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素心铁胆

天近中午的时候,白头峰天池之后的一块矗立云天,奇陡如削山壁之下,缓慢地翻上两个人来。
这两个人,头一个是巴海,紧挨着这块峭壁的是一片平地,他一翻上来就趴在了雪地上直喘,两只手上满是血渍;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自然是李剑寒,李剑寒从峭壁下翻上来后,虽然不像巴海那么疲累,一下就趴在了雪地上,可是他的步履也显得那么缓慢,身子看上去也够乏力的,他到了巴海身边,身子一矮,就坐在了雪地上。良久,良久,才听他问了一声;“巴海,到了?”
巴海的体力似乎恢复了不少,可是抬起头来仍显得那么无力,他道:“还有一段路,李爷,这儿不是天池.,您瞧见了么,眼前这块峭壁,咱们得爬上去,翻到上头去,才算是到了天池之后,可是距天池仍迹有百丈远近!”
李剑寒皱了皱眉,道:“以你看,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
巴海强笑一声道:“那要看咱们怎么个走法了,要像咱们如今这走法。翻上眼前这块峭壁天就黑了了!”
李剑寒没话说。
巴海接着说道:“也得看咱们什么时候往上去,现在就走,翻上峭壁天就黑了,多休息一会儿,就晚一会儿……”
李剑寒抬眼望了过去,只见置身的这块平地那一边紧挨着一块峭壁,看看足有近百丈高下,峭壁的陡势像刀削的一般,积着雪,结着冰,滑难留手,连个可资攀抓的地方都没有。
当时,他摇了头,道:“别赶了,歇够了再走吧,迟就迟吧!”
巴海苦笑了一声,没说话。 李剑寒收回目光,落在巴海脸上,道:“饿么?”
巴海道:“天知道我饿不饿,现在我能一口气吃下一条牛去。”
李剑寒倏然强笑,道:“咱们该带点吃喝的,不该任它全烧了……”
巴海道:“别说了,李爷,您越说我越饿。”
李剑寒勉强地笑了笑,转移话锋,道:“手怎么样,疼么?”
巴海道:“那些个石头比刀儿还利,不疼,李爷,要不为了天冷,我这双手早麻了,您瞧,血都凝住了!”
李剑寒道:“让你跟我受罪,我很不安。”
巴晦道:“李爷,到了这时候您怎么还说这种话,固然,我为您是受了点儿罪,可是要不是您,我不死在火里也死在雪地上,想受这点罪还受不到呢!”
李剑寒抬眼又望向前去,道:“咱们非得从这儿翻上去不可么,别处还有路么?”
巴海道:“您瞧得见,咱们置身这地儿是半山上的一块断崖,三面上不着天,下不接地,只有眼前这块峭壁……”李剑寒道:“我只是怕等咱们翻上这块峭壁,精疲力竭之际,恰好碰上阴家的高手或巡逻的人,咱们可只有……”
巴海道;“这您大可放心,这条路谁能上得来,谁会冒这个险,阴家绝想不到,也绝不会防,上头有个山洞,等咱们翻上去后,可以先躲在山洞里休息够了,然后再摸到天池去!”
李剑寒道:“这么一块峭壁,怎么个往上爬法?”
巴海道:“总得想办法,办法也是人想出来的。”
李剑寒转眼一扫四下,道:“怎么这儿连株树都没有?”
巴海道:“您问这干什么?您是要……”
李剑寒道:“要是手里有几根树枝,爬上这块峭壁也许容易点儿!”
巴海道:“您是打算……” 李剑寒摇头说道:“打算归打算,没有树枝也是枉然!”
巴海道:“树是没有,刀管不管用?”
李剑寒道:“管用是管用,可是一时那来那么多刀?” 巴海道:“您需要几把刀?”
李剑寒往那块峭壁看了看,道:“至少也得十把。”
巴海道:“李爷,我有八把飞刀,您看能不能凑合?”
翻个身接起了皮袂,从腰间解下一条宽皮带来,那条宽皮带上挂着十个皮套,挂着八把比匕首略小一点的飞刀。
李剑寒精神一振,伸手接了过来,道:“你从那儿弄的……”
巴海道:“不瞒您说,这几把飞刀是我长年不离身的。”
李剑寒道:“那你昨晚上为什么不用?”
巴海道:“拿这玩艺儿对付您,那岂不等于向您掷纸片儿,弄不好您再来个完璧归赵那更惨!”
李剑寒笑了,道:“有了这八把飞刀情形就不同了,咱们现在就走,等到了上头再休息,你吃得住么?”巴海道:“您是要……”
李剑寒道:“你跟在我后头往上爬就是。”
巴海微一点头道:“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走!”支持着从雪地上爬了起来。
李剑寒迈步当先,直向峭壁行去,到了峭壁前,他扭过头来问道:“巴海,提气腾身,你一下能跳多高?”
巴海道:“要在平时跳个十来丈不成问题,如今嘛,恐怕难到十丈高了。”
李剑寒道:“别强行了,万一半途没劲儿了就休息一会儿,跟着我,小心劲风,上去之后身子紧贴着峭壁。”
话落,他提一口气腾身而起,约摸到了八九丈高处,他抽身一把飞刀贯注真力插进了峭壁中,然后手按刀把借力,腾身再起,到十六七丈处又插进了一把。
就这么,转眼工夫他已上了半山腰,到了四五丈处,他停住了,站在一把飞刀上,身子紧贴着峭壁向下招了招手。
巴海看直了眼,一见李剑寒招手,他精神为之一振,猛提一口气跳了上去。
他在每一把插好的飞刀上借力,一段一段地往上跳,李剑寒没有等他,又继续往上跳去。
巴海毕竟比不上江湖人称最高身手的李剑寒,李剑寒一口气翻上了峭壁,他却才到峭壁的一半,而且中间休息了两三回。
八把飞刀一把一把地往上插,飞刀都插完了,百丈高低的峭壁还剩下近三十丈没有攀抓之处,李剑寒足下一掠三十多丈.,轮到巴海可就难了,他站在那最后一把飞刀上,仰望还有近三十丈的断崖没敢再动,叫道:“李爷,怎么办?我上不去了!”
李剑寒道:“你等等,站稳了,贴紧了,让我想个办法!”
说完了话,他皱着眉头转过了身,眼前是一大片看不见边儿的平地,到处是雪,简直就是个粉装玉琢,琉璃世界,风强劲得吓人!这儿,不比下头,东一片树林子,西一片树林子,可是这些树林子的树,几几乎每一株都粗有合围根本不合用。再找,李剑寒的目光突然凝注在左前方二三十丈处,那儿有一堵山壁,山壁下有个洞穴,洞口上却吊挂着根着雪的山藤。
行了,李剑寒立即走过去扯下了几根山藤,几根山藤连接起来,长短足有三十丈,正够用。
他提着山藤退回断崖边上,把一头投了下去,道:“巴海,抓紧了,我拉你上来!”
山藤的一头到了巴海的头上,巴海没伸手去抓,却向上叫道:“李爷,您不用费劲儿拉,您只管把那一头抓住,让我自己来吧!”
话落,提气,猛一提气从飞刀跳了上去,八九丈处,他气尽力竭,一下子抓住了山藤,两腿曲起脚在峭壁上一踹,碰也没碰着他。
他休息了一下之后,再度提气跃起,又是八九丈,这下距离崖顶只剩十丈高低了,当他气尽力竭去抓山藤的时候,上头李剑寒一声沉喝:“巴海,抓紧了!”
巴海抓住了山藤,抓得很紧,李剑寒在上头猛然一抖山藤,藤起人飞,巴海一个身子直向上跃去,一跃十几丈地到了崖顶,李剑寒回腕收藤,他要把巴海拉到崖上去,就在这时候,刚才那一抖,加上如今这一拉,山藤突然叱一声,由中而断,巴海抓住的那一头已顺着断势往崖下坠去。李剑寒猛然一惊,身动如电,闪身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那断头,抖手又是一抖,巴海忽地一声上了崖顶,连滚带翻出了近丈。
看看李剑寒,他停身处就在断崖边边上,再有半尺他自己也下去了,他站在那儿,良久没动!
再看巴海,他脸都白了,这么冷的天,额上却见了汗。
半响,李剑寒转身缓步走了过来,巴海叫了一声:“李爷……”
李剑寒淡然一笑道:“还好!”巴海人像脱了力,一顿躺了下去。
李剑寒到他身边坐了下去,道:“现在总算到了吧!”
巴海抬手往头顶指了指,道:“您瞧见那片大树林子了么?过了那片大树林子就是天池,也就到了阴家了!”
李剑寒早看见了,那片树林子还在百丈以外,上面压着积雪,里面黑黝黝的,他当即说道:“这么说来,阴家跟天池被那片树林子挡得死死的!”巴海道:“正是这样!”
李剑寒抬眼望了望天,乌黑低沉一片,压得人几几乎有窒息之感,他道:“再过两三个时辰怕天就要黑了。”
巴海道:“山上黑得比平地要迟一点。”李剑寒道:“还能走么?”
巴海道:“难不成您现在就……”
“不!”李剑寒道:“风大又冷,在这儿躺着不是办法,那儿大概就是你说的那个山洞了,咱们到那儿去躺着等天黑去!”
巴海道:“那我还走得动,休息一会儿我得先找点吃的。”翻身爬了起来,跟在李剑,寒之后一步难似一步地往那堵山壁下的洞口走去。
李剑寒道:“这儿上那儿找吃的去!”巴海道:“现在没有,快天黑的时候就有了,几个树林子里有活物,到时候它们会出来找食的。”
李剑寒笑道:“它们出来找食,却成了你的果腹之物……”说话间已到了洞口前,巴海急不可待地一下子窜了进去,等到李剑寒进了洞,他已四平八稳地躺在那儿了。
这个洞不深,也挺干净,一点也不潮湿,李剑寒也倒身躺了下去,两个人都没说话。
苍穹越来越暗,越来越低沉。 风也越来越大,而且呜呜的直叫。
几处树林子里探头探脑地走出了几个黑影,起先有点犹豫,怯怯地,很慢,后来就大胆了,没有顾忌地在雪地上四下跑了起来,东两个,西三个,动起来奇快。
突然两团黑影倒在了雪地上,没再动,山洞里扑出了巴海,一下子抓到了那两团黑影之前,吓得各处的黑影箭一般地跑回了树林子,刹时间全没了影儿。
巴海没顾别的,他俯身提起了那两团黑影,是两只野兔子,他抖了抖两只野兔身上的雪,转身掠回了洞里。
洞里,李剑寒摇了头:“弱肉强食,它出来只为难耐饥饿,咱们杀它,也只为难忍饥肠辘辘,要在平时……唉……”
巴海道:“李爷,人到那一步说那一步,没法子,咱们要碰上制不住的兽类,还不是照样成了它的果腹物!”
李剑寒道:“这跟江湖上的情形一样……”
巴海道:“行了,您等着吧,没水咱们吃雪,把皮毛蜕过凑合了,等不了多久您就能吃上我烤的兔肉了。”
“烤?”李剑寒道:“那里去找火?”
巴海道:“有树林子您还怕没有火?您等等,我去检些树枝来。”把两只死兔子往地上一丢,翻身又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他抱着一堆树枝回来了,把树枝往地上一放,笑着说道:“您看我的,烤野味我拿手,在阴家的时候,我没事常跟文千……”一摇头道:“不提了,提起来浑身不舒服。”
他没再说话,动手折了几根较粗一点的树枝,先搭了个架.子,然后把两只死兔子撕去皮毛,弄干净脏腑,往一根树枝上一穿,探怀摸出火种,他就要点火。
李剑寒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一拦道:“不行,巴海……”
巴海一怔道:“怎么,李爷!”
李剑寒道:“天黑了,这儿离阴家不远,一有火光……”
巴海“呕”地笑道:“原来您是怕被人瞧见火光,没关系,李爷,我早想着了,您大半是没留意这堵山壁背向阴家,洞口向着断崖,正好瞧不见。”李剑寒抬眼向洞外一看,笑着收回了手道:“我还真没留意。”
巴海点上了火,跟着忙了起来,他一手握着穿着两只兔子的那根树枝乱转,另一只手还不住地拨弄着火。
看巴海的手法,就知道他是个老手,虽然没有佐料,但兔肉的肉香也是够人垂涎的,尤其现在正饿的时候,连李剑寒都直了眼,就别提巴海那副馋像了。
好不容易地烤好了两只野兔,巴海顾不得先熄火,其实用不着,反正别人看不见,有火洞里就觉得暖和点,他急不可待地把那根树枝从中一折而断,把烤熟了的野兔连同断树枝递给了李剑寒一只,道:“来,李爷,趁热,您尝尝看,没佐料,凑合了!”
李剑寒挺腰坐起,刚接过一只,那里巴海急不可待地就是一口,汤嘴事小,肚饿事大。
巴海刚咬下一口兔肉,还没嚼,蓦地——“巴海!”一个女子呼叫随风送进了洞中。
巴海一怔也一惊,差点没把刚吞下的一口兔肉吐出来,他一定神,就要往上爬,李剑寒一把按住了他。
巴海会意,顾不得吃了,把那只兔子往地上一扔,三脚两脚把那堆火踩灭了。
只听洞外那女子又道:“巴海,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出来一下。”
巴海抬眼望向李剑寒,李剑寒低低说道:“问问她是谁?”
巴海立即扬声说道:“你是谁呀!”
只听洞外那女子说道:“我就知道你没死,果然……”
巴海急道:“李爷,她施诈,咱们上当了!”
那洞外女子接着说道:“你听不出来我是谁么?”
巴海迟疑了一下道:“风大,听不清楚!”
的确,洞外的风呜呜直叫,话声经风一吹,听来很微弱,也变了音,根本就听不清楚。
洞外女子说道:“我是石玉屏!”
李剑寒脸色陡然一变,脱口说道:“石玉屏?是她……”
巴海也道:“是少夫人,她怎么……” 李剑寒一定神道:“问她还有谁?”
巴海扬声说道:“原来是少夫人,除了少夫人之外还有谁?”洞外那女子说道:“没有别人,只我一个。”
李剑寒道:“问她怎么知道你没死?” 巴海扬声说道:“少夫人怎么知道我没死?”
洞外女子道:“来人既然能擒下你跟哈老,连挫诸高手,自然是位奇人高士,有奇人高士跟你在一起,你还会死吗,再说来人放了哈老而没放你,我就猜想他是故意留你不放的,既然是故意留你不放,怎会任你被火烧死?……”
巴海低低说道:“好厉害!” 李剑寒道:“问她又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巴海扬声说道:“少夫人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洞外女子说道:“来人为什么留你不放,不让你死,自然是有他的用意,这用意无外是想借重你登上天池,既然要借重你登上天池,当然不会是硬闯,而该是要你带路从别处偷偷的摸上来,这儿是除从前山硬闯之外唯一的一条路,你不在这儿在那儿?”
巴海低低叫道:“厉害,厉害!” 李剑寒道:“问她来干什么?”
巴海扬声说道:“少夫人到这儿来是……”
洞外那女子道:“我来看看跟你在一起的高人,究竟是当今江湖上的那一位?”
李剑寒道:“问她是什么意思?” 巴海道:“少夫人的意思是……”
洞外女子道:“来人是为救回龙姑娘的,而据我所知,敢上长白找阴家的人,而又具如此高身手的当今江湖上只有一个,那人就是李剑寒。”
李剑寒道:“告诉她我是官家派来的人!”
巴海忙道:“少夫人错了,这位是官家派来的高手!”
洞外女子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当今江湖上还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胆,有这种身手!”
巴海低低说道:“李爷,您听,她不相信!” 李剑寒道:“告诉她,信不信由她!”
巴海一点头,刚要说话,李剑寒忙又说道:“问她以为我是谁?”
巴海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扬声说道:“那么少夫人以为这位是谁?”
洞外女子道:“这世上只有李剑寒一人有这个胆,有这种身手,也只有他才会千里迢迢跑到长白来救龙姑娘。”
李剑寒道:“李剑寒已经死了!”
巴海忙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李剑寒已经死了!”
洞外女子道:“我知道,所以我奇怪,所以我跑来看看。”
李剑寒道:“她必然是从阴小卿那儿听说的,难道阴小卿没告诉她……”
巴海立即说道:“难道少主没告诉少夫人么?”
洞外女子道:“他只说有人来救龙姑娘了,可没说是谁,我问过他,他说不知道,不认识!”
李剑寒道:“连阴小卿都不认识这人,她又怎会知道?”
巴海道:“少夫人,连少主都不认识这位,说出来您也未必知道。”
洞外女子道:“我不相信他会是别人,可是我又明知道……
巴海,跟你在一起的那位为什么不说话呢?” 巴海抬眼望向李剑寒。
李剑寒道:“告诉她我不想说话,不想跟任何一个阴家的人说话。”
巴海忙把这意思传了出去。
洞外女子道:“他在山下没跟阴家的人说话么,你不是阴家的人么!”
巴海自作了主张,道:“少夫人,在山下那是不得已,至于我,我已经不是阴家的人了!”
洞外女子“哼”了一声道:“你已经不是阴家的人了,真的?”
巴海道;“我要还是阴家的人,我就不会带这位从这条路翻上来了!”
洞外女子道:“的确,巴海,我为你喜,为你贺……”
巴海一怔道;“少夫人为我喜,为我贺?”
洞外女子道:“是的,巴海,你不信么?”
巴海迟疑了一下道:“我不懂少夫人的意思。”
洞外女子道:“我也不是阴家的人!” 巴海又复一怔,道:“少夫人,您是……”
洞外女子道:“我要是阴家的人的话,我就不会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李剑寒冷笑一声道:“谁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
巴海道:“少夫人当真是一个人来的?”
洞外女子道:“你要是不信,尽可以出来看看!”
巴海望向李剑寒,李剑寒冷笑说道;“只怕你一出去,就会落个跟哈北山同样的下场。”
巴海忙道:“少夫人,我不愿意学哈北山……”
洞外女子道:“巴海,你错了,我要有害人之心,在洞口放起火来只怕你准死活不了,我何必非骗你出来不可!”
巴海又望向李剑寒道:“李爷,她这话有理……”
李剑寒沉声说道:“既然被人发现了,迟早咱们总是要出去的。”
巴海道:“那么先让我出去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一个人来的!”话落身动,一下子闯了出去。
李剑寒大惊,一下没来得及拉住他,忙自地上站起就要跟出去,可是这时候他一眼瞥见巴海站在洞外雪地上好端端的,没有受到一点袭击和伤害,他心中微微一松,忙又停住了,两眼一眨不眨地直盯着巴海,他要看看洞外究竟会有什么动静,石玉屏究竟是要干什么!巴海出了洞一抬眼,只见身左十丈以外着站个从头到脚一身雪白的女子,可不正是冷观音石玉屏!的确,除了她之外,视线以内再也没有别。的人。
当即他扬声说道:“果然只少夫人一个人……” 这话他是有意说给李剑寒听的。
石玉屏闪身掠了过来,直落跟前,巴海身不由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双臂凝聚起了真力。
石玉屏像根本没看见他一样,问道:“现在你相信了,是不?”
巴海道:“少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石玉屏道:“你叫我少夫人,不如叫我一声石姑娘!” 巴海没说话。
石玉屏又道:“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巴海微一点头道:“是的,少……石姑娘!”
石玉屏道:“这称呼听来顺耳多了,我只是要你跟洞里的那位知道,我不是阴家的人,我也没有恶意!”
巴海道:“石姑娘,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石玉屏道:“巴海,你先告诉我,洞里的那位究竟是谁?”
巴海迟疑了一下道:“石姑娘非要问这干什么!”
石玉屏道:“我不是说过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有这胆量,有这身手,也只有他才会千里迢迢跑来长白救龙姑娘,而我又明知道他已经死了。”
巴海道:“那石姑娘还何必多问?”
石玉屏道:“因为我不相信世上还有第二个有这胆量,有这身手!”
巴海道:“可是石姑娘明知道李剑寒已经死了……”
石玉屏道:“我知道,所以我要看看他究竟是谁!”
巴海摇头说道:“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石玉屏道:“巴海,你别骗我!”
