怎么落到这里来的?我不知道。
凭着我自己的意志,以及早晨的阳光在我的血液里引发的初次爆炸,我曾经向上飞升,达到了我所能升腾的极限。几个世纪以来,我已经知道应当如何高高升起,但从来没有试图挑战自己的极限。但是这一次,在赴死的热情驱使之下,我用上了全部力量奔赴苍穹。我一定是从最高的地方落下来的。
我身下是一所废弃的危楼,空无一人,自然也没有任何灯光与温暖。
没有任何声音从空旷的金属楼梯和破旧失修的房间里传出来。只有寒风时常吹过的声音,宛如一架巨大风琴的呼啸,当瑟贝尔没有弹琴的时候,我时常倾听这个声音,以此拒斥身下遥遥传来的,城市的嘈杂喧嚣。
有时候也会有人来到房间的底层,这会引起我某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渴望。或者会有什么愚蠢的人来到房顶上,让我抓住他,吸他的血,这样我就有力气爬出遮挡我的悬梁下面,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之下。躺在这里,阳光照不到我身上。只有一束惨白的光线勉强透过积雪照耀在我的身体上,把我灼伤,然而一到夜晚,这新的伤口又渐渐痊愈。
但是从没有人来到这里。
死亡将会是非常,非常缓慢的。可能要等到天气转暖,冰雪消融的时候。
尽管每一个早晨都在渴望着死亡,我也接受了现实。日复一日,我总会醒来,身上的灼伤有增无减,但却一如既往,更深地被掩埋在暴风雪之中,从上百座高楼的无数闪亮的窗口,竟没有人能够看到我,独自深埋在这废弃的屋顶。
有时四下里一片死寂,瑟贝尔沉沉睡去,本吉也不再向我祈祷,或者站在窗边同我说话,这是我最痛苦的时刻。那些时候,我总会想起当我下堕的时候发生的那些光怪陆离的事情,因为我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忆起,我的思绪倦怠而支离破碎。
那些事情是如此的历历在目,栩栩如生——圣索非亚大教堂,还有我亲手掰碎的面包。我了解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事情,但是很多东西我已经不能回忆起来,而且也无法形诸言辞,即便现在,当我试图重新体验当时的感受,把我的故事叙述出来的时候也不行。
多么真实,简直触手可及。我足下曾经踩着祭坛上的地毯,我曾经亲眼目睹美酒的流淌,那只鸟儿就在我面前破壳而出,飞向天空,那蛋壳碎裂的声音犹自萦绕在我的耳畔。我的母亲曾经对我说过话,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但我实在不愿再去想这些事情了。我不愿再想了。我的热情渐渐疲弱,终于舍我而去,正如那些与主人共度的威尼斯的夜晚,正如和路易携手同游的岁月,正如夜之岛上醉生梦死的时光,正如同黑暗之子们在一起度过的漫长而可耻的数个世纪——那时我真是一个傻瓜,纯纯粹粹的傻瓜。
我还想起圣纱,我想起天堂,我想起我曾矗立在祭坛上,亲手主持奇迹般的圣体之礼。是的,我可以想起这一切。但是整件事情实在太过可怖,而我还没有死,既没有什么蒙那克来请求我做他的帮手,也没有基督从上帝无尽的圣光中向我伸出双臂。
还是想念瑟贝尔更能令我感到安慰,我想起她的房间铺满色彩明媚的鲜红与蔚蓝的土耳其地毯,悬挂着褪色陈旧的油画,这一切在我心中如同基辅的圣索非亚大教堂一般栩栩如生。她转过白皙的椭圆脸庞,凝视着我,蕴泪的灵动双眸突然绽放出熠熠的光亮。
终于有一个夜晚,我的眼睛能够张开了,眼皮可以不再挡住眼球。于是我看到了覆盖在我身上的厚厚的白色冰雪,我知道自己已经痊愈。
我试着弯曲胳膊,发现自己竟然能够轻轻举起双臂,覆盖在身上的冰微微颤动,发出龟裂的声音。
太阳不能照耀到我,或者说不足以摧毁我身体里面超自然血液的强大力量。啊,上帝,想想看,五百年的时间里,我在不断变强,况且我本来就是吸了玛瑞斯强大的血液而诞生,那深不可测的怪物,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力量。
有片刻时间,我的愤怒与绝望无可解脱。身体上的剧痛亦到达了顶点。
然而瑟贝尔开始了演奏,她又弹起了热情奏鸣曲,于是一切对于我来说显得无关紧要了。
只要她的音乐不停止,那么一切都无关紧要。夜晚开始变暖,冰雪开始微微消融。附近似乎没有其他不朽者出现。我知道圣纱已被带到罗马的梵蒂冈教庭。现在那些不朽者们应该没有理由再到这里来了吧?
