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一月十日,傅雷家书

  聪,亲爱的孩子,上月初旬接哥仑比亚来信后沓无消息,你四处演出,席不暇暖固不必说;便是弥拉从离英前夕来一短简后迄今亦无只字。夭各一方儿媳异地,诚不胜飘蓬之慨。南美气候是否酷热?日程紧张,当地一切不上轨道,不知途中得无劳累过度?我等在家无日不思,苦思之余惟有取出所灌唱片,反复开听,聊以自慰。上次收到贝多芬朔拿大,……OP.110[作品第110
号]最后乐章两次arioso
dolente[哀伤的咏叹调]表情深浅不同,大有分寸,从最轻到最响十个chord[和弦],以前从未有此印象,可证interpretation[演绎]对原作关系之大。OP.109[作品第109
号]的许多变奏曲,过去亦不觉面目变化有如此之多。有一份评论说: “At first
hearing there seemed light-weight
interpretations。”[“初听之下,演绎似乎light-weight。”]①light-weight
指的是什么?你对Schnabel[史纳白尔]灌的贝多芬现在有何意见?Kempff[肯普夫]②近来新灌之贝多芬朔拿大,你又觉得如何?我部极想知道,望来信详告!七月份《音乐与音乐家》杂志P.
35 有书评,介绍Eva&Paul Badura
Skoda[伊娃及保罗·已杜拉·斯可达]①合著Interpreting Mozart on the
Keyboad(《在琴键上演绎莫扎特],你知道这本书吗?似乎值得一读,尤其你特别关心莫扎特。

  孩子,看到国外对你的评论很高兴。你的好几个特点已获得一致的承认和赞许,例如你的tone[音质]龙八国际网站手机版,,你的touch[触键],你对细节的认真与对完美的追求,你的理解与风格,都已受到注意。有人说莫扎特第27
协奏曲K.595[作品595 号]第一乐章是healthy[健康],extrovert
allegro[外 向快板]
,似乎与你的看法本同,说那一乐章健康,当然没问题,说“外向”(extrovert)恐怕未必。另一批评认为你对K.595[作品595
号] 第三乐章的表达“His[他的] 指你sensibility is more passive than
creative[敏感性是被动的,而非创造的]
”,与我对你的看法也不一样。还有人说你弹萧邦的Ballades[叙事曲]和Scherzo[诙谐曲]
中某些快的段落太快了,以致妨碍了作品的明确性。这位批评家对你三月和十月的两次萧邦都有这个说法,不知实际情形如何?从节目单的乐曲说明和一般的评论看,好像英国人对莫扎特并无特别精到的见解,也许有这种学者或艺术家而并没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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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昨二夜听了李斯特的第二协奏曲(匈牙利钢琴家弹),但丁朔拿大、意大利巡礼集第一首,以及Annie
Fischer[安妮·费希尔]弹的B Min
Sonata,[B小调奏鸣曲]都不感兴趣。只觉得炫耀新奇,并无真情实感;浮而不实,没有深度,没有逻辑,不知是不是我的偏见?不过这一类风格,对现代的中国青年钢琴家也许倒正合适,我们创作的乐曲多多少少也有这种故意做作七拼八凑的味道。以作曲家而论,李兹远不及舒曼和勃拉姆斯,你以为如何?

  以三十年前的法国情况作比,英国的音乐空气要普遍得多。固然,普遍不一定就是水平高,但质究竟是从量开始的。法国一离开巴黎就显得闭塞,空无所有;不像英国许多二等城市还有许多文化艺术活动。不过这是从表面看;实际上群众的水平,反应如何,要问你实地接触的人了。望来信告知大概。——你在西欧住了一年,也跑了一年,对各国音乐界多少有些观感,我也想知道。便是演奏场子吧,也不妨略叙一叙。例如以音响效果出名的FestivaI
Hall[节日厅]①,究竟有什么特点等等。