巴海只觉脸上一热,道:“我为什么要骗石姑娘,又怎么敢!”
石玉屏道:“巴海,我没有恶意。” 巴海道:“我知道!”
石玉屏柔声说道:“告诉我他是谁,是个怎么样的人,好么?”
巴海道:“石姑娘,你为什么……” 石玉屏道:“巴海,这你不会懂的!”
巴海一怔道:“我不懂?石姑娘,什么我不懂?”
石玉屏摇头说道:“你别管那么多,一时我说也说不完,只告诉我他是谁?是个怎么样的人,好不好!”
巴海既难又急,想说,明知道李剑寒不愿说,不说,面对这位冷观音,他又不忍,无奈之余他皱眉叫道:“石姑娘,其实这你又何必问我……”
石玉屏美目中异来一闪,道:“你是要我自己去看?”
巴海没说话。石玉屏道:“谢谢你提醒我,巴海!”迈步向洞口走去。
巴海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石姑娘!”
石玉屏停步问道:“什么事,巴海?” 巴海直搓手,可就不知道该怎么说。
石玉屏没再问,偏过螓首又迈了步。
这时候李剑寒在洞里待不住了,纵身钻了出去,冷然道:“我出来了,石姑娘不必再往前走了!”
石玉屏一怔停步,娇靥上随即掠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那表情也让人看不出是哭还是笑,她失声说道:“剑寒,是你!”
李剑寒淡然说道:“是我,李剑寒!” 石玉屏道:“剑寒,你没有……”
李剑寒道,“石姑娘,我命大,苍天怜我!”
石玉屏美目一闭扑簌簌落下泪珠两行。 李剑寒住了口,没再说下去。
旋即,石玉屏睁开了眼,就在这刹那间,她变得平静得出奇,她柔声说道:“剑寒,我想到洞里坐坐去,行么?”李剑寒道:“山是长白山,地近天池,这儿的一草一木似乎都该是阴家的,石姑娘要进洞去坐坐自无不可,请!”
他跨步让开了洞口。 石玉屏低着头走了过去。 李剑寒却站在那儿没动。
石玉屏进了洞,她回过身来柔声说道;“剑寒,我有话跟你说!”
李剑寒叫道:“巴海……”
巴海忙扬声说道:“李爷,您进去吧,我在外头走动走动。” 李剑寒眉锋一皱。
只听石玉屏在洞里叫道:“剑寒……”
李剑寒转身进了洞,道:“石姑娘要跟我说什么?” 石玉屏道:“坐下说,好么?”
李剑寒没说话,蹲身坐了下去。
石玉屏跟着坐了下去,她可没管地上脏不脏,会不会弄脏了她那身名贵的狐裘,坐定,她抬眼凝注美目中仍闪动着泪光:“剑寒,我怀疑是你,可是我又明知道……没想到果然是你……”
李剑寒道:“石姑娘,是我又怎么样!”
石玉屏摇了摇头,道:“至少我的罪孽减轻了不少。”
李剑寒道:“石姑娘就是要跟我说这些么?”
石玉屏道:“不,剑寒,我的来意是……让我先告诉你,玉麟……”
李剑寒道:“我知道了。” 石玉屏一怔道:“你知道了,听谁说的?”
李剑寒道:“玉麟。” 石玉屏美目猛地一睁,道:“玉麟!这么说他也没有……”
李剑寒道:“他跟我一样地命大!”
石玉屏美目一闭,又是两滴晶莹的珠泪滑过白净的娇靥,落在胸前那一丛柔而密的茸毛上,她欢声说道:“谢谢天,谢谢天……”
李剑寒冷笑一声道:“石姑娘,我真不懂,当初把玉麟打下河里的是你,如今听说他大难不死而谢天的也是你……”
石玉屏美目一怔,拿出罗帕擦了擦泪,然后一转平静,抬起眼来缓慢而淡淡地道:“剑寒,过去的事不提了,你气我也好,恨我也好,就是你要杀我,那也任你……”
李剑寒道:“李剑寒生平诛恶无算,但还没杀过一个女人!”
石玉屏道:“剑寒,你听我说说我的来意……”
李剑寒道,“我一直在听,你只管说就是。”
石玉屏道:“你要救龙姑娘,我可以把龙姑娘送到这儿来交你带走,可是我求你别到天池,别近阴家……”
李剑寒双目微扬道:“为什么,怕我伤了阴家的人,杀了阴小卿?”
石玉屏一点头道:“是的,剑寒,阴小卿是我的丈夫,他的家也就是我的家,我不能不为我的丈夫我的家着想!”
李剑寒神情陡然一阵激动,良久才趋于平静,道:“石姑娘,前者,我心领,后者我办不到!”
石玉屏忙道:“剑寒,你的意思是……”
李剑寒道:“救素梅,我要靠我自己这个人,这双手,绝不愿意靠任何别人,更不敢接受石姑娘的帮忙,至于后者……”
他吸了一口气,道:“姑不论阴小卿跟我是否有私仇,他父子阴谋造反,我绝不能坐视百姓生民陷入水火之中。”
石玉屏道:“剑寒,这就是你的理由?” 李剑寒道:“是的,很够,很充分了。”
石玉屏道:“只要能救出龙姑娘,怎么救不是一样?”
李剑寒道:“在我看来,靠自己跟靠别人绝不相同!”
石玉屏道:“你可以不接受我这番好意,因为你天生一副傲骨,而后者,我却以为您是仇恨我跟阴小卿。”
李剑寒淡然一笑道:“随你怎么说都行!” 石玉屏道:“你意图报复……”
李剑寒没说话。 石玉屏道:“你假公济私……”
李剑寒眉梢儿扬了一下,但仍没说话。
石玉屏道:“变心的是我,并不是阴小卿横刀夺爱,如今我就在你眼前,你可以杀我,可别伤害我的丈夫。”
李剑寒淡然说道:“石姑娘,办不到,阴家父子有他应得的罪,我要是放过了他们;无以对天下武林,无以对百姓生民。”
石玉屏叫道:“剑寒……” 李剑寒道:“假如石姑娘没有别的事……”
石玉屏道:“我求你看在你我过去的情份上……不管怎么说,你我总有-度……”
李剑寒道:“石姑娘,过去的已成过去,过眼烟云,无影无踪,李剑寒不能因私废公。”
石玉屏突然由坐而变成了跪,悲声叫道:“剑寒,我求你……”
李剑寒变色起身闪避,道:“石姑娘,你这是……我不敢当……”
石玉屏流泪说道:“剑寒,我求你……”
李剑寒双眉陡扬,道:“石姑娘,我答应你留他父子一命……”
石玉屏道:“不,剑寒,我求你根本别近天池。”
李剑寒冷然摇头道:“石姑娘,这已是我最大让步,我留他父子一命,仅仅废去他父子一身仗以为恶的武功,这已是……”
石玉屏道:“剑寒,你还要我怎么样,只要你答应别近天池,别去阴家,你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
李剑寒道:“李剑寒不愿跟石姑娘你这么一个女流说条件,我要你马上回到阴小卿身边去!”
石玉屏流泪叫道:“剑寒,你……” 李剑寒道:“石姑娘,你不走我走!”
他当真就要迈步。 石玉屏痛哭说道:“别,剑寒,你别走,我走。”
她支撑着站了起来,泪眼相望,悲声说道:“剑寒,你的心够狠,可是我不怪你,这是我罪有应得自.作自受,剑寒,我最后求你……”
李剑寒道:“石姑娘,我碍难从命。”
石玉屏香唇抖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终于她没说,头一低,就要往门外走。
李剑寒突然说道:“石姑娘,素梅现在怎么样?”
石玉屏低着头道:“她很好,阴家对她很客气。”
李剑寒道:“我听说阴家待她如上宾。” 石玉屏道:“这是实情。”
李剑寒道:“那就好。” 石玉屏道:“剑寒,我走了。” 李剑寒道:“恕我不送了。”
石玉屏道:“别跟我客气,在这时能见你一面,我很知足,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李剑寒道:“我也没想到石姑娘会来见我,为阴家来见我。”
石玉屏带泪美目眨动了一下,道:“剑寒,你这话……”
李剑寒淡然说道:“石姑娘,没什么!”
石玉屏道:“那……我走了,没走之前我还是希望你……” 李剑寒迈步走出洞去。
石玉屏突然住口不言,深深望了李剑寒那颀长的背影一眼,美目中珠泪泉涌而出,头一低,默然出了洞,沿着洞边向来路行走。
李剑寒面对断崖,没动,也没说话,甚至连看也没有看石玉屏一眼。
倒是巴海不安地招呼了一声:“石姑娘,您走了。”
石玉屏抬眼轻笑点头,没说话,走了。
眼望着石玉屏的身影远去,巴海快步走了过来:“李爷,石姑娘,她到底是来……”
李剑寒淡然说道:“跟我谈条件来的,她把龙姑娘交给我,让我带着龙姑娘马上走,别再动阴家人根本就别靠近天池。”
巴海道:“您答应了么?” 李剑寒微一抬头道:“没有,我没有答应。”
巴海道:“这不是挺好么,您怎么不答应,您可以顺顺利利地带走龙姑娘……”
李剑寒道;“巴海,我要自己救出龙姑娘来。”
巴海道:“您要自己……在山下您不也对阴小卿说要么,只要他交出龙姑娘,您马上就走。”
李剑寒道:“那是阴小卿自动把龙姑娘交出来。”
巴海道:“那有什么不同,石姑娘是阴家的少夫人……”
李剑寒道:“就是因为她是……巴海!你不懂,你不会懂的!”巴海一怔,讶异地低低说道;“我不懂,我又不懂……”
目光一凝,倏转话锋,道:“李爷,石姑娘知道咱们在这儿了?”
李剑寒点头说道:“我知道,只是咱们又用不着再躲,也别想给阴家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了。”
巴海道:“您以为石姑娘会把咱们的藏身处说出去么?”
“巴海,”李剑寒道:“她是阴家的人,更是阴小卿的妻子。”
巴海沉默了一下道:“那么咱们怎么办?”
李剑寒道:“皇帝不差饿兵,咱们的兔子还没吃,赶快吃了增加点力气准备搏斗厮杀去!”
巴海如今是饿了,闻言应了一声,很快地走向洞口。
李剑寒脸上掠起一丝异样的神色,喃喃自语道:“玉麟那么说,我原相信了你,料不到你会不顾自己地为阴小卿父子乞命,而且根本不让我靠近天池…”
“李爷,您怎么不来了,快来吧,都凉了。”巴海在洞里叫了一声。
李剑寒答应一声,转身走回洞里,巴海正在那儿大咬下嚼,恨不得一口都把它吞下去。
天,更黑了,更深沉了。 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响了。
巴海抓着一只兔腿,道:“李爷,他们要来的话,也快来了。”
李剑寒道:“对付咱两可不简单,他们必须从长计议一番,调好兵,遣好将才会开始攻咱们。”
巴海点了点头,没说话。
半晌才听李剑寒开口说道:“我料石玉屏一回抵阴家,把情形说明后,他们就会很快的攻过来。”
巴海道:“那……您看咱们……” 李剑寒道:“坐着等他们,等差不多了再往天池闯。”
巴海头一偏,道:“不会吧,李爷,石姑娘对我很客气,也没见她带人……”
李剑寒截口说道:“带人那多麻烦,这是她的高明处,不带一兵一卒寸金寸铁,不这样岂能让人相信,不这样焉能捕人,我没答应她之要求,相信她回去后,一定会告诉阴小卿,阴小卿又岂会放过咱们那不是一样么?”
巴海一直在点头,没说话。 风不住地在吹,那刺耳的声音也一直在叫。
过了不久,巴海忍不住诧声说道:“李爷,怎没见他们来……”
李剑寒抬头说道:“谁知道,大半是他们还没有动。” 巴海道;“他们还等什么?”
李剑寒摇头说道:“谁知道,反正他们迟早会来的,你急什么!”
忽一凝目,接着:“我没料错,来了。”
巴海神情一震,忙也凝了神,他听了一下之后道:“李爷,我也听见了,像是在后……”
李剑寒点头说道:“不错,只有一个人。”
巴海讶然说道:“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够什么用?”
李剑寒道:“谁知道,想必是看咱们……”
巴海满脸的错愕色,瞧着李剑寒,没说话。
只听门外传来个包含惊喜的女子叫唤:“剑寒,剑寒,你在那里……”
李剑寒精神一振,霍然站起。 巴海忙问道:“李爷,是……” 李剑寒道:“龙姑娘……”
闪身扑了出去,洞外不远处雪地上,站着个身穿轻裘的女子,李剑寒看得清楚,不是龙素梅是谁。
他怔了一怔,脱口叫道:“素梅,怎么是你………”
龙素梅娇躯闪动,飞一般的扑了过来,进前,她想往李剑寒怀里扑,可是突然她又停住了,美目中闪动着泪光,冻得发白的娇靥上,满是惊侠瘩色:“剑寒,我终于看见了你……”
李剑寒道:“素梅,你怎么……” 龙素梅道:“外边儿风大,进洞里说去。”
李剑寒转身带路,差点碰上了紧跟在身后的巴海,他连忙制住身形,回过头来向着龙素梅道:“素梅,这是……”
龙素梅道:“我知道,是巴海。” 巴海上前欠身一礼道:“见过龙姑娘。”
龙素梅答了一礼:“别客气,多亏你带得剑寒来,我还没谢你。”
李剑寒道:“进去再说吧。”
李剑寒跟龙素梅进了洞,巴海却仍站在洞外面,龙素梅要叫他进来,李剑寒却摇摇头道:“任他吧他不会进来的!”
龙素梅道:“那怎么好意思。”
李剑寒笑笑,没说话。两个人席地坐定,龙素梅劈头便问道:“听说玉麟也……他人呢?”
李剑寒道:“我留他在家里护卫大人。”
龙素梅道:“你是从家里来的,究竟怎么回事?” 李剑寒遂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龙素梅笑了,道:“难得爹到底变了观念,你做了好事,把玉麟留给了绛雪跟红云,你会替人着想,为什么就不会为自己……”
李剑寒道:“我这个人一生只会为别人着想。”
龙素梅放过娇媚一瞥,道:“可爱处,令人欢心处也就在这儿。”
李剑寒笑笑没说话。
龙素梅神情忽地一黯,道:“剑寒,你躲我躲了不少年,可是终于没躲掉。”
李剑寒道:“素梅,过去的事儿不提了,好不?”龙素梅道:“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流了多少泪。”
李剑寒沉默了一下,道:“素梅,我负你良多……”
龙素梅眼见个即如此,她自也不忍,其实她无论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流过多少泪,如今面对个郎,那些苦,那些罪,那些泪珠,她早忘了,更不会计较,也不会见怪,世上每一个有情的儿女莫不如此。
她展颜一笑,转了话题:“剑寒,刚才石姑娘来过,是不?”
李剑寒双眉一扬,点了点头。
龙素梅道:“到现在还不愿接受她这番情意,是不?”
李剑寒道:“救你,我要靠自己……”
“剑寒!”龙素梅道:“石姑娘这番情意我领受,我感激,而且我要牢记一辈子,我要尽我的所能报答她!”
李剑寒没说话。
龙素梅道:“剑寒,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说心里的话,你心里还有没有她,你还要不要她?”
李剑寒扬了扬眉,道:“素梅,你不该作此问。”
龙素梅道:“该,千该万该,你告诉我。”
李剑寒道:“素梅,如果你真要问,我只有一句话,我够了。”
“够了,”龙素梅道:“为什么?只为她变了心,她欺骗了你?”
李剑寒道:“难道这还不够。”
龙素梅摇头说道:“剑寒,你错了,你误会了她,你冤枉了她!”
李剑寒道:“是么?”
龙素梅道:“当日她突然离开了你,是赶回去救赵家,不错,当初她是奉命巧布美人计的,可是她后来假戏真做,情难自禁,只因为你是个英雄,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侠骨柔肠,剑胆琴心,不欺暗室,不越礼,她自愿献身,你能无动于衷……”
李剑寒道:“她告诉你的不少。”
“当然喽!”龙素梅道:“你不告诉我,人家先告诉我难道这不对么?”
李剑寒道:“素梅,我无遮瞒你什么……”
龙素梅道:“至少你躲我多年,拒我千里,当我伤心流泪,柔肠寸断餐风露宿,跑遍江湖,吃苦受罪,冒险到处找你的时候,你却轻易的接受了她的情意,跟她卿卿我我,成双成对,这是大不该,本令人难受。”
李剑寒沉默了一下,道:“素梅,不瞒你说,起先我以为我是为你好,后来经石玉屏一番解说,我才决定派玉麟上京……”
龙素梅摇头说道:“其实也难怪,像冷观音这么个人儿,我见犹怜……”
李剑寒双眉一扬,道:“素梅,事已成过去,我求你……”
龙素梅笑容一敛,截口说道:“你不必求我,事也不算过去,我要告诉你的,还没有说完。”
李剑寒无可奈何地道:“好吧,我听着了,你说吧!”
龙素梅道:“等她返回石家庄后,她迟了一步,石家的高手又早一天去了保定,她所以没有再回到你的身边去,那又为救她的父兄,你知道阴小卿假如得不到她,会对石家怎么样,尽管她的父兄是那种人,那么对她,可是她身为人女,不能不顾一个孝字……”
李剑寒没有说话。
“之后,”龙素梅接着说道:“你含怒找上石家庄,一半是为赵家,一半儿是为她,阴小卿,石玉之对你,她三番两次地要你走,你不听,也根本就没懂,后来你终于中了阴小卿的暗算冲出了石家庄,她知道恶耗之后,自责良深,痛不欲生,曾到后山河边悲哭,曾到我面前倾诉,当时她就决定舍身杀阴小卿为你报仇……”
李剑寒仍没说话,没有反应。
龙素梅接着又道:“后来玉麟也找来了,当然不是阴小卿的对手,当阴小卿要下毒手的时候,她一脚把玉麟踢进了河里,当然,这是救玉麟,要是让阴小卿下了毒手,玉麟也绝无生还,她跟阴小卿去了长白,条件是把我送回去,而且不上长白,她也没机会刺杀阴小卿了,剑寒,她心碎、肠断、泪尽,都不得不强颜装欢,任阴小卿调笑,任阴小卿轻薄,你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为了谁,剑寒,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么个痴心姑娘可怜人,你怎忍心再对她……”
李剑寒的眉毛跳动一下。
龙素梅低下了头,又抬起了头,道:“难道玉鳞他也糊涂,她也不知道石姑娘的……”
李剑寒突然开口说道:“玉麟知道,他对我说了,我也信了。”
龙素梅道:“那你为什么还……”
李剑寒道:“你知道她刚才来干什么?她是来为阴小卿乞命的,为了阴家她不惜跪地求我……”
龙素梅悲笑抬头,道:“剑寒,你好糊涂,你好恼人,我恨不得打你几下,你以为她是为阴家,为阴小卿不惜跪地求你。”
李剑寒道:“难道不是?” 龙素梅道:“剑寒,她是为了你啊!”
李剑寒道:“为了我!”
龙素梅道:“说起来阴太常不是你的师兄么,告诉你吧,阴太常的师父,也就是你那位师叔仍在,且人现在长白,在阴家百丈内设置了不少阴毒埋伏,只要你一进阴家百丈内,你就绝难幸免,石姑娘知道,她怎么能任你去闯阴家……”
李剑寒呆了一呆道:“她怎么不告诉我?”
龙素梅道:“你的脾气她还不知道么,你-身傲骨,服过谁,怕什么,只怕又说不过你,一说你反而非去不可,所以她宁可让你误会她,宁可自己受委曲,以护阴家来求你,希望你能看在过去情份上答应她,谁知你的心竟那么硬,她没奈何,只好回去救我出来让我来劝你……”
李剑寒道:“我怎知道,她没告诉我,她没告诉我……”
龙素梅道:“如今我的话说完了,你也明白了,我也脱离魔掌,告诉我,你走不走?”
李剑寒突扬双肩,道;“素梅,我让巴海送你走。” 龙素梅道;“你还不走?”