可怜的朵拉。晚间新闻里说她的荣耀被从她身边夺走,罗马方面要求检查那面圣纱。她所说的那个奇怪的金发天使的故事沦为街头巷议,她本人也已经不在此地。
在那热血沸腾的瞬间,我的心跳随着瑟贝尔的音乐而加快。在难忍的头痛中,我施放了心灵感应术,这种感应仿佛是伸长的舌,是我肢体的一部分,让它看穿那两个凡人所居住的屋子,直视入本杰明的双眼。
透过一片美丽的金色薄雾,我看到了他们。我看到那挂满油画的墙壁,看到了我那位美丽的女子,身穿着蓬松的白色长袍和旧拖鞋,手指在钢琴上辛勤地弹奏出流畅华美的音乐。而本杰明呢,这小小的人儿正忧心忡忡,蹙着眉头,嘴里叼着一支黑色雪茄,赤着双脚来回踱步,摇头晃脑地喃喃自语。
“天使啊,请你快点回来吧。”
我笑了,牵动了面颊上的肌肉,感觉疼痛有如刀割。我关闭了心灵感应,任凭自己在渐强的钢琴声中入睡。当然,本杰明也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他的心志不受西方常识的束缚,隐约感觉到了我的窥探,这就够了。
然后我感到了另一幅景象,异常尖锐,非同寻常,令人无法弃置不顾。我仰头敲碎冰面,勉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远处灯火闪亮的高楼。
有些不死者来到这座城市了,他们在想念着我。他们离我很远,离那座关闭的大教堂还隔着几个街区。事实上,隔着遥远的空间,我立刻就感觉到来者是两个力量强大的吸血鬼,我认识他们,他们知道了我的死亡,并且为此深深哀悼,于是在第一时间赶到这里。
窥看他们是很危险的事。电光火石之间,本杰明或许只会有微弱的感应,而他们却可能会发现我。但是我觉得整座城市除了他们并没有别的吸血者,我想知道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谨小慎微,躲躲藏藏。
又过了一个小时,瑟贝尔不再弹奏,而那两个强大的吸血鬼还在忙碌,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我把超自然视线迫近他们,发现自己可以透过其中一人的眼睛看到另一人,但这个办法在另一个人那里就行不通了。
原因很简单,我定睛细看,发现我能够看穿的正是桑提诺的眼睛,我那罗马集会的旧主,桑提诺。而另一个人则是玛瑞斯,我的缔造者,所以我永远无法看穿他的心灵。
他们在一座巨大的官邸之中悉心打扮,两个人都穿着时下绅士的打扮——藏蓝西装,白色翻领,丝绸薄领带,并且各自理了时尚的发型。但是他们潜入一座建筑,控制了所有企图打搅他们的凡人,但那建筑却不是一座公司,而是和医疗有关。我一下就猜出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他们漫步在这座城市的太平间里。他们在沉重的公文箱里堆满资料,还迅速地从太平间里把那些学着我的样子走入阳光的吸血鬼们的残骸从冰柜里拖出来。
当然,他们是在清点我们族类暴露在世上的遗迹,并把它们收回去。他们是在收集遗物。他们抽出太平间里棺材般的大抽斗,倾倒不锈钢托盘,把尸体的残渣放在闪亮的塑料袋里。骨头,灰烬,牙齿,啊,是的,还有牙齿。他们把这些统统倒进小塑料袋里。还从档案柜上的一连串小格子抽屉里取出包裹塑料的遗物和残留物的样本。
我的心跳加快了。我在冰屑中挣扎,它们刺痛了我。啊,平静点,让我看看。那不是我的蕾丝,我的蕾丝吗?厚厚的威尼斯玫瑰点纱,边缘被烧焦了,还有一些酒红色的天鹅绒残片!是的,他们把我这些可怜的衣服放进档案柜抽屉,现在又落入了这两个吸血鬼的口袋。
玛瑞斯停顿下来,我则把头颅和意志都转向一旁。不要看见我。如果你发现我并且赶到这里来,我向上帝发誓,我要……我要怎样?我现在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我连逃脱的力气也没有。啊,瑟贝尔,为我演奏吧。我一定得逃离这一切。
但我想起他是我的主人,他不能追寻我的行迹,除非是借助他的同伴,桑提诺那微弱模糊得多的感觉。这样一想,我的心就平静多了。