一年不见,别来无恙?去年10月30日,钢琴大师安德拉斯·席夫爵士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的音乐会七度返场,加时45分钟;时隔一年后,30日晚席夫再度与北京观众见面,这次有些“收着”,返场三回。音乐会上,席夫指挥安德烈亚·巴尔卡室内乐团演奏了巴赫《音乐的奉献》六声部利切卡尔和莫扎特《第四十一“朱庇特”交响曲》,更是以指挥家和钢琴家的双重身份演绎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皇帝”》,再一次为北京观众留下星光璀璨的“席夫之夜”。

  上月十三日有信(No.41)寄瑞士,由弥拉回伦敦时面交,收到没有?在那封信中,我谈到对唱片的看法,主要不能因为音乐是流动的艺术,或者因为个人的气质多变.而忽视唱片的重要。在话筒面前的紧张并不难于克服。灌协奏曲时,指挥务必先经郑重考虑,早早与唱片公司谈妥。为了艺术,为了向群众负责,也为了唱片公司的利益,独奏者对合作的乐队与指挥,应当有特别的主张,有坚持的权利,望以后在此等地方勿太“好说话”!

  结合听众的要求和你自己的学习,以后你的节目打算向哪些方面发展?是不是觉得舒伯特和莫扎特目前都未受到应有的重视,加上你特别有心得,所以着重表演他们两个?你的普罗柯斐夫①和萧斯塔可维奇②的朔拿大,都还没出过台,是否一般英国听众不大爱听现代作品?你早先练好的巴托克协奏曲是第几支?听说他的协奏曲以No.
3
最时行。你练了贝多芬第一,是否还想练第三?一弹过勃拉姆斯的大作品后,你对浪漫派是否感觉有所改变?对舒曼和法朗克是否又恢复了一些好感?——当然,终身从事音乐的人对那些大师可能一辈子翻来覆去要改变好多次态度;我这些问题只是想知道你现阶段的看法。

音乐会以席夫最拿手的巴赫作品开场。《音乐的奉献》是巴赫晚期最重要的器乐曲集之一,单一主题在多种复调技法发展后,生发出五彩斑斓的丰富色彩,成为巴洛克时期复调艺术的巅峰之作。当晚所演绎的六声部利切卡尔便是其中最后一首,虽然它声部数量众多,但旋律线条清晰、音乐层次分明。

  想到你们俩的忙碌,不忍心要求多动笔,但除了在外演出,平时你们该反过来想一想:假定我们也住在伦敦,难道每两星期不得上你们家吃一顿饭,你们也得花费一二小时陪我们谈谈话吗?今既相隔万里,则每个月花两小时写封比较详细的信,不也应该而且比同在一地已经省掉你们很多时间吗?——要是你们能常常作此想,就会多给我们一些消息了。

  近来又随便看了些音乐书。有些文章写得很扎实,很客观。一个英国作家说到李斯特,有这么一段:“我们不大肯相信,一个涂脂抹粉,带点俗气的姑娘会跟一个朴实无华的不漂亮的姊妹人品一样好;同样,我们也不容易承认李斯特的光华灿烂的钢琴朔拿大会跟舒曼或勃拉姆斯的棕色的和灰不溜秋的朔拿大一样精彩。”(见The
Heritage of Music-2d series[《音乐的遗产》第二集],p.
196)接下去他断言那是英国人的清教徒气息作怪。他又说大家常弹的李斯特都是他早年的炫耀技巧的作品,给人一种条件反射,听见李斯特的名字就觉得俗不可耐;其实他的朔拿大是pure
gold[纯金],而后期的作品有些更是严峻到极点。——这些话我觉得颇有道理。一个作家很容易被流俗歪曲,被几十年以至上百年的偏见埋没。那部Heritage
of Music[《音乐的遗产》]
我有三集,值得一读,论萧邦的一篇也不错,论皮才的更精彩,执笔的Martin
Cooper[马丁·库珀]在二月九日《每日电讯》上写过批评你的文章。“集”中文字深浅不一,需要细看,多翻字典,注意句法。

与以往来京演出不同的是,席夫这次带来了自己的“专属”乐团——安德烈亚·巴尔卡室内乐团,乐团名字正是“安德拉斯·席夫”的意大利语译文。乐团汇集了当今各大乐团的顶级演奏家,长达二十年的合作,使得席夫与乐团之间的默契,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位听众。指挥这首巴赫作品,席夫并没有复杂的指挥动作,仅用眼神和乐团成员交流,便将这首高难度的复调作品诠释得灵动通透。

  长期旅行演出后,务必好好休息,只会工作不会休息,也不是生活的艺术,而且对你本门的艺术,亦无好处!