李剑寒道;“素梅,我要找着她,跟她说几句话,而且要求她跟咱们一块儿走。”
龙素梅突然笑了,道:“还好!你假如说个走字,看我这辈子还理你不!那个女儿家敢跟个这么绝情的人呀!”
李剑寒霍地站了起来,道;“素梅你跟巴海先走,我这就去找她去。”
龙素梅跟着站丁起来,道;“不,剑寒,要走咱们一块儿走!”
李剑寒道:“素梅,长白不是善地……” 龙素梅道:“所以我要跟你一块儿走。”
李剑寒道:“素梅……” 巴海突然颤颤撞撞地跑了进来。
李剑寒脸色一变,伸手把龙素梅拉进洞深处,道:“巴海……”
巴海张慌地道;“李爷,糟了,他们来了,老主人,少主人,还有个光头老和尚,还有……”
李剑寒目中寒芒一闪,道:“巴海,别惊慌,听我说,待会儿出洞之后,你陪着龙姑娘先走,一路护送龙姑娘到家里……”
巴海忙道:“李爷,您呢?” 李剑寒道;“我断后,而且还要找石姑娘。”
巴海呆了一呆,道:“怎么!你也要找石姑娘?”
李剑寒道:“我现在没工夫说,我把龙姑娘交给你了。”
巴海道:“您放心,巴海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护卫龙姑娘,只是李爷,您叫龙姑娘那里走,咱们上来的这条路……”
这条路龙素梅怎么能走,就是巴海他也未必下得去。
李剑寒呆了一呆,脸上变了色,旋即他一转身道;“我先送龙姑娘跟你从前山冲下去……”蓦地,阴小卿那冰冷的话声随风传了进来:“李剑寒,你可以出来了,别老藏在洞里了。”
李剑寒随手抓起地上的行囊,道:“巴海,护着龙姑娘,紧跟在我后面。”
话落,他就要往外走,忽听身后龙素梅一声惊叫,他心头一震,霍地转了过去,只一眼他怔住了。
那洞口深处,也不知道何时,更不知道从那儿多出了一个人,一个身材瘦小,身着黑袍的干瘪的老头儿。
巴海方先叫道:“皮老头儿,您怎么……”
李剑寒定过神采,立即喝问道:“老人家是……”
巴海忙道:“李爷,这是阴家的牙唇皮老头儿……”
李剑寒一听是阴家的人,双眉一扬,闪身要动。
那皮老头儿忙抬手说道:“李大侠,别动手,我是奉石姑娘之命来的。”
李剑寒一怔忙刹住扑势,道:“老人家是奉石姑娘之命……”
那皮老头儿道:“石姑娘知道龙姑娘不能走后山这条路,也知道从前山冲下去不容易,所以命我来带几位从一条小路下山。”
巴海讶然道;“别处还有路么?”
那皮老头儿道:“巴爷又不是不知道,我在阴家待了几十年,这白头峰一带我最熟,那儿的一草一木我都知道。”
巴海转望李剑寒道:“李爷,您看……”
李剑寒凝望皮老头儿道:“真是石姑娘叫老人家来么?”
那皮老头儿道:“李爷不必置疑,我在阴家虽然有几十年了,可是我早就厌了阴家,经常只苦没机会脱身,如今正好趁这机会离开他们。”
李剑寒道:“老人家,石姑娘现在……”
那皮老头儿神情一默道:“石姑娘又得被他们关起来了,就在阴家后面的冰牢里,可怜……”
龙素梅突然说道:“老人家,这洞怎么……”
皮老头儿立即改口说道:“龙姑娘,这洞是当年一位异人的修真处,洞府这块石壁是活动的,能转这个洞直通后山的小路……”
只听李剑寒道:“老人家,李剑寒生平没有愧对人之处,我信……”
皮老头儿道:“李大侠,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也这么大把年纪了。”
李剑寒双眉一扬,道:“老人家,你请带路。”
皮老头儿应声一推石壁,那石壁应手而转,露出两人来宽的一条缝隙,李剑寒道:“巴海,护着龙姑娘,走。”抬手把龙素梅推了过去。
巴海不敢怠慢,跟着扑了过去。
容得皮老头儿也过去后,李剑寒立即推上石壁,用手施力地顶着:只听那边传来龙素梅的声声叫唤他来个充耳不闻,没多久,那边没有声音了,一片寂然,他心知龙素梅已经走了,这才放手迈步冲出洞去。
刚出洞,忽地一阵金刀破风当头扑下。
李剑寒往左一跨步,手中行囊扬扫了下去,只听一声大叫,一条黑影甩出老远,砰然一声,雪花四溅,那人却没再爬起来。
他缓缓转身抬眼,洞左,六七丈外,并肩站着三个人,左边是阴小卿,中间是个身穿单层僧衣,身材瘦小干瘪,肤色黝黑,神情冷峻逼人的老和尚,右边是个身穿狐裘,极其气派,俨然一方富绅的魁伟老者,他,虎头豹领,浓眉大眼,甚是威猛,一脸暴戾盛气凌人。
雪地上就这三个人,别的一个人影也瞧不见。
他当即冷冷说道:“阴小卿,你只会指使他人暗中伤人,替你送命么!”
阴小卿道:“少废话,龙素梅呢?” 李剑寒道:“在洞里,干什么?”
“干什么!”阴小卿道:“问得好,叫她出来乖乖的跟本少主回去!”
李剑寒点头道:“可以,捉到我后,你得到的不是一个龙素梅。”
阴小卿冷笑道:“你以为我捉不到你么,告诉你,往日任你在江湖上称强称最,今天可不同于往日那样!”
李剑寒道:“我看不出今天跟往日有什么不同。”
阴小卿道:“李剑寒,你瞎了眼……”
“住口,”李剑寒一声沉喝道:“阴小卿,先告诉我,石玉屏呢?”
阴小卿冷笑一声道:“你问她么?我劝你还是别问的好,我怕你受不了……”
李剑寒道;“阴小卿,话说在前头,我不问你怎么对付石玉屏,只要石玉屏有毫发之伤,我要你付出十倍偿还。”
阴小卿仰天狂笑道:“死期临头,你还口出大言,本少主愿意付出百倍偿还,你拿得去么?”
李剑寒道:“阴小卿,那要试试看……”
只听一声震人耳鼓,撼人心神的冷哼,那枯瘦老和尚突然开了口:“你就是李剑寒么?”
李剑寒微一点头,道;“不错,我就是李剑寒。”
那枯瘦老和尚道;“你就是‘大愚’的徒弟。” 李剑寒道:“他老人家正是家师。”
那枯瘦老和尚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李剑寒道;“恕我眼拙,不识大和尚……”
那魁伟老者突然一声沉喝:“大胆……”
那枯瘦老和尚一抬手,道:“太常,任他倨傲……” 魁伟老者微一欠身,没再说话。
枯瘦老和尚望着李剑寒道:“我上一字大,下一字痴,你可认识。”
李剑寒道:“大和尚这么一说我就认识了,听家师说过,他老人家有位师弟……”
枯瘦老和尚道;“你师父的师弟,是你的什么人?”
李剑寒道:“家师的师弟,自然是我的师叔。”
枯瘦老和尚道:“那么,师叔当面,你就这般傲慢无礼么!”
李剑寒做一欠身道:“不敢,剑寒见过师叔。”
枯瘦老和尚道:“见过你太常师兄。”
李剑寒毫不犹豫,欠身又是一礼:“剑寒见过太常师兄。”
魁伟老者阴太常冷哼一声道:“我可不敢当好师弟这一礼。”
枯瘦老和尚转喝说道:“太常,我的徒弟不许这么小气。”
阴太常欠身恭礼答应了一声:“是。”
枯瘦老和尚他可没让阴小卿拜见师叔,当即说道:“你既然认识我这个师叔,那就好说话,过去的事师叔做主,一笔勾销,同门反目,兄弟阋墙,那会让天下人笑话,有我在断不容你们如此胡闹,你把龙腾云的女儿交出来,走你的……”
李剑寒道:“师叔,这个剑寒碍难从命。”
枯瘦老和尚双眉一扬,道:“你不听师叔的。”
李剑寒道:“剑寒还没那个胆,只是,师叔可知道太常师兄所以要这位龙姑娘,是为了什么。”
枯瘦老和尚一点头,道,“我知道,他在长`白待腻了,想到京里住一阵子去。”
李剑寒道:“我不以为师叔该纵容他这么做。”
枯瘦老和尚道:“你敢教训师叔,怎么不该。你师父什么时候教你管官家的事了。”
李剑寒道:“师叔明了,剑寒为的是天下生民,世上百姓!”
枯瘦老和尚哼地一声道:“好冠冕堂皇的说辞,只怕你是弃师忘祖,变节移志,卖身投靠,为了龙腾云这个女儿吧!”
李剑寒淡然一笑道:“师叔,剑寒不是那样人。”
枯瘦老和尚双眉一耸道:“我不管你是那种人,我只要你交出龙腾云的女儿,然后离开长白……”
李剑寒道:“剑寒说过,碍难从命,还请师叔谅宥。”
枯瘦老和尚道:“你要知道。不听师叔的话,就是违抗师命。”
李剑寒道:“剑寒知道,无如师命也有遵不遵之分。”
枯瘦老和尚道:“什么当遵,什么不当遵。”
李剑寒道:“一言以蔽之,凡仰愧于天,俯怍于人者不当遵。”
枯瘦老和尚怒声说道:“你说什么。” 李剑寒道:“师叔原谅。”
枯瘦老和尚怒声说道:“你要明白,你要是不听师叔的话,可别怪师叔把脸拉下来,要以门规治你了……”
李剑寒道:“师叔,剑寒无罪。”
枯瘦老和尚怒声说道:“你还说无罪,你违背门规,为官家……”
李剑寒截口说道:“剑寒为的是世上百姓,天下生民,就是家师知道,谅老人家也不会降罪。”
枯瘦老和尚道:“他不降罪我降罪。”
李剑寒道:“如果师叔真要降罪剑寒的话,那只有任凭师叔了。”
阴太常徒然说道:“目无尊长,你好大的胆子。”
李剑寒淡然说道:“太常师兄不必生气,更不必呵责,我有一个条件,如果太常师兄能点头的话我马上离开长白。”
阴太常怒态稍敛,疑惑地望着李剑寒道:“你有条件么?你有什么条件。”
李剑寒道:“开放前山路,让我带着龙素梅、石玉屏、巴海离汗长白。”
阴太常道:“谁?还有谁。” 李剑寒道:“石玉屏石二姑娘。”
阴太常道:“你做梦,一个龙素梅我已……”
枯瘦老和尚一抬手拦住了他,目注李剑寒道:“你要石家的女儿是为了什么?”
李剑寒道:“不敢瞒师叔,她跟剑寒有婚约,而且剑寒欠她良多!”
枯瘦老和尚一抬头道:“不是师叔不近情理,强行你取销你跟石家女儿的婚约,而是你不能再要她了,她也不能再跟你了,这话你懂么。”
李剑寒双眉一扬,道:“剑寒不懂,师叔明示。”
枯瘦老和尚道:“她已经是小卿的人了,论起来该是你的侄媳,你怎么能再要她,她又怎么能再跟你……”
李剑寒脸色一变,霍地转望阴小卿道:“阴小卿,是你……”
阴小卿淫邪地笑道:“我跟玉屏两心相许,两情相投,师叔是位明白人.当知道更是无法勉强的事她愿意跟我,我又何乐而不受。”
李剑寒脸色大变,道:“阴小卿,我说过,你要付出十倍……”
阴小卿笑道,“我也说过,我愿付出百倍偿还,只是,有用么?”
李剑寒陡然扬眉,右手抚上了左手提着的行囊。阴小卿身不由主地往退了一步。
枯瘦老和尚冷然说道:“你想干什么。”
李剑寒道:“师叔,现在一切都谈不拢了,家师教我行侠仗义,除暴去恶,我要是任阴家父子活在这世上,我无以对……”
“大胆!”枯瘦老和尚怒恨说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叔李剑寒道:“假如师叔愿意做主……”
枯瘦老和尚道:“我要你交出龙腾云的女儿,即刻下山。”李剑寒道:“我办不到。”
枯瘦老和尚两眼暴睁,道:“好,好,好,你竟敢……拿下了。”
一声叱喝,山壁上鹰隼般掠下一条人影,凌空向李剑寒扑下,人没到那金刃破风之声便阴阴逼人。
李剑寒右掌一挥,铮然一声长剑出鞘,顺手一挥一撩,惨嚎声中那人影摔出老远,血洒了一地,染红了积雪。
枯瘦老和尚脸色一变,道:“李剑寒,你竟敢……”
李剑寒道:“我这是自卫,师叔原谅。” 枯瘦老和尚冷哼一声,袍袖陡然一挥。
他这么一挥,四五条人影从四下窜起,闪电一般地向着李剑寒扑去,同时,阴小卿闪身扑向洞口。
李剑寒身形飞旋,长剑一抡,刺伤了一个,逼退了四个,跨步一闪,恰好截住了阴小卿,长剑一递冷然说道:“阴小卿,你这是往我剑上碰。”
阴小卿吓得连忙倒纵了回去。
适时,被逼退的四个阴家高手兵双齐举又扑了上来。
李剑寒回剑出招,一连三剑,快捷如电,惨叫声中又倒下了两个,另两个硬被震住,缩在丈余外没敢再动,枯瘦老和尚冷哼一声道:“好身手,我倒要看看是你行,还是我的徒弟行,太常,你过去看看行么。”
阴太常应声迈步,直向洞口行去。 李剑寒横跨一步拦住了路,道;“太常师兄……”
阴太常停了步,一双充满暴戾之气的虎目,直望着李剑寒掌中长剑。
李剑寒眉稍一扬,立即回剑入鞘,英雄本色,阴太常两手空空,他也不愿用剑。
那知,他长剑刚人鞘,阴太常突然挥起右掌,忽地一声异啸,一片森冷白光迎面射向李剑寒。
李剑寒看得清楚,那是一种奇异兵刃,一条极细的银丝,一头击在手腕上,另一头是个犀利无比的月牙状物,也就是耀眼的那片森冷白光。他一惊,忙仰身躲闪。
阴太常跨步欺进,忽地又是一下,快得令李剑寒无从还手,李剑寒是剑人了鞘,也不敢还手,实际上阴太常也就是逼得他没机会抽剑。
一连三下,把李剑寒逼得直往后退,一直到了洞口,到了洞口只一眼,阴太常突然色变,转过身来喝问道;“李剑寒,人呢?”
李剑寒松了一口气,心中也骇惊阴太常果然身手高绝,不在他之下,闻言立即答道:“走了。”
阴太常叫道:“走了,那儿去了?” 李剑寒道:“自然是下山去了。”
“胡说!”阴太常沉声喝道:“这洞是个死洞,我明明知道她在洞里……”
李剑寒道:“事实上你看见了,洞里是空的。”
阴太常暴喝说道:“李剑寒:你竟敢……”挥起那奇异月牙又袭了过来。
人影一闪,枯瘦老和尚挟逼人劲气掠到,手一抬,拦住了阴太常,日注李剑寒道:“我问你,龙腾云的女儿什么时候走的?”
李剑寒道:“早在我出来之前就走了。” 枯瘦老和尚道:“她是怎么走的。”
李剑寒道:“当不会借土遁……”
阴太常闪身扑进洞中,李剑寒没来得及拦他,其实也没有再拦他的必要了。
转眼间阴太常从从洞里掠了出来,铁青着一脸道:“师父,洞底那块石壁是活动的……”
枯瘦老和尚脸色大变,目注李剑寒厉声喝道:“跪下。”
李剑寒伫立没动,道:“师叔……”
枯瘦老和尚道:“我叫你跪下。”袍袖一抖,虚空向李剑寒双膝拂去。”
李剑寒一时不敢硬接,闪身退向后去,砰然一声,雪花四溅,他适才卓立处成了一个大洞,好不惊人。
枯瘦老和尚一击不中,大为羞怒,一声:“你竟敢躲。”闪身便要欺过去。
阴太常跨进一步看:“有事弟子服其劳,让我来。”
抬眼望向李剑寒,道:“在老人家面前跪下。”
李剑寒没动,也没说话,手抚上了剑柄。
阴太常视若无睹,道:“别等我打断你两腰……”
李剑寒悲怒而笑道:“这样的师叔,这样的师兄,不要也罢!”
“该死!”阴太常大喝一声,挥起月牙直向李剑寒的两腰扫去。
李剑寒未敢轻视,长剑闪电出鞘,垂剑下扫,直向那片月牙截去,他应变不可谓之不快,谁知阴太常比他更快,冷哼一声,月牙忽然翻起,直向李剑寒心上擅去。
李剑寒一惊仰身,剑尖上撩,直点那片月牙。
这一剑比刚才那一剑还快,“当”地一声,点个正着,那片月牙带起一道寒光折了回去。
阴太常也吃了一惊,他连忙沉腕收势,把月牙带回身后,月牙由他胁下掠过,劲道十足,差一点就扫上他的右肋,他脸上变了色,厉笑说道:“你居然还敢还手,我先斩你两手再斩你双腰。”
月牙一抡闪身扑了过去。
李剑寒双眉一扬道:“孰可忍,孰不可忍……”挥剑迎了上去。
高手过招迅捷如电,更何况是这两位绝世高手,转眼之间两个人又互换了十几招,但见人影交错闪动,根本就看不清谁是谁。
蓦地,一声闷哼,一声金铁交鸣声,紧接着一点寒光临空射起,直落断崖之下,两条人影突然分了开来,李剑寒退身丈余外,阴太常回到了原处。
李剑寒左肩上破了个大口子,鲜血直往外流。
阴太常左臂上狐裘破裂,殷红一片,右手里只有一条银丝,那个月牙状物却不见了。
李剑寒没说话。
阴太常却咬牙开了口,神态怕人:“李剑寒,剑术不凡,端的好身手……”
枯瘦老和尚冷哼一声道:“阴太常,你退后。” 阴太常铁青脸往后退了几步。
枯瘦老和尚目注李剑寒,冰冷叫道:“李剑寒……” 李剑寒道:“师叔……”
枯瘦老和尚道;“我不是你的师叔,好在你也没把我这个师叔放在眼里。”
李剑寒道;“剑寒不敢。” 枯瘦老和尚道:“你当真不敢。”
李剑寒道;“剑寒不敢赚瞒师叔。”
枯瘦老和尚冷然一点头道:“你既然还认我这个师叔那就好,给我跪下自绝,别等我这个师叔亲自动手。”
李剑寒道:“这个剑寒不能从命。”枯瘦老和尚道:“你敢不听我这个师叔的……”
李剑寒道:“剑寒没有天胆,无如剑寒无罪。”枯瘦老和尚道:“你背叛师门,卖身投靠,已是大罪一行,复又伤你太常师兄,罪上加罪,这还不够么!”