我从最近的记忆之中想念着她的音乐,想象着那些音符,想象出数个世纪以来的一些场景。我想象贝多芬正是为她写下了这曲甜美的杰作——F小调第二十三号奏鸣曲,作品第五十七号。想想吧,想想贝多芬。想想看,尽管我事实上对此一无所知,但我还是能够想象,在某个寒冷的维也纳的夜晚,他用羽毛笔潦草地写下乐章,但自己却无法听见。他生活贫苦,只靠菲薄的薪俸为生。我想着,微微地笑了,尽管这痛苦的笑使我的脸上流下了鲜血——他们给他抬来一架又一架新钢琴,只因为他的弹奏太有力了,太暴戾了,太猛烈了。
而她呢,美丽的瑟贝尔,她定是他美丽的女儿。她那有力的手指亦令人惊怖的力度扣击着琴键,如果他能穿越时空看到她,一定会感到高兴的——在众多狂热崇拜他的弟子与膜拜者之中,居然还有这样一位特别的疯姑娘。
那个夜晚,天气开始转暖。冰雪开始融化。是的,没错。我紧闭双唇,微微抬起右手,这样就可以移动右手的手指了。
但我没有忘记那两个人,那对不相称的伙伴。一个是创造了我的人,另一个则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敌手——玛瑞斯和桑提诺。我还得再看看他们。于是我谨慎地将我微弱而敏感的心灵感应波送出去。有一个刹那,我看到了他们。
他们站在大厦中心的焚尸炉前,把所有精心收集来的证据都投进火焰的血盆大口,火焰翻卷腾跃着吞噬了一切。
多奇怪,他们难道不想用显微镜看看这些残骸吗?其实我们族类中的其他一些人已经这么干过了。但他们为什么偏要看那些已经在地狱般的烈火中被烧焦者们的骨头和牙齿,把它们放在玻璃切片上仔细观赏,为什么不从你自己苍白的肌体中取出样本呢?——你自己的手是可以奇迹般的痊愈的呀,就像我现在完全康复了一样。
我窥视着他们,地下室的墙壁在我眼前如烟雾般缭绕,环绕着他们,他们脑中有意识微弱的波束。我集中全力透视那片薄雾,于是看到了桑提诺,那粉碎了我唯一的青春岁月的人,他的面孔柔和而充满困惑。而我的旧主则面带希冀地凝视着那团火焰。“完事了,”玛瑞斯用他那种宁静而命令式的口吻说,他们彼此用优美的意大利语交谈,“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
“我们可以闯进梵蒂冈,把圣纱偷出来,”桑提诺说,“他们有什么权利要求拥有这样一桩东西。”
我只能看到玛瑞斯外在的反应,他猛地摇头,之后露出了他那彬彬有礼,泰然自若的笑容,“为什么?”他似乎心无城府地问道。
“那圣纱对于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吾友?你觉得它能让他恢复神志吗?原谅我,桑提诺,你还太年轻了。”
他的神志,让他恢复神志。这一定是说莱斯特,不可能是在说别人。我冒着危险搜索桑提诺的心志,读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感到异常恐怖,但还是克制自己继续窥看他们。
莱斯特,我的莱斯特——他可不是他们的莱斯特,是不是?——我的莱斯特经历了这场可怕的传奇故事之后发了疯,咆哮终日,被我们族类中的最年长者羁押起来,以便维持我们生存的平静,让他不能泄漏我们的秘密。他即将被毁灭,只有我们最年长的吸血鬼才能完成这件事,没有人能为他求情。
不,不能这样。我辗转挣扎,感到痛苦的振颤,它们炽红蓝紫,闪耀着橙黄的光辉。自从堕落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些色彩。我的意识恢复了,怎么会这样,莱斯特即将被毁灭!他被囚禁起来,就像数个世纪之前,我被桑提诺关押在罗马的地下墓穴里一样。啊,上帝,这比太阳的烈火还糟,这比让我动了杀机的那个野蛮的兄弟痛打面颊红润的小瑟贝尔,把她从钢琴旁边拖开还糟。
但这时我的偷窥导致了不良的后果。“我们快走吧,”桑提诺说,“我感觉有些不对头,我说不上来,好像有某个人就在我们身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好像有某个和我一样强大的家伙正在数里之外倾听我的足音。”
玛瑞斯看上去友善,好奇而毫无戒心,“今晚纽约是我们的,”他只是说。接着他望着熔炉,面上微微闪过一丝恐惧,“除非是某个执著于生命的魂灵,依然附在他生前穿戴的蕾丝与天鹅绒上。”