  有几个人评论你的演奏都提到你身体瘦弱。由此可见你自己该如何保养身体,充分休息。今年夏天务必抽出一个时期去过暑假!来信说不能减少演出的理由,我很懂得,但除非为了生活所迫,下一届订合同务必比这一届合理减少一些演出。要打天下也不能急,要往长里看。养精蓄锐,精神饱满的打决定性的仗比零碎仗更有效。何况你还得学习,补充节目,注意其他方面的修养;除此之外,还要有充分的休息!!

随后,席夫指挥乐团演绎的莫扎特最后一部交响曲《第四十一“朱庇特”交响曲》,让观众首次领略到了他高超的指挥艺术。这是莫扎特最宏大、最丰富的一部交响曲,歌剧序曲般的乐曲开头,迅速将观众拉进莫扎特的戏剧性音乐中。在席夫优雅又不失力量的指挥下,乐团的演奏无限接近莫扎特作品喜歌剧般的气质,显得生机盎然、趣味十足。乐团演绎最后一乐章时,主调与复调对位更是完美结合。

  你不依靠任何政治经济背景,单凭艺术立足,这也是你对己对人对祖国的最起码而最主要的责任!当然极好,但望永远坚持下去,我相信你会坚持,不过考验你的日子还未来到。至此为止你尚未遇到逆境。真要过了贫贱日子才真正显出“贫贱不能移”!居安思危,多多锻炼你的意志吧。

上半场开场前,席夫和观众有言在先,两部作品之间不鼓掌,当“朱庇特”交响曲终于画上休止符,不少“憋坏了”的观众纷纷起立,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席夫则一如既往地潇洒淡定,双手握在胸前向观众微微颔首,随后径直走向演奏低音提琴的艺术家身旁,和这位表现沉稳的老伙计握了握手。

  节目单等等随时寄来。法、比两国的评论有没有?你的Steinway[司丹威]①是七尺的?九尺的?几星期来闹病闹得更忙,连日又是重伤风又是肠胃炎,无力多写了。诸事小心,珍重珍重!

音乐会下半场,席夫自弹自指的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皇帝”》则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贝多芬是席夫最为敬畏的作曲家,他潜心研究贝多芬手稿,推敲“乐圣”每一个音符内涵,对贝多芬音乐精益求精的探究令人折服。

对北京观众而言,席夫演奏并指挥的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皇帝”》相比他三年前与北德广播爱乐乐团的合作,更能切身体会到钢琴家对贝多芬音乐的独特思考。就像席夫自己说的,“贝多芬值得用一生品评,他的音乐要在有人生阅历后才能弹深弹透。”

面对这部作品丰富且艰深的演奏技法,席夫的演绎大气稳健、宏伟辉煌且具有直抵人心的深刻情感,闪耀着人性的光辉。更难得的是,席夫所演绎的“乐圣”充满生命力和新鲜感——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舞,脸颊的肌肉随着手指发力而颤动,脸上时而深沉如水,时而又露出顽童般的微笑。身材并不高大的他,在来不及起身的乐句间隙,用紧握的双拳向乐队发出指令:更有力量些!

有席夫的演出,不能没有返场。大师三次返场,连续演绎三位古典音乐巨匠的作品——从气势如虹的贝多芬《第二十一号钢琴奏鸣曲“黎明”》第一乐章,到俏皮风趣的莫扎特《C大调小奏鸣曲》第一乐章,再到充满童真的巴托克《为儿童而作的回旋曲》。

10月31日,席夫爵士将继续率领安德烈亚·巴尔卡室内乐团,在国家大剧院为观众带来贝多芬第二、第四钢琴协奏曲,以及莫扎特晚期“三大交响曲”之一的《第三十九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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