李剑寒道;“师叔明了,前者剑寒为的是生民百姓,后者剑寒纯属自卫,师叔也看见了,先出手的不是剑寒。”
枯瘦老和尚道:“你太常师兄代我清理门户,你竟敢动手抗拒,难道这不是罪么。”
李剑寒道;“剑寒仍是那句话,剑寒无罪,假如师叔要清理门户的话,该治罪的不是剑寒。”
枯瘦老和尚道:“不该是你该是谁。”
李剑寒抬眼一扫,冷冷说道:“太常师兄父子。”
阴太常脸色陡然一变,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枯瘦老和尚已然激怒异常地厉声说道:“好,好,好你竟敢跟我强嘴,这就是你师父教你的么,惩治了你以后我再去找你师父,跪下。”欺身而至,袍声一挥直向李剑寒双膝拂去。
李剑寒忙闪身退后,道:“师叔,请……”
“请什么,”枯瘦老和尚道;“你不听我的,我只有自己动手了。”忽然又是一袖。
李剑寒再度退后避过,道:“师叔,怎么说您是家师他老人家的师弟,我敬您为师叔…”
枯瘦老和尚道:“你不必再敬我这个师叔了,你眼里根本也就没有我这个师叔,还不给我跪下。”抖手又是一袖。
砰然连震声中,雪泥四射激扬之下,李剑寒闪身再退,道;“师叔,事不过三……”
“好啊。”枯瘦老和尚怒笑说道:“你竟敢跟我说这种话……
我这就是第三下,你不必有任何顾忌尽管跟我动手好了。”猛然又是一袖。
李剑寒动了动掌中的长剑,但旋即他三次转身退后道;“师叔,当年您曾脱离师门,自离门户……”
枯瘦老和尚三次未中,心理是够羞恼的了,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厉笑说道:“我说谁给了你天胆,你竟敢连我这个师叔也不放在眼里,原来如此,不错,当年我已自立门户,跟你那师父谊已无,情已断,你尽管放心大胆跟我动手吧。”闪身欺了过去,两只袍袖连连挥击,狂风暴雨般似的向着李剑寒袭去。
李剑寒没有还手,被逼得连连后退,得眼之间离那断崖已不到一丈,他一边闪身躲避,一般叫道;“师叔,请别再逼剑寒。”
说话之间他又逼退后四五尺。 “逼你又如何,我叫你放心大胆出手。”
双掌猛地一翻,逼得李剑寒又退了三四尺,眼看他离断崖已不犀一尺。
他忍无可忍,一声:“事非得已,师叔原谅。”振腕挥剑,便已迎上去。
枯瘦老和尚厉声说道:“你果然敢跟我动手。”袍袖猛挥,直向李剑寒当胸拂去。
李剑寒没奈何,反手回剑夹在胁下,抖手一击,迎了上去。
枯瘦老和尚冷哼说道;“我等的就是你这一掌。”
双臂突然暴张,向前伸了半尺,碍然一声大震,枯瘦老和尚僧衣狂飘,踉跄退了两三尺。
李剑寒一脚后退,正踏在断崖边上那松松的积雪上。“哗”地一声,雪掉下去了,李剑寒脚下一空身形猛然向后一仰,他随着一惊,就要提气收势。
而,枯瘦老和尚一退又进,两只双袍袖又是狠命一抖,李剑寒躲无从躲,招架也无法招架,前胸被这一拂之力击个正着,霍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同时,一个身子飞离断崖,直向崖下坠去。
阴太常跟阴小卿闪身掠近断崖,往下一看,李剑寒恰好落地,但是崖下雪花一阵飞扬,只听不见声响。
阴小卿大喜,首先叫道:“师爷,他掉下去了。”
枯瘦老和尚一点头道:“他带着伤掉下去了。”
阴小卿眉飞色舞地道:“还是师爷行,轻易地就把李剑寒收拾了。”
枯瘦老和尚脸上掠起一丝得意神色,道:“他岂是你师爷的对手……”
阴小卿道:“派个人下去瞧瞧他死了没有。”抬手就要召人。
枯瘦老和尚一抬头道:“不必了,这断崖高低是有百丈,好人掉下去也难错免,何况他是带着内伤他活不了了。”
阴小卿道:“那……” 枯瘦老和尚道:“任他在那儿好了。”
他既然这么说了,阴小卿岂敢再说什么,当下阴阴一笑道:“早叫你走你不走,如今怎么样……”
枯瘦老和尚道:“大患已除,从此你们爷儿们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阴太常道:“那您不就是现成的太上皇么。”
枯瘦老和尚笑了,笑得好不得意,好不傲,他可不知道李剑寒吃亏是没还手,吃亏是吃亏在站错了地位。
笑声中,这几个人,踏上了来路,这洞前雪地上只留下了几滩血渍,跟几具尸首,没人清理,没人收……
夜原本已深了,这时候更黑暗低沉,风也似乎更大了些,还多了几分凄凉、悲惨……
各处树林子里的小动物,已被这场人与人的搏斗,丑恶的厮杀吓破了胆,是再也不敢露头了。
风,一阵阵的呼啸,一阵阵的刮。 雪花,一阵阵的飘落,一阵阵的飞。
那几具尸首边上的积雪,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良久,良久,一个胆大的小动物从一处树林子里抬头探脑,畏畏缩缩溜了出来。
那一双小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惊吓,还有几分机警。
小眼珠骨碌碌的转,小鼻子不住在风里闻.最后,它停在一滩血渍上,伸过鼻子刚打算闻闻这人血是什么味道,忽然有所惊觉,小眼睛往断崖方面一转,掉头忽地一声窜了回去,转眼间没了影儿。
就在这时候,断崖边上口爬上了一个人,起先是头,然后是一双手,最后是身子,是腰,是李剑寒他竟然还活着。
李剑寒的嘴边全是血渍,左手里握把飞刀,右手里则是他那柄长剑,敢情他是一下一下插着石壁爬上来的。
他上来了,爬在断崖边上好一会儿,然后才吃力地站了起来,跄踉着,直向那洞口行去。
还好断崖离那洞口没多远,他很快地到了,一头钻进了洞里。
进了洞,他推开了那能旋得的石壁,又钻进了那一边,然后,他又推上了石壁,身子靠着石壁往下滑,滑,脱力一般地一下坐在了地上。
他仰着脸喘着,刀跟剑都松了,放在他身两旁。
洞外风刮雪,很快地盖住了那一行脚印。
那几具尸体,也只剩了一小片,一小片了,远看黑黑的,很难看出那是什么。
李剑寒坐在洞里,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呻吟。
他吃力地睁眼打量了一下置身处,只觉得风一阵阵地往里灌,眼前一片默黑,就看不清什么。
靠了一会儿,他想坐直身子,手伸向身旁地上,想扶着地借力坐直,突然,他摸着了一样东西——身子的这边该是长剑,可是这东西绝不是剑柄,也不是剑身,圆圆的,滑滑的,冰冷冷的,还有叶子,他一怔,连忙伸手再摸,不知道他究竟摸着了什么,但听他颤声说了一句:“天可怜我……”

到了大门口,那明亮的灯光下,站着位姑娘,一身暗色劲装,身披风氅,一头秀发用块纱包着,看背影,婀娜玲珑,无限美好,眼熟得很,云飞心头当即就是一跳。
这时候,姑娘听见有人出来,忙转过了身,美艳之中带点慑人的冰冷,不是冷观音石玉屏是谁?
云飞不安地道:“石姑娘,果然是你……”
石玉屏美目圆睁,无限惊喜道:“没想到被我撞着了,你真在这儿……”
李顺暗暗扯了云飞一把,道;“老云,石姑娘!”
云飞道:“石家庄抱犊寨的石姑娘!” 李顺惊呼一声怔住了。
云飞转望石玉屏道:“石姑娘,你怎么到保定来了?”
石玉屏道:“再不来我就要……”眼圈儿一红,低下了头。
云飞眉锋微皱,略一迟疑,道:“石姑娘,别站在这儿,请进来说吧!”
石玉屏揭起娇靥,美目中泪水隐现,道:“方便么?” 云飞道:“没什么不方便。”
石玉屏迈步进了镖局大门。
云飞想跟李顺打个招呼,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转身跟着石玉屏进了镖局。
进了镖局,走了两步,石玉屏低声问道;“你在这儿是……”
云飞道,“下人,比趟子手的职位还低!” 石玉屏目光一凝,道:“我不信!”
云飞道:“我没有必要骗姑娘,姑娘在这儿待一阵子之后就知道了!”
石玉屏停了步,道:“那,那我还是别往里走的好!”
云飞站住了,道:“姑娘准备上那儿去?”
石玉屏螓首一低,幽幽说道:“那儿都行,只要能安身,只要别让他们找着……”
云飞道:“这么说,姑娘是逃出来的?” 石玉屏道:“你以为我是出来玩儿的?”
云飞眉锋微皱,道:“姑娘放心,赵家不比石家,他们个个侠义,绝不会难为姑娘、也不会说什么的,我也不会让人难为姑娘、说姑娘什么的,请跟我来吧!”带着石玉屏又往里走去。
行走间,石玉屏抬眼回顾,道:“赵家镖局挺大嘛!” 云飞道:“是,姑娘!”
石玉屏道;“赵老英雄跟赵姑娘在么?” 云飞道:“在,都在后院!”
石玉屏道:“你要带我去见他们去。”
云飞微一摇头,道:“不,暂时我想请姑娘到我屋里坐坐去!”
石玉屏美目微睁道:“到你屋里去?”
云飞道:“是的,假如姑娘不愿去,或者认为有什么不方便……”
石玉屏道:“你这个人是……要是我有这些顾虑,我就不会找你了,我既然出来找你,我还怕什么呢?”
云飞心头跳了跳,没说话。
说话间,云飞已带着石玉屏到了自己那间屋门口,这是赵子彬特别为他收拾,原是赵子彬自己的住处,他搬进了后院,把这一间让给了云飞。
总管的住处自非一般镖师跟趟子手的住处可比,可是云飞只让赵子彬在屋里摆了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别的他什么也不要。
云飞开了门,带着石玉屏行了进去,点上了灯,眼前一亮之后,他为之一怔,脱口说道:“这是谁收拾的……”
可不,眼前,摆设添了,旧的换了,全是新的,就连桌上那盏油灯也换了新的,黄铜擦得雪亮。
石玉屏美目一转,道:“你还骗我,这像一个下人的住处么?”
云飞心里明白了几分,道:“姑娘,这不知是谁收拾的,原先不是这样子……”一眼看见床头那对新绣花枕头,心神一震住口不言。
石玉屏也看见了,柳眉跳动了一下,没说话。
云飞定了定神,道:“姑娘,请随便坐!”
石玉屏点了点头,默默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
云飞有点不安地走过去坐在她的对面。
坐定,云飞开了口,道;“石姑娘,请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石玉屏眼圈儿一红,道:“就这么回事,我劝我爹跟我哥哥,他们不听,反而把我骂了一顿,我爹更好,准备把我囚禁起来,三天之后跟阴小卿订婚,于是我就跑来找你了。”
云飞道:“令尊跟令兄他们不知道么?”
石玉屏道;“要让他们知道,我还能出来么,你看我这身打扮,什么都没带,连衣裳也没敢换!”
云飞双眉微扬道:“令尊与令兄未免太固执了……”
石玉屏道:“我爹就是这个脾气,凡是他决定的事,任何人无法更改,我娘就是被他这种脾气气死的……”
倏转话锋,道:“你说让我到车行里去找大虎,我找到了车行,可是那车行已经关门了,听街坊说前天出了事……”
云飞点了点头道:“是的,前两天车行里是出了点事……”
石玉屏道:“都是你,连个姓名住址都不说,还好我福至心灵硬着头皮到赵家来碰碰运气,要不然你叫我怎么办……”眼圈儿一红,她很快地低下了头。
云飞暗暗一叹道:“姑娘,你要原谅,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石玉屏道:“说来说去就听见你这句话!”
云飞沉默了一下,道:“姑娘,北京派来官家的好手跟火枪营的人,预备趁这次赵石两家比武机会,一网打尽这些江湖英豪、武林青英,为此赵老英雄曾派人到石家庄……”
石玉屏点头笑道:“我听说了!”
云飞道:“赵老英雄的意思,是想征得令尊同意,取消这场比武,以免鹬蚌相争,让他们坐收渔人之利,却不料竟被令尊悍然拒绝,姑娘知道为什么?”
石玉屏迟疑了一下,道:“我只是怀疑,可不敢说是不是……”
云飞道:“姑娘怀疑什么?” 右玉屏道:“我怀疑石家跟官家暗中有勾结。”
云飞心头一震,脸色微变,道:“姑娘,怎见得?”
石玉屏道:“这些话我本来不该说的,可是为了你……”
娇靥一扬,道:“是这样的,这次石家请的助拳朋友里,有四川唐家的人……”
云飞“哦”地一声道:“四川唐家的人……”
石玉屏道:“可不是的,我听说四川唐家有人供职大内,御前带刀,官同四品,这么一来使唐家声威远胜当年,在四川也起了首屈一指的巨富豪门,就连当地的总督都怕他们三分……”
云飞道:“这我知道,唐家唐世民三兄弟供职大内……”
石玉屏抬头说道:“我不知道是谁,我是知道前些日子有个残废了一只手的唐家人到了抱犊寨,他见了被邀来助拳的唐家人,他们跟我爹在厅室里谈了半天,等他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是个大内侍卫……”
云飞道:“他不是唐老大便是唐老三,姑娘是把握这一点怀疑石家跟官家暗中有勾结?”
石玉屏道:“石家既然有唐家朋友助拳,论这点关系,至少官家不会向石家跟石家的朋友们下手,你说对么?”
云飞目闪寒芒,微一点头,道:“对,我谢谢姑娘相告。”
石玉屏道:“你还跟我客气。”
云飞微一摇头,道:“我没想到石家会跟官家……真让人想不到,这么看来令尊跟令兄目的不只在赵家姑娘一人了……”
石玉屏没有说话。 云飞沉默了一下,抬眼说道:“石姑娘,你有什么打算?”
石玉屏道:“我有什么打算,你还问我有什么打算,你是真不明白,还是狠心跟我装糊涂,难道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还不够吗?”
云飞心神震颤,道:“姑娘,你不打算回去了?”
石玉屏道:“我要打算回去,我又何必出来。” 云飞道:“你不要那个家了?”
石玉屏脸色一黯,悲凄摇头,道:“应该说那个家不要我了,我娘跟我似乎都不是那个家里的人,也没有人把我母女当那个家的人看待!”
云飞道:“姑娘,难道你不认为这不可能?”
石玉屏道:“我也这么想,可是它毕竟发生了。”
云飞道:“姑娘,你可曾考虑过……”
石玉屏道:“我不只三思,想了有几天几夜了!” 云飞道:“姑娘,这是为什么?”
石玉屏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
云飞摇头说道:“姑娘,你太草率了,简直把自己的终身当儿戏,像我这么个人,一无所有,既平庸也没出息,放眼当今多少英雄豪杰,多少奇士俊彦,只有他们才配得上姑娘,姑娘也不愁找不到…”
石玉屏道:“阴小卿如何,无论说那一样,谁能比得上他。”
云飞道:“姑娘,世上还有别人,年少英雄不只一个阴小卿,实际上说,阴小卿托庇乃父余荫,算不了什么……”
石玉屏道:“我求的不是别的,是顶天立地的奇男子!”
云飞淡然一笑道:“姑娘,那你就更不该……”
石玉屏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你,除非你嫌我不要我……”
云飞道:“姑娘!”
石玉屏娇靥神色一黯,凄惋说道:“我冒这么大险跑来找你,你还忍心东说西说,推三推四的,那好,你既然不要我,我到别处去,随便找个地方安身,被他们找着也好,流浪也好,反正你……”霍地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云飞忙站起,一把抓住了皓腕,道;“姑娘你……”
石玉屏转过脸来流泪说道:“你既然不要我,还要我厚着脸皮待在这儿不成!”
云飞道:“姑娘,你这是何苦……”
“谁知道我这是何苦?”石玉屏哭着说:“糊里糊涂地把心交给了你,你姓什么叫什么一概不知,我有家不能归,有枝不能依,只把你当成我的……冒险跑出来找你,只以为有个安身,有个依护,谁知道你不顾人心碎肠断,不顾人是死是活,还把人往外推,你是铁石心肠么……”
云飞道:“姑娘,我非铁石心肠,也非无情无义,我有一副侠骨柔肠,但却是一个伤心断肠之人。”
石玉屏美目一睁,睫毛上泪珠晶莹,道:“你是个伤心断肠人?”
云飞神色黯淡,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石玉屏道;“难不成你已经有了……”
云飞道:“姑娘,倘若我已有佳侣,就不会是伤心断肠人了!”
石玉屏道,“那是怎么回事?” 云飞道:“那是,唉,姑娘,不说也罢!”
石玉屏道:“不说就不说,你拉着我干什么呀!”
云飞这时候才发觉手里有段晶莹滑腻的皓腕,心头一震,但他没有松手,道:“姑娘,我不能让你走!”
石玉屏道:“你是要我了……” 云飞道:“姑娘,怎么说你都该弄清楚我是谁!”
石玉屏道:“我不说过么,你既然不说,我也就不问了,别的我一概不管,我跟的是你这个人!”
云飞道:“姑娘,你未免太委曲自己了,简直近乎糟蹋自己!”
石玉屏道:“不,敢惩阴小卿手下的人,就该是不平凡!”
云飞道:“你知道是我……”
石玉屏道:“我有几分把握,加上我跟你见过一面,见过你的所为,还有你的谈吐,你的气度,这就够了!”
云飞道;“姑娘,你太冒险了!” 石玉屏道:“这总比嫁给阴小卿好!”
云飞轻叹一口气,道:“姑娘……”
石玉屏道:“我不听你说别的,只问你要不要我,你要我,我就跟着你,你不要我,我马上走,以后我是死是活,你就别管了……”
突然低下头去,哭着说道:“你,你好狠的心……” 云飞道:“姑娘,我请你留下……”
石玉屏猛抬螓首,道:“这是说要我?”
云飞道:“姑娘,暂时先别让我说这两个字,你请坐下,听我告诉你些事,听完之后,走留再让你自己决定,行么?”
石玉屏沉默一下,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放开我。”
云飞连忙松了手,两个人回座坐定,石玉屏抬手抹了抹泪,道:“看人家哭,你心里高兴,说吧!”
云飞道:“姑娘,像你这样风华绝代,美艳无双的巾帼奇英,理该匹配叱咤风云,纵横江湖的美男俊彦,像我这么个人,这时候姑娘或不会怎么样,要是长伴姑娘身侧……”
石玉屏道:“以貌取人最为不智!”
云飞道:“姑娘,异日行道扛湖,你要忍受多少冷嘲热讽……”
石玉屏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云飞道:“至少你该多认识我一些时日,你如今知道的只是我的一小部份,他日如果我一旦负心……”
石玉屏道:“那怪自己命薄,我绝无怨尤!”。 云飞摇头叹道:“姑娘……”
石玉屏道:“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 云飞道:“姑娘认为……”
石玉屏道;“你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云飞道:“姑娘,我姓云名飞,赵家镖局的一个下人!”
石玉屏道:“下人能得赵姑娘看重,可见你这个下人不凡!也由此可知道,假如我糊涂的话,糊涂的将不只我一个!”
云飞心头一震,忙道:“姑娘,你千万别……”
石玉屏道:“别什么,我听说赵姑娘女红称绝,你以为床上那对绣花枕头是谁放在那儿的,这间屋又是谁收拾的!”
云飞听得心头连震,却哑口无言以对。
石玉屏道:“我知道,我是个强粱家的女儿,比不上赵姑娘侠义世家,到那儿都抬着头走路……”
云飞道:“在我眼里,姑娘是朵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莲!” 石玉屏道:“真的么?”
云飞道:“姑娘,我生平不撒谎言。”
石玉屏道:“但你却对我说了一次最大的谎言!”
云飞呆了一呆,道:“姑娘是指……”
石玉屏道;“对我隐瞒着你自己,这还不算是最大的谎言吗?”
云飞道:“我已经告诉了姑娘,我姓云名飞……” 石玉屏道:“这是真名实姓?”
云飞一咬牙,点了头,道:“是的,姑娘!”
石玉屏道:“好吧,就算叫云飞吧,不管真假,万一有人提起冷观音石玉屏,人家至少不会说她跟个没名没姓的人!”
云飞一阵激动,道:“姑娘,你真要跟我……”
石玉屏道:“你以为是假的么,一个姑娘家,谁会拿自己开玩笑,石玉屏不是轻视名节的贱女人,再说长这么大,我没让人碰过我一根指头,就连我哥哥也不例外,而你却……”
娇靥一红,接道:“你还要我怎么说。”
云飞暗暗一叹道:“姑娘,你不必再说什么了!”
石玉屏美目一睁,道:“什么意思?”
云飞道:“姑娘让我感动也感激,我非草木,也非铁石心肠无情人……姑娘,你还要我怎么说?”
石玉屏一阵激动,泪珠儿夺眶,簌簌滚落两行,道:“够了,你也不必再说什么了……”
她低下了头,香肩耸动,哭得很厉害。 云飞也沉默着,没说话。
他懂,这一点他懂,这时候最好别说话。
半晌,石玉屏香肩耸动得轻微了,这表示她激动的情绪已然渐渐平静了,这时候云飞才开口说道:“姑娘……”
石玉屏哽咽着道:“你打算这样称呼我称呼到什么时候?”