我闭上双眼,啊,上帝,让我的意识关闭,让它紧紧关上吧。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穿透我知觉之外柔软的屏障。
“但我从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他说,“我们自己就是某种类似圣餐的奇迹,你说呢?我们保有这命定的身体,从而成为某位神秘神祗的肉体与鲜血。这红色的发丝与烧焦破烂的蕾丝说明什么呢?他业已溘然长逝。”
“我不能理解你,”桑提诺温和地承认,“但如果你认为我从不曾爱过他,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们走吧,”玛瑞斯说,“事情都做完了,所有遗留的痕迹都已经被抹去。但是你要以你那古罗马天主教的灵魂起誓,你不会去偷那面圣纱。此刻上百万双眼睛正牢牢盯着它呢,桑提诺,况且任何事情也没有因此而改变。世界仍是这样的世界,天堂之下,世界的每个角落仍然都有因饥饿而孤独死去的孩子们。”
我不能再冒险了。
我转过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夜色中搜寻,寻找可能看到他们离开那座建筑的凡人,借此得知他们的消息。但是这两个人的撤退异常迅速隐秘,没有人看到他们。
我感觉到他们已经离开。很快,他们的呼吸与脉搏就消失了,仿佛乘风而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让自己逡巡的视线回到他们曾经呆过的那个房间。
四下里一片静寂,只有那些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白色幽灵用咒语魇住的技师与守卫们,他们不得不停止手上可厌的工作,头晕目眩地呆在那里。
一到早晨,人们就会发现这两个窃贼偷走了不少东西。朵拉的奇迹就会遭到致命的中伤,从而在这个现代世界里迅速失去光环。
我感到痛苦;但我的双眼流不出眼泪,只能用嘶哑的声音干嚎。
透过微微闪光的冰面,我看到了自己的手,已经成为奇形怪状的爪子,更像是某种被去皮烧焦的东西,黑色的表面反射着光泽。
之后我想起一件神秘的事情。我是怎样杀掉了我那可怜的爱人的那个歹毒的兄弟的?这难道不是幻觉吗?我向清晓的太阳直直升去,之后又堕落下来,却竟然在那短暂的瞬间里执行了可怖的正义?
但是如果这一切难道没有发生,如果我不曾亲口吸干那可怕的,复仇心重的兄弟,我的瑟贝尔和那小小的贝都因人,难道都只是梦境?啊,不,这难道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夜色深沉,最糟糕的时刻来临了。教堂彩绘的房间里,钟声模糊地响起。车轮吱吱嘎嘎地碾在积雪上。我又抬起自己的手击打冰面,使它们噼啪破裂。我在碎玻璃般的冰渣中苦苦挣扎。
纯净的群星璀璨地闪耀在我头顶。多么可爱啊,这些卫士般的透明星体,把它们金色的璀璨光芒径直倾泻下来,照耀四方,刺穿了冬夜弥散在空气里的的冷寒黑暗。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冲过楼顶这片小小的冰晶峡谷——在这张被忽略的小床上还躺着一个被世界遗忘的魔鬼,他那伟大的灵魂与鬼鬼祟祟的眼睛犹自偷窥着从云端照射下来的勇敢光亮。啊,小小的星啊,我曾经多么仇恨你们,嫉妒你们竟能在那静寂如死的虚空中还能保持顽强的决心,把目标贯彻到底。
但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恨。我的痛苦净化了一切无谓之事。我仰望着空中反射星辉的云朵,在那个静寂美好的瞬间有钻石般的华光,我望着那纯白柔软的氤氲雾霭,在城市上空无边无际地延伸,万家灯火柔和地闪耀着金色的光芒,照在从空中静静飘落的雪花上。
大雪飘洒在我的面孔,触到我伸出的手,薄薄的雪片一落在我身上就融化为水滴。
“这一次太阳即将降临,”我低声说,仿佛有个守护天使已经抱紧了我。“尽管我蜷在这个遮阳的罐头盒子,阳光一定会穿透被我击碎的顶棚,把我的灵魂带到更加痛苦的深渊。”