云飞迟疑了一下,只得改口唤道:“玉屏,你听我说……” 石玉屏道:“我听着呢。”
云飞道;“听我告诉你我的真名实姓……”
石玉屏道:“你说的太早了,应该等到老掉了牙再说。”
云飞道:“我姓李,两个字剑寒。”
石玉屏猛抬臻首,美目瞪得既圆又大,道:“你,你真是李剑寒?”
李剑寒道:“玉屏,这是真的。” 石玉屏突然双手捂脸,痛哭了起来。
李剑寒这回不懂了,呆了一呆,道:“玉屏,你怎么……”
石玉屏哭着道:“别叫我,也别理我。” 李剑寒一怔,道:“玉屏,你如果懊悔……”
“我懊悔?”石玉屏猛然抬起了头,哭得像泪人儿,像带雨梨花,道:“到今天我才知道李剑寒是块木头。”
李剑寒呆了一呆,立即醒悟,叹道:“玉屏,李剑寒也是个平凡的人……”
石玉屏道:“没人说你神气。”
李剑寒叹道:“玉屏,不瞒你说,我本来打算尽量不跟阴家父子直接发生冲突的,如今看来,冲突是在所难免了。”
石玉屏道:“你怕阴家父子?”
李剑寒摇头说道:“倒不是怕,是我的师门跟阴太常的师门颇有渊源。”
石玉屏“哦”地一声凝目说道:“那是什么渊源?”
李剑寒道:“阴太常的师父是我的师叔,算起来我该是他的同门师弟。”
石玉屏诧声说道:“这……这怎么会……”
李剑寒道:“我师父跟阴太常的师父,当年同门学艺,我师祖生平也只收了这么两个徒弟,后来因为志不同,道不合,师兄弟反目,誓言终生不再相见……”
石玉屏道:“我明白了,你是怕阴太常的所学高过你……”
“不,”李剑寒道;“我师父得我师祖真传十之八九,师叔他只得我师祖真传十之六七,他不怪自己心浮气躁,反怪我师祖偏少,当然,我师祖也看准了他无大成,将来也必入歧途,难免有点私心,珍惜绝学,这样也好有个克制他的人,我得我师父全部真传,纵然阴太常也得我师叔全部真传,他也不是我的敌手。”
石玉屏道:“那你怕什么?”
李剑寒道:“我师祖临终密嘱我师父,他日一旦我师叔入歧途为害江湖,代他清理门户制我师叔,我师父因顾念同门之谊,师兄弟之情,心中不忍,也因为我师叔知道世上当有能克制他之人,一时也未敢过分,而如今我师父已然仙逝,这世上再没有能克制我师叔的人了。”
石玉屏道:“你已得老人家全部真传,难道不能……”
李剑寒道:“玉屏,我师父是他的师兄,长兄比父,师兄比师,我则是他的师侄,一个晚辈。”
石玉屏黛眉皱道:“你是怕一旦阴家父子吃了亏,他可能会护短……”
李剑寒道:“他必然护短。” 石玉屏道:“他会出来找你?”
李剑寒道:“他不会袖手旁观,不闻不问,这两代的气恨加在我一人身上,玉屏,你想我能承受得了么?”
石玉屏花容失色,沉默了一下,点头说道:“那么我还是回去的好。”
李剑寒忙道:“玉屏,你这话……”
石玉屏道:“只要我乖乖的回去嫁给阴小卿,不就没事了么?”
李剑寒道:“玉屏,我没有这意思,我也不是人间贱丈夫。”
石玉屏道:“可是我这是因爱你反而害了你。”
李剑寒摇头说道:“不,玉屏,纵然你回去嫁给阴小卿,只怕那也于事无补。”
石玉屏愕然说道:“你这话……” 李剑寒道:“你若不能阻拦你哥哥求婚赵姑娘……”
石玉屏道:“我明白了,假如我哥哥不放弃赵姑娘,你迟早仍会跟阴家父子发生冲突的,对么?”
李剑寒点头说道:“对的,玉屏。” 石玉屏道:“你不会不管这件事么?”
李剑寒道:“那何如我当初根本就别插手?” 石玉屏道:“你不愿半途抽手?”
李剑寒道:“是的,玉屏,李剑寒不是这种人。”
石玉屏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插手?”
李剑寒道:“无他,只为道义,为公理。”
石玉屏情深一瞥,道;“不是为赵姑娘?”
李剑寒淡淡说道;“玉屏,你看矮了李剑寒。”
石玉屏道:“那你那伤心断肠是指……” 李剑寒道;“我别有所指。”
石玉屏道;“别有所指,什么?只有你欠人的情债,难道还有人欠你的情债?”
李剑寒摇头悲笑,道:“不,玉屏,该说是我欠她的。”
石玉屏“哦”地一声讶然说道:“那你怎么会伤心……”
李剑寒道:“就因为是我欠了人家的,我才会伤心肠断,假如是人家欠了我的,我反倒不会那么的难受了。”
石玉屏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是谁呀?”
李剑寒道:“多年前我去了趟北京,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邂逅了一位宦门女儿,官家姑娘,彼此一见倾心……”
石玉屏道:“既然是彼此都倾心,那为什么……”
“玉屏,”李剑寒苦笑道;“只因为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宦门女儿,我是个萍飘四海,到处为家,终日难免厮杀纷争的江湖人。”
石玉屏道:“是她这么想,还是你?”
李剑寒道:“几经考虑,我毅然忍痛悄悄离去,一避多年不见面,欠人情债的是我。”
石玉屏黛眉一竖,道:“你呀,我都忍不住想骂你,你知道女儿家于情一事最是死心眼儿,只为情之一事也不惜一切,人家都愿意,你又干什么狠心肠呀,我看你是要害死人。”
李剑寒道:“玉屏,她不这么想,可是我不能不为她想。”
石玉屏道:“你这根本就不能叫为她想,她认为跟你在一起是幸福的,纵然萍飘四海,到处为家,终日刀口舐血也心甘情愿,你又何忍于人?”
李剑寒苦笑说道:“也许我错了,你对了……”
石玉屏道:“说了半天,她究竟是谁呀?” 李剑寒道:“九门提督龙腾云的女儿。”
“哎哟,”石玉屏惊呼一声道:“是她呀,那位龙姑娘可是宦海里出了名的大美人儿,不但人长得好,更难得文武双全,孤傲高洁,北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皇族亲贵登门求亲哪,人家求都求不到,你却狠起心肠往外推,我看你呀……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李剑寒悲愁苦笑,没有说话。
石玉屏又道:“你怎么办呢,就这样算了么?可别害人一辈子……”
李剑寒苦笑说道:“玉屏,别再说了,我方寸已乱……”
石玉屏道:“不管你乱不乱,我劝你我事了了之后,还是赶快上北京找人家去,要是害了人家一辈子,你这份疚……”
李剑寒摇头说道:“只怕现在去都嫌迟了。”
石玉屏道:“怎么了,难道说她已经……”
李剑寒满面悲苦地把龙素梅往渔村寻他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以为龙腾云是骗她回去,或软禁,或婚配,不会有别的,如今龙腾云统官家好手到了这儿,益证他那个病字假而不真了。”
石玉屏摇头说道:“我不以为龙姑娘那么容易就范。”
李剑寒道:“只怕容不得她不就范。”
石玉屏道:“像这种女儿家,你我都知道,心眼儿死,性情烈,我怕她到了没办法的时候会来个自绝……”
李剑寒脸色陡然一变,道:“不,不能……”
石玉屏道;“你说不能,叫她一个女儿家能怎么办?看你怎么办吧,一个龙姑娘,如今又一个赵姑娘……”
李剑寒忙道:“赵姑娘?”
“怎么?”石玉屏道:“你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明白,一个姑娘家干什么轻易替一个大男人收拾屋子还送绣花枕头呀。”
李剑寒明白,石玉展是说对了,心往下一沉,没说话。
石玉屏看了他一眼,又道:“你还是对人家有情义,就赶快北上一趟,也许还来得及。”
李剑寒忙一摇头,道:“不行,这儿我走不开,石家虎视眈眈,官家好手环伺在侧,我怎么走?”
石玉屏道:“他们要动早就动了,还会等到如今么,分明他们是要等到比武会期时再下手,你怕什么呀。”
李剑寒道:“就算他们要等到那一天,我也不能为一己之私……”
“一己之私?”石玉屏道:“这是龙姑娘的一条性命呀,我的爷。”
李剑寒摇头说道:“牺牲一条人命,总比牺牲这么多人命……”
石玉屏道:“你怕赶不回来么?”
李剑寒道:“不,石家跟官家既有勾结,那么赵家已知官家阴谋事,消息应已送到官家人手里,怕只怕他们不会等到比武会期……”
石玉屏脸色一变,道:“对了,这一点我倒忽略了……”
一顿接道:“那怎么办哪,你一个人又不能分身两处……”
李剑寒摇头说道:“玉屏,先别提了,容我想个两全其美、二者兼顾的办法再说吧,你在这儿坐坐我去请赵爷来一趟……”
石玉屏忙道:“赵爷是谁?”
李剑寒道:“赵老英雄的堂弟,镖局的总管。”说着,他站了起来。
石玉屏忙跟着站起,道:“我非要见他不可么?”
李剑寒道:“玉屏,目前你我都是住在人家这儿。”
石玉屏低下了头,迟疑着道:“我……我有点胆怯,也……”
李剑寒柔声说道:“你放心,玉屏,他是个老好人,就是冲着我,他也不会怎么样的,再说迟早总得见人家的,对么?”
石玉屏道:“那……你去吧,可快回来,别让我一个人在这儿等太久。”
李剑寒道:“我知道。”开门行了出去。
他走了,石玉屏笑了,笑得令人捉摸不透。
听听李剑寒步履声远去,她快步走到了李剑寒的桌子前,迟疑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拉抽屉。
适时,门外响起了一声很轻微、也很清脆的咳嗽声。
这只是一声轻咳,可是听进石玉屏的耳朵里,那就像腾空里打了个既响又脆的霹雷,她惊得花容失色,连忙缩回玉手,脚下轻移,回到了原处,紧张地望着那扇门。
转眼间,门外又是一声轻咳,一个甜美清脆的话声轻轻问道:“屋里那位在呀,请开开门行么?”
石玉屏迟疑了一下,没动。
只听门外那甜美话声诧声说道:“咦,屋里亮着灯,怎么没人哪。”
话声方落,那扇虚掩着的门开了。
门开处,姑娘赵佩芳站在门口,她一怔,讶然问道;“你是……”
石玉屏心跳脸红,忙道:“你是赵姑娘……”
赵佩芳道:“不敢,我是赵佩芳,姑娘是……” 石玉屏道:“我是贵局云飞的朋友……”
赵佩芳“哦”地一声,走了过来,道:“原来姑娘就是刚才找他的那位呀,姑娘贵姓呀?”
石玉屏已然渐趋平静,迟疑了一下,道:“赵姑娘,我是抱犊寨的石玉屏。”
赵佩芳脸色陡然一变,睁大了美目,微退一步道:“怎么,你是石玉的妹妹冷观音石玉屏姑娘……”
石玉屏微颔螓首,道:“是的,赵姑娘。”
赵佩芳刹时间转趋平静,含笑说道:“今夕何夕,竟能在我赵家镖局里碰见石姑娘,这真是让人惊让人喜,又让人感到蓬荜生辉,无上荣宠。”
石玉屏淡然强笑道:“赵姑娘,石玉屏是个落难人。”
赵佩芳轻“哦”一声道:“石姑娘这话……凭抱犊寨石家的声威,走到那儿不是昂首阔步,石姑娘怎轻言落难二字,未免太客气了。”
石玉屏眉梢儿微扬,道:“我明白,石家是个强梁之家,如今跟赵家又是敌对……”
赵佩芳道:“那是在外面,今夜石姑娘你既然到了赵家,怎么说我都该把石姑娘当贵宾看待,你请坐。”抬了抬皓腕。
石玉屏道:“谢谢你,你也坐。”
赵佩芳道:“不坐了,我来找他商量点私事,没想到石姑娘会在他屋里,我说几句话就走,免得打扰二位……”微微一笑,住口不言。
石玉屏脸上一热,道:“赵姑娘,有两件事我必须说清楚,贵局这位云飞,前些日子曾经去过抱犊寨,他晓我大义,并嘱我劝家父家兄,我听了他的,奈何家父家兄苦劝不醒,且要逼我嫁给阴小卿,也感于家父家兄的执迷不悟,一意孤行,悲愤离家前来投靠云飞,我请令尊跟姑娘收留,也请姑娘站在同为女儿身的立场上,赐以援手与同情……”
赵佩芳静听之际,脸色连变,容待石玉屏把话说完,她立趋平静,轻“哦”一声道:“原来是这样呀,赵佩芳何只同情姑娘,姑娘深明大义,赵佩芳不但敬佩而且感激,至于收留二字……”
微微一笑接道:“我父女更是不敢当,不瞒姑娘说,赵家势孤力薄,本不敢跟抱犊寨相颉颃,如今石姑娘既然来了,赵家就是拚个家破人亡,也要保护石姑娘的安全……”
石玉屏脸色微变,道:“我不敢连累赵家……”
赵佩芳道:“别客气,石姑娘,赵家人人可以死。”
石玉屏柳眉一扬,道:“赵姑娘请放心,石玉屏绝不会连累赵家。”
赵佩芳道:“云飞是我赵家镖局的人,跟赵家镖局的关系也非同一般,石姑娘说这话不是太以见外么?”
石玉屏唇边掠过一丝轻淡冷笑道:“赵姑娘,我要说明白第二件事是贵局云飞,他是我的夫婿。”
赵佩芳脸色一变“哎哟”一声道:“原来石姑娘已经成了云大嫂了,那越发不是外人,恭喜二位,贺喜二位,什么时候行的礼呀,真是,他也不请我们喝杯喜酒,怕我们送不起礼么?”
石玉屏缓缓说道:“我跟他情投意合,有口头婚约,并没有行礼,再说彼此非世俗,也不必拘此俗礼。”
赵佩芳笑道:“说得是,说得是,原来二位是私订终身哪,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知道拆散多少有情男女,害了多少人,像石姑娘这样素心铁胆的奇女人,应是咱们女儿家中的第一人,我这个女儿家以石姑娘为傲,也敬佩……”
石玉屏道:“赵姑娘,情非孽,爱也不是罪,遇一位能托付终身的人而托付终身,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可耻之事,赵姑娘要知道,石玉屏并不是下贱的女人……”
赵佩芳“哎哟”一声道:“石姑娘怎么说这种话呀,像石姑娘这样毅然离家,重大义而小亲情,远道投奔意中人托付终身,正值得女儿家敬佩效法,石姑娘怎么说……”
“赵姑娘,”石玉屏道:“石玉屏今年已经廿多了。”
赵佩芳娇笑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正是女儿家嫁人的好时候啊。”
石玉屏脸色一变道:“赵姑娘……”
赵佩芳娇笑一声道:“请恕我打个岔,任何人都知道:也应该看得出,阴小卿无论什么都强过云飞百倍,石姑娘怎么……”
石玉屏道:“石玉屏生来命薄福浅,我怕折了自己,还是留待有福的人去嫁阴小卿吧。”
赵佩芳道:“石姑娘怎么老这么客气呀,冷观音美艳无双,风华绝代,又是抱犊寨石老英雄的掌上明珠,凭那一桩平庸粗俗的云飞也匹配不上呀。”
石玉屏道:“在赵姑娘面前,我自惭形秽,汗颜无地,云飞他像是平庸,可是人不可貌……”
赵佩芳轻叹一声道:“石姑娘真是慧眼,家父也说云飞不是池中物,正有意提拔他将来接管赵家镖局,没想到石姑娘竟……”
摇摇头,道:“不说了,石姑娘就请在赵家安心住下,赵家虽然清贫,多一人吃饭还算不了什么,我走了,请歇着吧,地方小,也没什么好摆,一点也不像个新房样,委曲二位了,我心里很是不安。”微微一笑,转身行了出去。
石玉屏道:“赵姑娘走好,恕我不送了。”
没听见赵佩芳说话,石玉屏的脸色很快地得转趋煞白,美目涌泪,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生平何曾受过这个,她作梦也没想到会受这个。
急促步履响动,她忙举袖拭泪,刚放下手,门口走来了李剑寒跟赵子彬,李剑寒进门便问:“玉屏刚才是谁从这儿出去?”
石玉屏微愕说道:“没有啊,别是你瞧花眼了吧。”
李剑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扬。
适时,赵子彬近前拱手,含笑说道:“赵子彬见过石姑娘。”
石玉屏忙答一礼,道:“石玉屏离家出走,落难在外,给贵局上下招添麻烦,心里很是不安,也请赵老别见笑……”
赵子彬正色说道:“石姑娘这是什么话,对石姑娘这样的愧煞须眉的奇女子,赵子彬只有敬佩,李爷当代第一,石姑娘奇英无双,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赵子彬敢为二位贺……”
石玉屏娇靥酡红,道:“谢谢赵老。”
赵子彬道:“石姑娘就请在赵家住下,李爷不外,没敢以.客人视之,也请石姑娘别以简陋嫌弃,别以待慢见责,总镖头知道姑娘芳驾莅临,本要亲身过来探望……”
石玉屏一惊忙道:“千万别……”
李剑寒淡淡说道:“我拦住了总镖头,我希望镖局上下就像往常一样,别当回事,全当没你这个人来过似的。”
石玉屏神情微松,道:“这样我心里也稍微安些……”
赵子彬道:“石姑娘告知机密一事,我该向石姑娘致谢。”
石玉屏道:“赵老别客气,那是应该的。”
赵子彬老于世故,人也识趣,他没多待,又说了几句之后,他告辞出门而去。
他走了,李剑寒回身含笑说道:“玉屏,你如今可以安心了吧。”
石玉屏淡然一笑,道:“剑寒,你能不能在外面给我另找个住处。”
李剑寒微愕说道:“怎么了,你怎么突然……”
“没什么,”石玉屏微微摇头说道:“我想来想去觉得住在这儿不方便……”
李剑寒目光一凝,道:“玉屏,别瞒我,刚才谁来过了?”
石玉屏道:“没有啊,你是怎么了?”
李剑寒道:“玉屏,我刚才人在远处,眼却看见有个人从这儿出去……”
石玉屏道:“大概你是看花了眼。” 李剑寒道:“可能么?”
石玉屏道:“当然可能。”
李剑寒目光深注,道:“玉屏,我知道,你是怕我为难,也怕……你让我敬佩,我没想到会让你受窘难堪,我很歉疚不安……”
石玉屏忙道:“别胡说,真的没人来过。”
李剑寒道:“那人影身材纤小,步履轻盈,分明是个女子,可巧赵家敢于说话的女子只有一个,我没想到她会……”
石玉屏忙道:“你可别冤枉人,不是赵姑娘……”
李剑寒淡然一笑道:“玉屏,我并没说是她。”
石玉屏沉默了,半响始道:“剑寒,你要知道,女儿家的心胸够狭窄的,我也一样,她也是为了一个情字……”
李剑寒道:“可是她不该趁我不在时到这儿来,更不该对你……”
石玉屏道:“剑寒,她并没有说什么。”
李剑寒摇头说道:“玉屏,不必替谁隐瞒什么,也不必多说了,我心里明白,让你受窘难堪,我愧疚不安,我没有尽到维护你的责任,但我希望你看在我的份上,暂作小忍……”
石玉屏低下了头,低低说道:“剑寒,只要你……你对我好,我能为你受人所不能受,忍人所不能忍。”
李剑寒一阵激动,目光凝注乌云螓首,道:“玉屏,谢谢你。”
只听一阵叱喝声从大门方向传了过来。
李剑寒闻声一怔,随听一阵急促步履声奔了进来。
他忙道:“玉屏,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去,我看看去。”跨步行了出去。
他一出门便见李顺惊慌地奔了进来。 他立即喝问道:“李顺哥,什么事?”
李顺闻声停步,急道:“老云,快出去瞧瞧去,石家来要人来了。”迈步又往后奔去。
李剑寒心头一震,屋里抢出了石玉屏,她道:“剑寒……”
李剑寒双眉一扬,道:“玉屏,你别出去,放心,谁要能把你要回去,他就得先杀倒李剑寒,我出去看看去。”闪身扑了出去。
只听背后石玉屏颤声一句:“剑寒,你要小心……”
伊人关心,温柔无限,真是情意脉脉,听在李剑寒耳朵里,他心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感受。
他电一般地扑出了镖局大门,大门丈余外,并肩站着两个人,李剑寒认识,那是阴小卿手下二鬼,文千跟巴海。
在文千、巴海面前,也就是镖局大门的石阶下,另有两个人拚斗正自激烈,那两个人一个是五旬上下的瘦削阴沉老者,另一个赫然是姑娘赵佩芳。
李剑寒当即冷然喝道:“上门找事,太以欺人,阁下可以住手了。”
也许是李剑寒让人分心失神,赵佩芳手上一缓,被瘦削阴沉老者一掌拍在香肩上,“哎哟”一声,踉跄后退。
李剑寒一惊,飞身掠下石阶,伸手挟住赵佩芳,道:“姑娘,要紧么?”
赵佩芳娇靥煞白,眉锋紧皱,一脸痛苦神色,一手捂着香肩,微喘着说道:“只怕肩骨伤了……”
李剑寒双眉一扬,抬手闭住赵佩芳肩上穴道,道:“姑娘请上去歇息一下,我找他说话。”
赵佩芳点了点头,退上了石阶。
适时,衣袂飘风之声响动,赵景星跟诸老先后赶到。
那瘦削老者冷冷一笑道:“好啊,敢情都出来了……”
李剑寒道:“你放心,在赵家的地盘里,碰不见殴殿的事……”转过脸道:“总镖头,请照顾令媛她伤了肩骨……”
“好啊,”时迁一声怪叫道:“来,来,来,杀鸡用不着牛刀,让我老人家瞧瞧,是那个窝里出来的高人敢在人门前伤人。”
他摇晃着抢了出来。 李剑寒一抬手,道:“时老,请退后,这件事让我应付。”
时迁道:“二爷,你是怎么了,那来那么好的心情,跟这种脚色……”
话还没说完,华子鹤伸手把他招了回去,道:“偷儿,没你的事,你边儿上歇会儿吧。”
时迁直叫,但没再出来。 瘦削阴沉老者冷笑说道:“论年纪他还相当些,你……”
李剑寒冷然说道:“论身分他不相当,他是总镖局的贵宾,对你,我这个赵家镖局的下人也就足够了。”
瘦削阴沉老者脸色一变,道:“好大的口气,你是……” 云飞道:“趟子手云飞。”
瘦削阴沉老者晒然一笑道:“原来是这么个角色,你上去换一个下来!”
云飞道:“你不配,报你的身分名号。”
瘦削阴沉老者傲然说道:“老夫莫成,忝为石家总管。”
时迁叫道:“高明不到那儿去,原来是个奴才头儿。”
瘦削阴沉老者莫成目中寒芒暴闪,道:“偷鸡摸狗的,别缩在窝里说话,你下来。”
时迁叫道:“好个老奴才,竟敢犯我老人家的忌讳,喂,云飞,替我老人家给他个嘴巴子。”
李剑寒道:“时老放心,少不了的。”
目光一凝,沉声说道:“说,为什么上门欺人。”
莫成冷笑说道:“上门欺人,赵家诱拐窝藏我家姑娘,老夫奉家主人之命,是来要人的。”
李剑寒道:“你闭嘴,你有什么证据指赵家……”
莫成抬手一指石阶上赵佩芳,道:“赵景星的这个丫头已经承认了。”
李剑寒眉锋为之一皱。
只听赵佩芳冷冷说道:“不错,我承认了,怎么样,石姑娘是在赵家,而且她已经嫁了赵家的人,回去告诉阴小卿,他今生休想……”
莫成阴笑说道:“好啊,石家要的人还没到手,赵家竟着了先鞭抢了一个去,姓云的,你可听见了吗?”
李剑寒只得说道:“听见了,怎么样?”
“怎么样?”莫成阴阴说道:“自然是送出我家姑娘,而且跟赵景星的丫头让老夫一并带走,要不然那后果你们自己去想吧。”
赵佩芳厉声叱道:“你敢……” 想必是被谁拦住了,她倏地住口不言。
李剑寒淡然说道:“赵家是不怕威胁的,你回去告诉你那主子跟阴小卿一声,就说我说的,要石姑娘、赵姑娘,叫他们自己前来找我姓云的!”
“何用我家少主亲来,我先瞧瞧你是什么做的。”文千冷叱一声,闪身扑了过来。
李剑寒冷冷一笑,道:“凭你也配,那夜客栈后墙外苦头还没吃够么?”
文千机伶一颤,硬生生地刹住身形,一跃而退,瞪着一双眼,失声叫道:“你……你是……”
李剑寒道:“我跟他差不多,你要不要试试?”
“对了,小心。”时迁叫道:“试试吧,试试才能见真章。”
莫成目光一凝,惊声说道:“莫非你就是……”
时迁笑道:“干奴才的都有一双雪亮的眼,你没瞧错,他只是在脸上抹了些捞什子易容药,改了个名而已。”
莫成冷笑说道:“老夫不信。”虚空一掌劈了过来。
时迁道:“奴才头,留神扎手。”
李剑寒翻掌迎了上去,只听砰然一声,莫成衣袂狂飘须发飞动,踉跄退了好几步,他骇然色变道:“这不是个趟子手……”
时迁笑道:“李二爷当趟子手?赵老大他没那么大造化。”
莫成脸色连变,二话没说,转身要走。 李剑寒冷然喝道:“站住。”
莫成转了回来,道:“你想干什么?”
李剑寒道:“我还没说那声走字,我问你,上门伤人这怎么算?”
莫成道:“以你呢?” 李剑寒道:“别等我动手。”
莫成脸色大变,道:“你,你要为赵家想想……”
李剑寒暗一咬牙,将心一横,道:“除非你打算等我出手,要不然你就别再说二句。”
莫成须发俱张,厉声说道:“你是依多为胜,还是想凭那一手唬人。”
李剑寒淡然说道:“我担保,赵家不会有第二个出手,至于后……”
莫成厉笑说道:“那老夫就拚拚你。”转身就走。
时迁笑道:“敢情这奴才头不信。”
李剑寒双眉一扬,道:“莫大总管,留神肩头。”跨步欺了上去,抬掌抓向莫成右肩。
莫成冷哼一声,塌肩旋身出指点向李剑寒掌心。
李剑寒道:“莫大总管,侥幸之心存不得。”
右掌闪电翻上,一把扣住莫成腕脉,莫成腕脉受制,刚一惊,李剑寒左掌电出,在莫成右肩上拍了一下,同时松了右手,道:“我没有多要,又是天大的便宜,你走吧。”
莫成脸色苍白,一只右臂垂着,失声说道:“你……你果然是……”
时迁道:“好奴头,你信了吧。” 莫成倏然住口,没再说下去,转身而去。
他一走,文千、巴海也脚底下抹油,跟着溜了。
李剑寒站在那儿,脸色异样,没动,也没说话。
石阶上抢下了赵景星,“李大侠,我谢……”
赵佩芳抢了过来,含笑说道:“我也谢谢李爷。”
李剑寒转过身来淡然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请回吧。”
“走吧,走吧,总算瞻仰了二爷的身手。” 时迁叫嚷声中,诸老转回了镖局。
华子鹤跟华玉麟走在最后,看看众人远去,华子鹤低低说道:“二弟,你似乎过了些。”
李剑寒道:“大哥是指……” 华子鹤道:“你何必再伤那姓莫的?”
李剑寒淡然一笑道:“大哥,赵姑娘为玉屏受了伤,站在我的立场上,我能不替她要回来些么?”
华子鹤微一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懂,只是怕只怕……”摇摇头,住口不言。
李剑寒道:“大哥,你的意思我也懂,我已经把人留了下来,说什么我不能让人家受委曲。”
华子鹤道:“二弟,你真打算要她?”
李剑寒苦笑说道;“大哥,你说我能怎么办?你忍心让这么一个难得的好姑娘只身离去,再落回他们手中么?”
华子鹤摇头说道:“二弟,素梅对你那么痴,你能狠起心肠,一躲再躲,而这一位只不过一度邂逅如今找上了你,你就……”
李剑寒苦笑说道:“大哥该知道,不见面狠狠心容易些。”
华子鹤浓眉一扬,道:“二弟,你不能厚此薄彼。”
李剑寒道:“大哥,对玉屏,我也只是暂时稳住……”
华子鹤双目一睁,道:“这叫什么话,你这是害人,要嘛干脆点头,不要嘛干脆说明,女儿家在这方面心眼死得很,人家以为你是真心,要一旦发现你不是那回事,后果你自己去想吧,铸恨终生,这愧疚你自问受得了么?”
李剑寒道:“大哥,我只是不忍……”
华子鹤道:“二弟,你这副软心肠只怕害了你也害了别人,你情孽太重,我担心到头来你会……”叹了口气,住口不言。
李剑寒悲苦笑道:“大哥,过些时候再说好么?”
华子鹤叹道:“二弟,你要当机立断,尤其这种事……” 李剑寒默默未语。
沉默了一下,华子鹤道:“二弟,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小麟……”
李剑寒抬起了眼,迟疑了一下,道:“大哥,越快越好。”
华子鹤道:“那就是今夜,你有什么交待?” 李剑寒停了步,道:“小麟。”
华玉麟应声趋前,道,“二叔,龙姨可怜。”
李剑寒脸色一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假如她愿意,请她早一步到家里去等我。”
华玉麟雀跃而起,凤目涌泪,道:“二叔,小麟谢谢您。”
华子鹤激动地点头说道:“这才是,这才是……”
李剑寒唇边泛起一丝愁苦强笑,道:“只不知道来得及不……”
华子鹤脸色一变,道:“但愿来得及,要不然你这份内疚……”
李剑寒脸色一变,华子鹤倏地住口不言。
华玉麟扬眉叫道;“来得及,绝对来得及,要不然苍天就太没跟了,爹,二叔,我想这就走。”
华子鹤点头说道:“事不宜迟,还是早去好,还是早去好。”
李剑寒道:“小麟,你去吧,只是千万小心,京里尽多高手……”
华玉麟脸色一沉,喝道:“看他们谁能奈何我!” “小麟,不许骄狂自满。”
华玉麟道:“爹,难道连豪气,傲骨也不能有么?”
李剑寒道:“小麟,二叔不能分身,你别让二叔担心。”
华玉麟一欠身,道:“是,二叔,您还有什么吩咐?”
李剑寒翻腕递出一物,道:“拿着这个。” 他手里托着一颗珠子。
华玉麟忙道:“二叔,用不着,我身上有。”
华子鹤道;“你二叔叫你拿着,你就拿着。”
华玉麟应了一声,双手接了过去,道:“您没事了吧。”
李剑寒道:“二叔再说一句,小心,必要时你自己回来。”
华玉麟双眉一扬,李剑寒两眼一瞪,华玉麟忙道:“是,二叔,我省得。”
一欠身道:“爹,二叔,小麟拜别!”转身大步行了出去。
华子麟目送爱子离去之后,转过脸来道:“二弟,我过两天再见她,你去吧,我回东院去了。”他先转身走了。
李剑寒也随即走向了住处,只是他刚走没几步,夜色中传来赵子彬一声呼唤:“李爷。”
李剑寒停步抬眼,只见赵子彬从身左不远处走过来,他当即说道:“怎么,赵爷有事?”
赵子彬走近说道:“麟少侠出去了?”
李剑寒点头说道:“是的,我差他出去办点事。”
赵子彬迟疑了一下,未语先一脸不安窘笑道:“李爷,有几句话我想跟您谈谈。”
李剑寒道:“赵爷有话请说。”
赵子彬迟疑了一下,道:“您知道佩芳去见过石姑娘了。”
李剑寒一点头道:“我知道了。” 赵子彬道:“石姑娘告诉了您?”
“不,”李剑寒道:“玉屏没说。”
赵子彬道:“跟您一样,我瞧见了人影,一猜就知道是她……”
顿了顿,接道:“李爷,我不是个糊涂,对人对事,我只消一眼就能瞧出个八分,我看得出,谅必您也知道了,佩芳必然在语言上得罪了石姑娘……”
李剑寒道:“赵爷,我不便说什么。”
“我知道。”赵子彬忙道:“李爷,我看着佩芳长大,她除了小心眼儿;跟过于娇宠所养成的任性之外,我敢说她是个好姑娘……”
李剑寒道:“我知道,赵爷。”
赵子彬道:“李爷,我也看得出,她对您……咳,咳,我就是不说您也明白,女儿家在这方面心胸都够狭窄的,她是怕石姑娘夺了她的……她的出发点不能算坏,可是她用错了方法……”
李剑寒没有说话。
赵子彬接着说道:“李爷,我愿代她向石姑娘赔个罪,同时请您看在总镖头跟我这两张老脸上,千万包涵。”
李剑寒淡然一笑道:“那怎么会,您要说这话就见外了。”
赵子彬道:“不,李爷,佩芳她年轻不懂事,她没有考虑到石姑娘是找您来的,对她那个就等于是对李爷您……”
李剑寒淡然一笑,含笑说道:“赵爷,行了,我跟玉屏都不会往心里放的。”
“还有,李爷。”赵子彬道:“佩芳很聪明,为一个情字她也不惜牺牲,可是她错了。”
李剑寒凝目说道:“赵爷,您是指……”
赵子彬道:“她刚才受了伤,她可以不受伤的,这用意无非是想让石姑娘在不敢再连累人的情形下离开赵家……”
李剑寒“哦”地一声道:“是么?”
赵子彬微微一笑道:“李爷,何必跟我装糊涂,您要是不知道,您就不会非伤石家那位总管的肩骨替她要回来了。”
李剑寒心头一震,道:“赵爷,我佩服……”
赵子彬笑容一敛,道:“李爷,您包涵。”
李剑寒道:“赵爷,冲着您,我没有话说。”
赵子拦道:“谢谢您,李爷,别让石姑娘久等,您请回吧,我到后院看看去。”说完了话,他拱了拱手走了。
望着那瘦高的背影,对这位精明干练,老于世故,面面俱到的赵子彬,李剑寒不禁摇了摇头。
回到了屋里,石玉屏正焦急地坐着,李剑寒看得清楚,她脸上泪痕未干,心里不免又是一阵难受。
她一见李剑寒回来,忙站起来道:“情形怎么样?”
李剑寒道:“是总管莫成跟文千、巴海三个,走了。” 石玉屏道:“走了?”
李剑寒道:“我不瞒你,玉屏,我伤了莫成的肩骨。”
石玉屏脸色一变,道:“剑寒,不是我说你,赶他们回去也就算了,你何必……”
李剑寒道:“玉屏,赵姑娘的肩骨也伤在他掌下。”
石玉屏脸色又一变,默然不语,半晌始道:“我明白,你用心良苦,谢谢你,剑寒……”
双眉一扬,道:“我该去看看她。”
李剑寒道:“按情按理,是该,但我以为不必。”
石玉屏道:“剑寒,人家为我受了伤,我住在人家这儿却不去看人家,镖局上下会怎么看我,怎么说?”
李剑寒眉锋微皱,道:“赵景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至于别人,你就不必去管他了!”
石玉屏道;“剑寒,我认为不妥。” 李剑寒道:“我知道,可是我不愿让你再受……”
石玉屏道:“剑寒,我说过,为你,我能忍能受。”
李剑寒一阵激动,道:“玉屏,你让我……好吧,我陪你去一趟。”转身行了出去。
石玉屏默默地伴在他身边,冷观音本就美艳,再加上她那副神态,更动人,更惹人爱怜。
李剑寒忍不住握了握她的玉手,道:“玉屏,放心,我不会让你过于委曲的。”
石玉屏玉手任他握着,温顺而柔婉地道:“别,剑寒,你宁可委曲我。”
李剑寒又是一阵激动,手握得更紧了。 石玉屏娇躯一阵轻颤,她低下了头。
进了赵家后院,抬眼看,四下里寂静异常,李剑寒一时扑不清赵景星父女在什么地方,只好冲着上房叫道:“总镖头,石姑娘来看赵姑娘了。”
停了一会儿工夫,上房里步履匆匆地迎出了赵景星跟赵子彬,赵景星的脸色有点难看,赵子彬也笑得勉强,他向着石玉屏一拱手,叫了声:“石姑娘。”
石玉屏含笑点头回叫了他一声,然后向着赵景星检衽为礼:“晚辈石玉屏,见过总镖头。”
赵景星忙答一礼,笑得勉强道:“姑娘让人敬佩,但为赵家事使得石姑娘跟令尊令兄失和,我私心也甚感不安,听说姑娘来了,我本要过去探望,是李大侠拦住了我……”
石玉屏道:“晚辈该早来拜见。”
赵景星道:“不敢当,不敢当,李大侠看得起赵景星,从此姑娘也不是外人,二位都请屋里坐坐去吧……”
李剑寒道:“石姑娘听说赵姑娘受了伤,引以为疚,特地过来看看。”
赵景星忙道:“那益发不敢当,姑娘是位值得敬佩的奇女,休说小女受点轻伤,就是再那个一点也是应该的……”
石玉屏道:“要不是晚辈寄身在此,请求庇护,赵姑娘也不会受伤……”
赵景星方待接口,李剑寒已然说道:“总镖头,赵姑娘在屋里么?”
赵景星迟疑了一下,笑得很不自然,道:“佩芳不在上房,我要她早些安歇,她已经回房睡了。”
李剑寒双眉微扬,淡然笑道:“既然这样,我跟石姑娘不便再打扰,改天再来探望,总镖头也请早点安歇吧,告辞。”一拱手,石玉屏同时检衽。
赵景星微笑答礼。 赵子彬抢前一步,目光探注,道:“李爷,您原谅。”
李剑寒倏然一笑道:“赵爷这是什么话,自己人还用客气,二位请回吧。”偕同石玉屏转身而去。
背后赵景星道:“二位走好,我不远送了。”
李剑寒回身应了一声:“不敢,总镖头别客气。” 出了后院,石玉屏低下了头。
李剑寒伸手握住柔荑,道:“玉屏,别难受。” 石玉屏扬脸强笑,道:“没有啊。”
李剑寒避开了那令他心神震颤的目光,道:“不见也好,只是她太过了些……”
石玉屏缓缓说道:“也难怪,剑寒,换换是我,我也是一样,我原就知道自己不该来,结果我还是来了,唉,怪谁……”
李剑寒道:“玉屏,别这么说……”
石玉屏摇头说道:“你也别说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李剑寒真的没再说话,他能说什么,怎么说他得看时老的面子,看赵子彬的面子。
回到了房里,坐定,沉默了一下,石玉屏突然展颜笑道:“剑寒,别让我看着难受好么?”
李剑寒强笑说道:“玉屏,我只是怕你……” 石玉屏道:“我不是指这。”
李剑寒道:“那你是指什么?” 石玉屏道:“你的脸……”
李剑寒道:“我的脸怎么了?” 石玉屏道:“我听说你长得不是这样儿。”
李剑寒倏然一笑道:“你是要我除去易容?”
石玉屏美目凝注,脉脉含情,道:“愿意么?”
李剑寒笑了笑道:“那有什么不愿意的?”
好在房里有现成的洗脸水,他站起来走过去洗了一把脸,等他洗完脸转过身时,石玉屏呆了一呆,双目中倏现异采,那异采令人难以言喻,难以意会。
如今,李剑寒以他那风神秀绝,俊美无俦的本来面目站在石玉屏面前,望见石玉屏那副神态,李剑寒不安地稳笑一笑,道:“玉屏,别让我难为情,好么?”