一个声音抗议般地叫了起来,仿佛在祈求这一切不要发生。我想,这当然是我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了,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呢?一想到还要再一次忍受那我曾自愿承受德阳光烧灼的难言痛苦,我简直都快发疯了。
但那不是我的声音。那只是本杰明在祈祷,我用意识的眼睛看到他跪在房间里,而她则卧在柔软凌乱的床褥间沉睡,宛如一只成熟多汁的蜜桃。“啊,天使,恶魔,帮助我们吧,恶魔,你曾经来过一次,那就再来一次吧。你总是不来,我都生气了。”
离太阳升起还有多久,小家伙?我对着他那小巧如海贝的耳朵低语,仿佛我真的不知道一样。
“恶魔,”他叫道,“是你,你终于对我说话了。瑟贝尔,醒醒,瑟贝尔。”
啊,但是弄醒他之前,你要好好想一想。这是个可怕的差事。我不再是你曾经见到的那个华丽灿烂的生灵,曾经为着她的美丽与你的欢乐,一口就吸干了你敌人的鲜血。如果你决心前来报答我,就会看到一个怪物,或许只会刺伤你无邪的眼睛。但是,小男人,如果你赶来帮助我,救援我,我将会永远属于你。因为我的意志离弃了我,我孤单一人,我就要恢复了,我无法抑制自己。之前的岁月都算不了什么,我感到非常恐惧。
他爬起来,透过窗户凝视着远方,正是透过那扇窗子,我曾在短暂的梦中看到他那双凡人的眼睛。但他却不能通过那扇窗子看到我,我可是躺在远处的房顶上,比他们两个住的地方要低很多。他挺直肩膀,一本正经地蹙起好看的眉毛,看上去真像是从拜占庭壁画中走下来的——一个比我还小的天使。
“说吧,恶魔,我会赶来帮你的!”他宣布,握紧了小小的右拳,“你在哪里,恶魔,你在害怕什么我们不能克服的困难?瑟贝尔,醒来,瑟贝尔!我们神圣的恶魔回来了,他需要我们!”

虽然电影的名字叫钢琴家,但整部电影所客观展现的不过是以一个人,一个家庭的视角来看待战争,来反观那段悲怆的时光和经历;电影客观的厉害,似乎和导演的经历有关,最客观,最贴近真实的镜头才最能展现战争的残酷,所以很多人觉得片子无聊,但如果把自己代入钢琴家本人的命运,会觉得自己像被抽走筋一样难受的喘不过气

钢琴家的身份让整部片子和音乐不可分割,让我记忆尤甚的是钢琴家的三段钢琴弹奏,第一段,作为犹太人被隔离后在咖啡馆弹奏,那时候的曲子多像咖啡馆的人,慌乱,迷茫,故装冷静,曲子也是漫不经心,淡淡的旋律已经不足以盖过或者安慰人们那颗面对压迫之前恐惧的内心了,包括钢琴家本人,匆匆的弹了曲子的结尾,便听到了弟弟入狱的消息

第二段,是钢琴家被救出,被友人藏在一个小公寓内,为了掩饰,不得不把他锁在屋子里,假装无人居住,而屋里却有一架旧钢琴,对于被迫害许久没有碰过钢琴的钢琴家来说,这是极大的折磨,掀起那落满尘灰的钢琴,用颤抖的手在钢琴的上空弹奏,那一刻,旋律升起来的时候便让人泪目,这个时刻,换了其他导演,估计会煽情,然而旋律正是钢琴家内心的旋律,似乎通过钢琴的声音,我们仿佛走进了这个犹太人的内心,仿佛进入了那时炮声连天的波兰,同钢琴课一起饥饿,一起无助,一起绝望,这儿处理的真实妙不可言。

第三段,钢琴家给纳粹军官弹奏的时候,这一段似乎是音乐部分最完整,最高潮的部分,肖邦的曲子素来有种娓娓道来的本事,也有掀动人心的时候,此时长长的胡子,杂乱的头发,饥寒交迫的钢琴家摁动着琴键,在整个战争乌云包裹下的波兰,声音是那么微弱,两个队里阵营的人,此时感觉除了大环境没有什么区别,琴声透露出来的,战争下的他们是那么渺小,平凡,无奈,他们以前的人生,经历似乎在这一刻都化为灰烬,只剩下对音乐的热爱

虽说名字叫钢琴家,但音乐部分是少的,导演可能更多想通过钢琴家这个身份客观的展现那段残忍,令人痛苦的历史吧

影片中钢琴家很真实,是在战争下人们的缩影,怯懦,无助,想生存,客观的述说这个真实的人和这段历史是整部影片最令人感慨的地方

© 本文版权归作者  秦剪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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