石玉屏如大梦初醒,娇靥飞红,道:“剑寒,看来我是因祸得福……”
李剑寒道:“别这么说,也别过于委曲自己,实际上该说这话的是我。”
石玉屏摇头说道;“你说这话那就更不对,我是个女儿家,我清楚,平素我听过的也不少,这世上多少姑娘为你……”
李剑寒眉锋微皱,道:“玉屏。”
石玉屏微一摇头,改口说道:“剑寒,你不能不承认这是我的福份,别人求也求不到的我得到了,我也说不上所以然来,在当初见你的时候,你是易过容的那张脸,一般女儿家会看不上眼,可是,我就偏偏……好像你有一种什么力量深深地吸引着我,这也许就是缘份,更是我的福份。”
李剑寒道;“玉屏,你说够了么?”
石玉屏美目一凝,道:“剑寒,咱们都不算年轻,说句良心话,对我,你怎么看?”
李剑寒道,“你是指……” 石玉屏道:“别装糊涂。”
李剑寒道:“玉屏,我真不知道你何指。”
石玉屏道;“我一见面就倾心于你,然后又离家出来找你……”
李剑寒道:“玉屏,对你,我只有敬佩。” 石玉屏道:“真的?”
李剑寒道:“玉屏,日子久后你就知道了,我这个人从不善……”
石玉屏道:“刚才那张脸跟云飞两个字也算么?”
李剑寒玉面一红,道:“玉屏,这情形绝然不同。”
石玉屏道:“你会说话,对我,你就只有敬佩么?”
李剑寒神情微黯,道:“玉屏,人非太上,尤其是面对你,再加上你那款款深情,要说我能毫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只是你知道,我有……”
石玉屏截口说道:“剑寒,我不问这些,也不会在乎。”
李剑寒道:“谢谢你,玉屏,可是我不能不说……” 石玉屏道:“非得说么?”
李剑寒道:“我认为该说。” 石玉屏微一点头道:“好,你说吧。”
李剑寒当即把他那段情说了一遍,也毫不隐瞒地把他的最后决定说了出来。
静静听毕,石玉屏沉默着没说话。 李剑寒道:“玉屏,你听见了么?”
石玉屏道:“我听见了。” 李剑寒道:“那就好,你怎么说?”
石玉屏低下了头,低低说道:“只要你要我,我愿意做小。”
李剑寒道:“玉屏,你怎么说?”
石玉屏扬起通红的娇靥,道:“还要我再说第二遍么?”
李剑寒道:“玉屏,你这是委曲……”
石玉屏道:“什么事都有个先后,这怎么能叫委曲。”
李剑寒道:“玉屏,你真愿意……”
石玉屏道:“一个女儿家把终身托付给人,你以为这还有假么,你不该问我,只问你自己愿不愿要我。”
李剑寒一阵激动,道:“玉屏,你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话说?我只认为这是我的福,我委曲了你……”
石玉屏摇头说道:“别这么说,剑寒,只要你肯要我,我就知足了,叫我死我都愿意,要不然我就只有离开这儿,让他们抓回去……”
两串泪珠突然夺眶而出,她低下了头。
李剑寒情不自禁,立即移身坐了过去,伸手握上柔荑:“玉屏,别这样,如今你是我的人,只要有我三寸气在,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石玉屏猛抬螓首,道:“真的,剑寒?”
李剑寒道,“玉屏,可惜你看不见我的心。”
石玉屏颤声说道:“我不用看,剑寒……”美目一闭,把颤抖的娇躯偎了过去。
温柔软玉在怀,特有的幽香微送,李剑寒为之-阵颤抖,他情不自禁地伸过了手臂围上纤腰。
良久,良久,石玉屏突然仰起娇靥,吐气如兰,娇羞无限,低低说道:“剑寒,我的心跳得好厉害长这么大就连爹跟哥哥也没碰过我,谁知道如今……”红云泛耳根,一颗乌云螓首倏然垂下。
这说明了一点,她仍是娇贵清白女儿身。
李剑寒道:“我知道,玉屏,其实你不必说这些……”
“不,剑寒。”石玉屏微一摇头道:“我该说,我要让你知道石家虽然是个声名狠藉的强粱世家可是我不会辱没你,我仍是个清白……”
李剑寒忙道:“我知道,玉屏。”
石玉屏仰起了娇靥,道:“剑寒,我是石家的人,离家出走,撇下了父兄不要,跑到保定来找你,知道人家会怎么说么?”
李剑寒道:“玉屏,但能仰不愧,俯不作,毁誉褒贬,可一任世情。”
石玉屏摇头说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怕你……”倏地住口不言。
李剑寒道:“玉屏,怕我什么?” 石玉屏道:“我怕你轻贱我。”
李剑寒忙道:“玉屏,那怎么会?你怎好说这种话,便连这种念头也不该有,我不对你说过么,我对你只有敬佩……”
石玉屏瞥了他一眼道:“还是只有敬佩?” 李剑寒忙道:“现在自然不止。”
石玉屏笑了,笑得好甜、好美、好动人,旋即她微一摇头道:“其实我何必奢求那么多,只要你愿意要我,这又是我几生修来的天大福份,我就该知足了……”
李剑寒要说话,石玉屏一摇头道:“你别打岔,剑寒。我说的是真的,人家怎么说我我不在乎,说我忤逆不孝也好,说我大逆不道也好,说我跟人跑了也好,说我淫荡下贱也好,只要你要我,你对我好我不怕听这些……”
李剑寒道:“玉屏,我只觉委曲了你。”
石玉屏摇头说道:“我刚才说过,凡事都有个先后,那不算委曲,谁叫我跟你在后,再说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李剑寒道:“那咱们都别再说什么了,好么?”
石玉屏微一点头,道:“我听你的,剑寒……”
一顿,接问道:“剑寒,我是个女人家,唯有女人家最了解女人家,我看赵姑娘她对你……”
李剑寒眉锋一皱,道:“玉屏。”
石玉屏道:“剑寒,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
李剑寒微一摇头道:“不可能,玉屏。”
“不可能?”石玉屏诧声说道:“为什么不可能,你是说她不可能对你动情,还是……”
李剑寒道:“她不可能对我动情。”
石玉屏微一摇头,道:“你错了,剑寒,你们男人家永不如女人家了解女人家,她要不是对你动了情的话,她不可能嫉妒我,不可能仇视我,不可能想尽办法逼我走,一句话,她怕我夺了她的爱……”
李剑寒皱眉说道:“不提她好么?” 石玉屏美目凝注,道:“怎么了?剑寒。”
李剑寒淡然说道;“没什么,我不愿意提她,再说也没有必要提她。”
石玉屏讶然说道:“剑寒,听你的口气好像对她……”
李剑寒道:“我原以为她是一个明大义,有胆识的巾帼奇英好姑娘,如今看来她只是个娇宠、纵惯任性……”
石玉屏道:“我明白了,是因为她对我……” 李剑寒道:“这已经很够了。”
石玉屏忙道:“剑寒,千万别这样想,女人家没有一个不是小心眼儿的,尤其于情之一事,谁不愿意独占一颗心、一个人,你要是因为我而抹煞了赵姑娘对你的心,我会一辈子不安的。”
李剑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玉屏,她要是知道,她应该惭愧。”
石玉屏摇头说道:“别这么说,剑寒,我只希望你别太伤人的……”
李剑寒皱眉说道:“玉屏,不谈她行么?”
石玉屏沉默了,旋即微一点头道:“我听你的,剑寒,可是你也别让我负疚终生。”
李剑寒道:“玉屏,你代人受过,过于委曲了自己。”
石玉屏还待再说,李剑寒已然又道,“玉屏,这件事你我就此打住。”
石玉屏道:“我说过了,我听你的,永远听你的。”
这话,能令一个男人家心甜陶酥。 李剑寒是个男人,他也不能例外。
话锋微顿,石玉屏迟疑了一下,娇羞一笑道:“剑寒,天不早了……”
李剑寒心神一震,道:“玉屏,你……”
石玉屏娇靥通红,嗔道:“别瞎猜,我是说屋只有一间,床只有一张,怎么办?”
李剑寒微吁一口气道:“你睡在这儿,我另找地方去。”
石玉屏忙道:“剑寒,我害怕。” 李剑寒微愕说道:“怎么,你害怕?”
石玉屏那怯怯之态惹人怜爱,她微微点了点头。
李剑寒倏然一笑道:“名满江湖的冷观音会害怕?”
石玉屏道:“别这么说,剑寒,无论怎么说我总是个女儿家,尤其初到一个生地方,在这种情形之下……”
李剑寒眉锋微皱,略一沉吟,抬眼说道:“你睡好了,我陪着你。”
石玉屏道:“我睡,那你呢?”
李剑寒道:“我好凑合,随便将就一夜,坐在椅子上打个盹天也就亮了。”
石玉屏道:“那怎么好……” 李剑寒道:“跟我还客气?别说了,睡吧。”
石玉屏道:“剑寒,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呀。”
李剑寒遣:“我知道,先将就一夜,明天再说。” 石玉屏沉默了,没说话。
李剑寒道:“天不早了,睡吧。”
石玉屏“嗯”了一声,娇靥突然一红,道:“臊死人了,好别扭。”
李剑寒道:“那我另找……” 石玉屏忙道:“不,剑寒。”
李剑寒道:“那就别再说了,我背过身去,你……”
石玉屏忙道:“不用,剑寒,我不脱衣裳。”娇靥又是一阵臊红。
李剑寒没敢看那动人的娇态,当即把目光投向桌上:“那……我熄灯了。”
石玉屏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声:“好。”
李剑寒一招手,桌上孤灯倏然而灭,刹时,这屋里一片黑暗,黑得伸手难见五指,也静得可以听见人的心跳。
石玉屏的香唇边浮起了一丝笑意,她倒身躺在了床上。旋即消失了笑容,代之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
这,李剑寒不知道,因为他根本看不见。
这先是笑意,而后泛起难以言喻的神色,究竟为什么,是什么意思,也只有石玉屏自己胸中雪亮。
忽听她轻轻叫道:“剑寒。” 李剑寒在黑暗中答应了一声。
她问道:“你睡着了么?” 李剑寒笑道:“那有那么快,总得等一会儿。”
她道:“我……我睡不着。”
李剑寒道:“刚换个生地方都会这样,别说话了,说多了更睡不着了,静静的躺一会儿,等心定下之后就能睡了。”
她道:“让我试试。” 随后就没听她再说话了,良久,良久……
这时候,在外面院子里响起一声冷笑:“好个不要脸的贱女人,冷观音原来是这么个人……”
“不,冷观音石玉屏本就是这么个女人,石家的人还会有好的,虚情假意,我不稀罕,他讨厌我,不就是因为你么,你没来的时候他……”
“哼,讨厌吧,孤男寡女睡在一间屋里,还会有好……这算什么,不要脸,一对狗男女,我看你两个怎么见人。”
一条娇小人影自暗隅里闪出,飞射不见……- 夜静更深!
黑暗中,石玉屏轻轻地下了床,拉起一床被子替李剑寒轻轻盖上,当她为李剑寒盖好了被子,要回去的时候,忽听李剑寒一声:“玉屏谢谢你!”
石玉屏“哎哟”一声道:“瞧你,刚才也不吭气儿,吓了人一大跳,你没睡着?”
李剑寒道:“睡着了,刚醒。” 石玉屏道:“是我惊醒了你?”
李剑寒道:“玉屏,你知道,咱们江湖人睡觉,是不能有一丝动静的。”
石玉屏道;“我知道。” 李剑寒道:“别说了,说多了你又睡不着了。”
石玉屏“嗯”了一声上了床。 屋里,刹时间又归于沉静……

夜色不那么黑了,苍空也不再那么低沉了。 雪少了,风也转弱了。
看来似乎是天亮了。
山洞里,靠断崖这一边的小洞里窜出了李剑寒,身子不再摇晃,不再踉跄,步履是那么稳,那么轻身子挺直的就像这座白头峰,再大的风雪也吹不动它。
他嘴边的血渍没有了,失神的一双眼睛,如今神采十足,较他以往还足,还亮,跟昨晚上简直就形若两人。
他左手倒提着他那柄长剑,踏着积雪,便向天池方向走去。
天池距离断崖不过百丈远近,中间隔着一片树林,经过这片树林,天池立即呈现眼前。
天池原是个大火山口,周围为溶液所凝成的绝壁,成物状,椭圆形,天成的奇景。
北角溢出的水成瀑布下泻,那就是松花江的源头。
天池湖水澄碧,四周奇峰罗列,风景亦美亦奇。
天池通常于八月后大雪封山,池也结冰。在盛夏时,风景幽绝,实有天上人间之成。
这时候看天池,一片粉妆玉琢琉璃世界,清奇绝美,美得不带人间一丝烟火气。
李剑寒站在树林里,目光从天池上移过,落在天池旁一块绝壁下大宅院上。
这大宅院,如今全被积雪所压,然而不难看出红墙碧瓦,朱栏红檐。
大宅院占地很广,很深沉,很气派,围墙丈高,丈高的围墙里,不管流檐,亭,台,楼,榭,一应俱全。
这清秀绝美的地方有这么一座宅院,应该是神仙府邸,然而它却是当代枭雄,巨奸大恶的巢穴。
这时候的阴家,静静的,没一点动静,没一点声息,大概一夜庆功狂欢,至今酣醉未醒。
打量了一阵之后,李剑寒提着剑走了过去。
这树林就在阴常左近,所以转眼工夫李剑寒就到了阴家大门前。
他在阴家门前站了一站,然后左转,站着那丈高围墙绕向了后头。
阴家后头紧挨着绝壁,什么都没有,他没犹豫地腾身掠了进去。
李剑寒的落地处,是那亭、台、楼、榭俱全,朱栏小桥卧波,画廊缓回曲折,晨间带着一种迷蒙的美的后院,他刚落地,没有一点动静的阴家后院里,“鸣”地一声窜出一条灰影,直向李剑寒扑到。
李剑寒一惊凝目,只见那是一只牛犊般大小长得狰狞可怖的獒犬,这东西厉害,两三个状汉都怕它假如再稍加训练,足抵一名高手。
李剑寒可没把他放在眼里,容它接近,反手一剑挥出,剑身拍在那獒犬头上,一颗脑袋立时粉碎。
这只獒犬转眼间了帐,然而——哆嗦之声大作,只只灰影从各处窜了过来,竟有十几只之多,连窜带叫地直扑李剑寒。
就在这时候,一声沉喝传了过来。
还真灵,那十几只獒犬立即抬头摇尾退了回去。
一处画廊上,出现一个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中年汉子,他一眼瞥见站在院子里的李剑寒一惊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进阴家,你是……”
李剑寒道:“李剑寒。”那汉子两眼一直,机伶一颤,睡意全消,叫了声:“李剑寒……”扭头就要往回跑。
而李剑寒已经到了,隔着雕花朱栏,长剑抵在他的咽喉道:“告诉我,石玉屏石姑娘在那儿?”
那汉子面无人色,吓得说不出话来。 李剑寒喝道:“在冰牢里,是不是?”
那汉子道:“原在冰牢里,可是现在不在了。” 李剑寒道:“那么她现在在那儿。”
那汉子道:“昨晚土被少主提去了……”
李剑寒脸色陡然一变,道:“阴小卿他住在那间屋里?”
那汉子抬手刚要指,一片金刃破风之声从李剑寒背后飞快袭到,取的是李剑寒的后脑。
李剑寒冷哼一声反手挥剑,背后响起一声惨叫,随听砰然一声,李剑寒转过了身,一个黑衣汉子倒在院子里,血从身上流了出来。
这一来岂有不惊动各处的道理,叱喝声中,人影闪动,后院里一下子落下十几条人影,全是阴家高手。
一落地,便听有人惊叫道:“李剑寒……”
“不错,是我。”李剑寒道:“想必你昨夜去过断崖……”
一声苍劲沉喝传了过来;“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来扰骚阴家。”
随着这声沉喝,水榭边上那间精舍里一前一后掠窜两个人来,是那枯瘦老和尚跟阴太常。
一眼瞥见是李剑寒,枯瘦老和尚跟阴太常一怔停步,枯瘦老和尚旋即变色而笑:“原来是你,你倒命大得很啊……”
阴太常惊声说道:“师父,他……”
枯瘦老和尚抬手拦住了阴太常的话头,然后带着阴太常走了过来,直逼近前,枯瘦老和尚道:“你能不死,简直令人难信……”
李剑寒淡然说道:“毕竟我还活着,而且还找上了门来。”
枯瘦老和尚道:“你或许命大能不死,但我不信你能在一夜之间疗好你的伤势。”
李剑寒道:“无如我确在一夜之间疗好了我的伤……” 枯瘦老和尚还待再说。
李剑寒又冷然道:“不必再说了,也不必管那么多,反正我没死,而且很快地疗好了我的伤是实。”
枯瘦老和尚满脸疑惑地望着李剑寒,道:“这简直令人难信,这简直令人难信……”
李剑寒道:“信不信并不关紧要……” 枯瘦老和尚道:“你这是跟师叔我说话。”
李剑寒淡然笑道:“还想让我敬你为师叔,叫你一声师叔么?”
枯瘦老和尚激怒地道:“李剑寒,你敢……”
李剑寒道:“别说了,告诉我,石姑娘她……”
枯瘦老和尚道:“昨晚上被带进了小卿房里,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李剑寒强忍悲怒,道;“我知道,阴小卿他住在那间屋?”
阴太常突然问道:“你想干什么。” 李剑寒道:“我要杀他。”
阴太常冷冷一笑道:“你还这么不知死活……”
李剑寒道:“谁死谁活还难说。”枯瘦老和尚激怒说道:“该死的孽障,你还敢……”抖手击出一掌。
李剑寒双眉一扬道:“该让的昨夜我已经让了,今天我不再让了。”挺右掌迎了上去。
砰然一声,李剑寒没动,枯瘦老和尚却退了三四步。
老和尚脸上变了色,叫道:“怎么今早你……” 李剑寒道:“我得了天助。”
枯瘦老和尚怒声说道:“我看像是得了鬼……”
李剑寒道:“无论得了什么助,只能略强一筹就行了。”
枯瘦老和尚冷笑说道:“你还想胜么。”
李剑寒道:“当然!谁不想胜,今日之势胜者挺立,败者倒下……”
枯瘦老和尚道:“这么说你跟阴家是誓不两立了。”
李剑寒道:“既有了昨夜事,你以为谁还会放过谁么!”
枯瘦老和尚一点头道:“说得是,那么我也算在内了。”一挫牙,接道:“孽障,你罪该万死。”闪身欺了上去。
李剑寒掌中长剑一挥,把他逼退了几步道:“怎么说你跟家师曾有过同门之谊,论起来也算是我的师门长辈,假如你能撒手不管,离开长白……”
枯瘦老和尚怒叫说道;“你这是做梦,我只有太常这么一个徒弟……”
李剑寒道:“这样的徒弟不要也罢。”
枯瘦老和尚身子一抖,道:“听你的口气,好像你有必胜的把握……”
李剑寒道;“昨天晚上我没有还手……”
枯瘦老和尚道;“今天你只管还手试试。”闪身扑了过去。
李剑寒长剑一翻,飞递而出。 枯瘦老和尚冷哼一声,振袖向剑身挡去。
李剑寒长剑一翻,沉腕收势,他还有一念仁慈,不欲出招去削枯瘦老和尚手腕。
枯瘦老和尚可没有这种心,揉身欺近,抖双袖猛向李剑寒当胸撞去,这是辣招重手法,根本就要是置李剑寒于死地。
李剑寒本可以挥剑反击的,但他却跨步闪避。
只听枯瘦老和尚一声冷笑;“你怎么又不还手了,你要是不还手,可别再怨别人。”
李剑寒道:“我请你远离这种是非……”
他话还没有说完,枯瘦老和尚已然扑到,一连击出三掌,掌掌凌厉绝伦,尽是致命绝招。
李剑寒躲不了了,不还手势必伤在掌下,无可奈何之余,长剑一挥,一连疾出三剑,最后一剑奇快“嘶”地一声,在枯瘦老和尚衣袖上划了个口子。
枯瘦老和尚一惊色变:“你真敢……” 李剑寒道:“请原谅,你一再相逼……”
枯瘦老和尚厉笑说道;“生死之搏,说什么原谅,我还要逼你,有这个胆子你就杀了我。”闪身又欺了上去。
李剑寒无可奈何,不得已挥剑迎了上去.刹时间只见人影交错,快捷如电,二十招过去,“噗”地一声,血光涌现,两条人影乍分,李剑寒仗剑而立,脸色有点异样,枯瘦老和尚面如死灰,右肋僧衣殷红一片。
阴太常大惊,忙扑了过去道;“师父,您……”枯瘦老和尚冷然抬手,道:“不要紧,皮肉之伤,我死不了的。”
阴太常霍然转注李剑寒,厉声喝道;“你竟敢伤师门长辈……”闪身就要扑过去。
枯瘦老和尚抬手一拦,道:“太常,别动,让我跟他说几句话……” 阴太常没再动。
枯瘦老和尚目注李剑寒道:“我认输,愿意把石家女儿交你带走……”
李剑寒冷然说道:“大和尚,现在太迟了。” 枯瘦老和尚道:“怎么太迟了。”
李剑寒道:“大和尚应该明白。” 枯瘦老和尚道:“这么说你是不要石家女儿了。”
李剑寒道:“不,无论怎样,她都是我的人,可是如今我除了要她之外,还要多要一个人,假如大和尚答应,我马上就走。”
枯瘦老和尚道:“除了石家女儿之外,你还要谁?” 李剑寒道:“阴小卿。”
阴太常闪身欲扑。 枯瘦老和尚拦住了他,道:“你要小卿干什么?”
李剑寒道;“我说过,我要他付十倍偿还,他也说过,他愿意付出百倍偿还……”
阴太常叱道;“李剑寒,你做梦!” 枯瘦老和尚沉声说道:“太常……”
阴太常叫道:“您老人家听听,他竟要——,”
枯瘦老和尚冷然截口说道:“我自有道理。” 阴太常没再说话。
枯瘦老和尚望着李剑寒道:“你是个明白人,纵然你杀了小卿,于事何补?”
李剑寒身子一阵轻抖,道:“我说过的话,不能不做。”
枯瘦老和尚道;“怎么说你跟阴家有同门之谊,假如说为一个女子你这做叔叔的杀了师侄,不但背情背理背人伦,而且还会让天下人笑话。”
李剑寒道:“在我眼里,阴小卿只是个十恶难赦的奸邪败类!”
枯瘦老和尚道:“事实上他毕竟是……”
李剑寒冷然说道:“我不承认有这么一个师侄。”
枯瘦老和尚沉默一下道:“你太常师兄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李剑寒道:“我也没有这么一个师兄,阴太常教子无方,纵容溺爱过甚,他应该负责任,再说已不正又何以正人。”
枯瘦老和尚道:“他是你师叔的徒弟,这总是无可否认的。”
李剑寒道:“大和尚当真把我当师侄。”
枯瘦老和尚道:“我是你的师叔,你是我的师侄,这还有假么?”
李剑寒淡然一笑道:“假如大和尚当真把我当师侄的话,就不会有昨夜事了。”
枯瘦老和尚脸色一变,道:“过去的事别再提了,那算师叔我糊涂,师叔求你。”
李剑寒道:“我不敢当大和尚这个求字。”
枯瘦老和尚道:“剑寒,难道师叔我给你跪下不成么。”
李剑寒双眉一扬道:“大和尚不必如此,无论如何,我绝不会放过阴小卿!”
枯瘦老和尚脸色大变:“剑寒,你……”
话锋忽转,接道:“剑寒,你对石家女儿那么有情么?”
李剑寒道:“石姑娘对我真情万斛,给与我的太多,我岂敢不作还李之报。”
枯瘦老和尚道:“你既然对她这么有情,你就该为她着想。”
李剑寒道:“大和尚这话怎么说。”
枯瘦老和尚道,“你知道,她已经不能再跟别人了,也就是说她这辈子得跟定了小卿,你要是杀了小卿,那岂不是……”
李剑寒道:“只怕石姑娘不会跟阴小卿。” 枯瘦老和尚道:“她还能再跟别人么?”
李剑寒道:“我认为她永远是我李剑寒的人。”
枯瘦老和尚说道:“剑寒,她不会再跟你了。”
李剑寒道:“她也绝不会跟阴小卿。”
枯瘦老和尚道:“你的意思是说,假如她愿意跟阴小卿,你就会……”
李剑寒道;“我一样地要杀阴小卿。” 阴太常突然叫道,“李剑寒,你……”
枯瘦老和尚沉声说道:“太常,我刚才怎么说的。” 阴太常立即低下头去。
枯瘦老和尚抬眼望向李剑寒,道:“你要这样的话,就不能说是为石家女儿着想了。”
李剑寒道:“我这是为更多的妇女着想,我这是为天下武林着想。”
枯瘦老和尚如今变得毫无脾气,道:“剑寒……”
李剑寒道;“我说出的话绝无更改,大和尚可以不必再费唇舌了。”
枯瘦老和尚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剑寒,你真不放过小卿。”
李剑寒道;“大和尚不该作此一问。”
枯瘦老和尚一脸悲愤色,道:“太常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未免太狠……”
李剑寒道:“大和尚,石家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赵家近百口又怎么说。”
枯瘦老和尚低下头,旋又抬头说道:“这样好不,你别下手,让我下手。”
李剑寒为之一怔:“大和尚,你要下手。”
枯瘦老和尚道:“我身为他的师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杀他,假如是由我下手,我心里多少会好受点。”
李剑寒道:“就在这儿么?” 枯瘦老和尚道:“你放心,我会让你亲眼看着。”
李剑寒目光一凝,道:“大和尚,你真要自己下手。”
枯瘦老和尚一脸悲尚,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横竖他都是一死。”
李剑寒一点头道:“好吧,大和尚,我答应。”
枯瘦老和尚道:“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声谢字,今天我要谢谢你。”
回转头向阴太常道:“太常,去把小卿叫来。” 阴太常满脸哀求道:“师父……”
枯瘦老和尚脸上毫无表情,道:“去把小卿叫来。”
阴太常微睁两眼,道:“师父,您为什么不试试……”
枯瘦老和尚道:“我要是试上一试,死的将不是小卿一个。”
阴太常还待再说,枯瘦老和尚霍地转过头去,冷然说道:“太常你什么时候学得不听话了。”
阴太常头一低道:“太常不敢。”办身往后行去。
枯瘦老和尚转回了脸,枯瘦既黑的老脸上没一点表情,也没再说一句话。
李剑寒却忍不住说道:“大和尚,你不会是给他父子机会……”
枯瘦老和尚道:“剑寒,他父子跑得了么,你何妨耐心再等等。”
就这两句话工夫,后面已来了人,李剑寒看得清楚,正是阴太常带着阴小卿走了过来。
他心里好生不安,道:“大和尚,是我……”
枯瘦老和尚微一摇头道:“不必说什么。”
阴太常带着阴小卿走到,阴太常低着头道:“师父,小卿来了。”
枯瘦老和尚转过脸去缓缓说道:“太常,你别怪我,我也是不得已,假如要你下手,你绝不会忍心再说我也不能那么做……”
阴太常低着头道:“我怎么敢怪您老人家,我知道……”
在这一刹那间,李剑寒几乎为之不忍,但当他一想起天下武林,赵家近百口,还有那可怜的石玉屏时,他又咬了牙。
只听枯瘦老和尚道:“那就好,小卿背着你师祖跪下。”
阴小卿一脸茫然,道:“师爷,您这是……” 阴太常突然大喝说道:“跪下。”
阴小卿忙应了一声,背着枯瘦老和尚跪在了雪地上。
枯瘦老和尚的目中突现泪光,摇头叹道:“人言出家人四大皆空,七情断绝,看起来,我的修为还不够……”
望向李剑寒道:“剑寒,我求你留他个全……”
“且慢,大和尚!”李剑寒一抬手道:“让我问他一声,石姑娘现在何处。”
阴小卿没有说话。 枯瘦老和尚道:“小卿,说。” 阴小卿这才说道:“在我房里。”
李剑寒心像被刀刺了一下,双眉一扬道:“大和尚,我没事了。”
枯瘦老和尚道;“可容我留他个全……” 李剑寒一点头道:“任凭大和尚了。”
枯瘦老和尚悲叫一声:“小卿。”
飞起一指点上阴小卿身后,阴小卿应指趴在雪地上。
李剑寒看得清楚,枯瘦老和尚点的是阴小卿的死穴。
枯瘦老和尚低下了头,阴太常也低着头,一时间这阴家后院的气氛好不悲惨。
李剑寒不愿意多待下去,突然扬声问道:“那位告诉我阴小卿的住处……”
枯瘦老和尚抬起了头,老脸上满是泪渍,道:“我带你去。”转身向后行去。
李剑寒迈步跟了过去。
他跟在枯瘦老和尚身后过小桥,走小径到了一座精雅小楼之前,枯瘦老和尚回身说道:“这就是小卿的住处,石家女儿就在楼上,你上去吧。”掉头走回原路。
李剑寒容得枯瘦老和尚远去,打量了一下四周,强忍一腔激动,不走楼门,腾身上小楼。
小楼上,小客厅一片,垂帘小屋一间。
李剑寒站在屋门口颤声轻轻叫了一声:“玉屏。”
只听屋里传出了石玉屏的话声:“是剑寒么,进来吧。” 话声平静得出奇。
李剑寒一怔,闪身掠进,伸手掀起了棉布门帘,眼看处,他又是一怔。
阴小卿的这间卧房布置得香艳绝伦,春意醉人,的确无愧于他那“多情公子”四字名号。
金猊香冷,被翻红浪,屋顶高悬琉璃灯,几上又是一盏,八宝牙床,沙帐玉钩,床头壁上挂着一柄长剑。
这,李剑寒都没有看在眼里,也没心情看。
他的目光只凝聚在一处,床边上,那儿坐着衣衫整齐,乌云不乱,连一动都没动的石玉屏。
小楼春暖,冷观音没有穿那件狐裘,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衣裳衬托得她那晶莹滑腻,欺雪赛霜凝脂般的肌肤越发地惑人。
她的神色很平静,除了娇靥有点苍白,有些清凉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而且望着发呆的李剑寒她笑了:“进来呀,剑寒。”
李剑寒瞿然惊醒,迈步走了进去,道:“玉屏……”
石玉屏皓腕微摇,道:“先坐下。” 李剑寒道:“不坐了,咱们……”
石玉屏道:“先坐下听我说几句话不好么?” 李剑寒迟疑了一下坐了下去。
他刚坐定,石玉屏没容他开口便说了话:“我知道迟早你会到阴家的,龙姑娘走了么?”
李剑寒道;“走了,谢谢你,玉屏……”
石玉屏摇头说道;“别谢我,这是我应该的,我总该做点好事,对不。”
李剑寒道;“玉屏,别这么说,我惭愧,我不安……”
石玉屏歉然一笑道;“过去的事别提了,告诉我,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李剑寒道:“我要带你走。” 石玉屏美目眨动一下,道:“你要带我走?”
李剑寒道:“是的,玉屏。” 石玉屏道;“我让你看样东西。”
她伸手揭开了被子,被子上有一片鲜明的殷红血渍,她竟无羞涩悲痛之色,望着李剑寒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明白么。”
李剑寒淡淡说道:“我早就知道了。”
石玉屏“哦”地一声道:“你早就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李剑寒道:“自然是他们。” 石玉屏道:“那你还来找我.”
李剑寒道:“不该么,玉屏.”
石玉屏道:“剑寒,你知道石玉屏已经不是从前的石玉屏了,任谁也没有办法再还她那清白的处子身了……”
李剑寒淡然说道:“玉屏,李剑寒是那种人么?”
石玉屏摇头说道:“你不是,我也知道你不会计较,可是我计较。”
李剑寒道:“玉屏……”
石玉屏摇头说道:“剑寒,我不能再跟你了,也不跟阴小卿了,我自有去处,别管这了,赶快下长白去追龙姑娘吧。”
李剑寒道:“玉屏,我要走当初我就走了。” 石玉屏道:“现在我让你走。”
李剑寒道:“玉屏,别让我愧疚终生,一辈子……”
石玉屏摇头说道:“不会的,你不欠我,我不欠你,何愧疚之有。”
李剑寒道:“玉屏……”
石玉屏接口说道:“迟了,剑寒,假如我刚到长白的头一天你就赶来,我会惊喜,而且马上就跟你走,可是如今……”摇头笑笑,住了不言。
李剑寒双眉一扬,道:“玉屏,什么叫迟了” 石玉屏道:“这还算不迟么。”
李剑寒道:“那是世俗人之见。” 右玉屏道:“剑寒,我原是世俗女儿。”
李剑寒道:“玉屏,无论你怎么说,我都要带你走。”
石玉屏道:“剑寒,无论怎么说,我也不能跟你走。” 李剑寒道;“玉屏,我……”
“别逼我,剑寒。”石玉屏又道:“我原不想死的,可是你要是逼急了我……”
李剑寒道:“玉屏,你这是什么话。”
石玉屏道:“我这是实话,剑寒,快走吧,长白非善地,不宜久待……”
李剑寒道:“就是置身龙潭虎穴之中,我又何惧……”
石玉屏摇头说道:“这是长白比龙潭虎穴还可怕。”
李剑寒道;“玉屏,你不走我也不走。”
“傻话。”石玉屏娇媚地白了他一眼,哄道:“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说起话来像个孩子……”
李剑寒道:“玉屏,我这也是发自内心的实话。”
石玉屏道:“龙姑娘在路上等你……” 李剑寒道:“她等的不是我一个。”
石玉屏道:“我知道龙姑娘的好意,可是她不知道我……”
李剑寒道:“玉屏,素梅是个女儿家,她想到的比我多。”
石玉屏含笑摇了摇头道:“剑寒,我心意已决,你别多说了,无论怎么说我都不会跟你走的。”
李剑寒道:“玉屏,我求你,素梅也求你……”
石玉屏道.:“别这么说,剑寒,也许咱两今生的缘份仅止于那些日子,缘已尽,无法强求,你要是真对我有情,候我来生……”
李剑寒一阵激动,两眼欲泣,道:“玉屏,我不愿意在今生有这么一个缺陷。”
石玉屏道:“没人愿意的,剑寒,只是这是没办法的事,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李剑寒道:“玉屏……”
石玉屏道:“别多说了,剑寒,我总觉得长白不是善地,你还是赶快去吧。”
李剑寒毅然摇头,道:“不,玉屏,你不跟我走,我绝不走。”
石玉屏嗔道:“又来了,孩子气,你不走龙姑娘怎么办,你忍心让她苦等久盼不成。”
李剑寒道:“素梅是个能体谅人的人。” 石玉屏道:“剑寒……”
李剑寒道:“玉屏,套你一句话,我心意已决,你也别多说了,你不跟我走,我绝不走。”
石玉屏眉头一皱,道:“剑寒,你当真还要我。”
李剑寒道:“玉屏,你不该作此间,我这颗心唯天可表。”
石玉屏轻叹一声道:“你真是让我没办法,你忍心让龙姑娘苦等久盼,我可不忍心。好吧,你坐这儿等等,让我换件衣裳。”说着,她抬手就去解胸前的扣子。
李剑寒忙站起说道:“玉屏,你还换什么衣裳。”
石玉屏道:“这身衣裳,是阴小卿给我的,凡是阴家的东西我一样不带,等我一下,马上好。”
她解开了扣子,露出了亵衣跟一片酥胸。
李剑寒忙道:“玉屏,让我出去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只听背后石玉屏道:“你真走,我都不怕,你……” 她没再说下去。
李剑寒站在门外,背向着屋子,心头直跳。
石玉、屏换衣裳换得的确很快,转眼间便听她在房里说道:“我换好了,进来吧。”
李剑寒转身走了进去,转过身,只一眼,他立即心头猛震,魂飞魄散,惊叫一声扑了进去。
石玉屏仍坐在床边,仍是那身衣裳,胸前的扣子也扣好了,然而那酥胸之间心窝上,如今却露出一个刀柄。
李剑寒扑近她就要伸手。 石玉屏一抬素腕,喝道:“别碰我,剑寒。”
李剑寒一时不明所以,一惊忙抬腕收手,叫道:“玉屏,你这是……”
石玉屏含笑说道:“不这样你不死心,也不肯走……” 李剑寒叫道:“玉屏……”
石玉屏笑笑说道:“我要是让你出去避避,你一定会动疑,要是让你自动地避出去,那情形就不同了,是么。”
李剑寒悲声说道:“玉屏,你让我愧疚终生,悔恨一辈子……”
石玉屏敛去了笑容,忽然一转凄婉地道:“别难过,剑寒,有缘不必强求,没缘强求不得,万般皆天定,半点不由人,今生能跟你有那种一段厮守,我已很知足,你能明白我的用心,我更知足,还有什么好求的,我不敢贪多,也不能贪多。剑寒,我愿意候诸来生……”
李剑寒一边抽搐,颤声说道:“然而今生这缺陷,却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天意,剑寒。”石玉屏道:“就当它是天意……”
李剑寒道:“天意要是这样,天心岂非太苛。”
“不,剑寒。”石玉屏道:“苍天能让你终于明白我的心,我认为天心已经够仁厚的了。”
李剑寒陡扬双眉,道:“玉屏,你认为这样能使我放心,这样就能让我一个人离开长白?你错了,玉屏,你错了……”
石玉屏道:“我已经没救了,剑寒。”
李剑寒微一点头道:“我知道,玉屏,可是我仍然要带你走,因为你是我的人,是我李剑寒的妻子啊……”
石玉屏道:“剑寒,别孩子气了……”
李剑寒目光一凝,两眼尽是泪光,道:“玉屏,你认为我这是孩子气么?”
石玉屏道:“难道不是,剑寒,你可不能……”忽地呻吟了一声,身子也为之一晃。
李剑寒一惊,伸手就要去扶。 石玉屏忙喝道:“别碰我,剑寒,我的身子脏…”
李剑寒双眉一扬,道:“这是什么时候,你又把我当成……我不怕。”伸手过去扶住了石玉屏。
石玉屏一挣叫道:“放开我,剑寒,我这身子让阴小卿……”
她没能挣脱,李剑寒索性侧身坐下,探手抱住了她。
石玉屏惊急叫道:“剑寒,别,剑寒,我求你,别让我这不洁的身子……”
李剑寒流泪说道:“玉屏,够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圣洁的。”
石玉屏没再挣,不但没再挣,反而委顿地偎在李剑寒的怀里,美目一闭,珠泪泉涌,痛哭失声。
李剑寒忙道:“玉屏……”
石玉屏笑着说道:“剑寒,以往我没有哭过,现在让我哭个够……”
李剑寒没动她,没拦她,没说话。
石玉屏脸埋在李剑寒怀里痛哭,泪水湿了李剑寒的衣裳,也湿透了李剑寒的心,他泪水往下流,但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渐渐地,石玉屏的哭声微弱了,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微弱,终于她在李剑寒怀里睡着了……
没再说一句话,连一个字都没有。
李剑寒顺手拿过床里的那件狐裘,盖在了她身上,然后抱起了她,一手提着剑,缓步走向门外。
李剑寒下了楼,阴家后院已经没有人了。
那枯瘦老和尚、阴太常,还有那些阴家高手,却不知道上那儿去了。
李剑寒没想那么多,也没心情想那么多,他抱着石玉屏往前院行去。
前院里一样地空旷寂静,看不见一个人影,听不见一点动静。
他穿前院,出大门,到了阴家门外,一阵风雪迎头扑到,扑了他一头一脸,而李剑寒却恍无所觉连眉头也没皱一皱,脸色木木然,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行去,脚底下,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
从前山下去,路是平坦好走的。 所谓平坦好走,那也只是与后山相比。
其实,积雪深厚,山路坡陡,也够走了。
刚过了一堵石壁,忽地随着活动的寒风射来一缕乌芒满天花两状,罩向了李剑寒。
李剑寒人虽悲痛,机智犹在,闪身靠在了山壁上,那蓬乌芒擦着身前打过,落在雪地上雪都黑了。
他立即喝问道:“什么人躲在暗处……”
话还没完,两条人影夹带着激动凌厉的金刃破风之声迎面扑到,快如奔电。
李剑寒双眉一皱,抬腕挥剑,惨号声中两条人影倒下了一对,血染红了积雪,一个是文干,一个是马文。
李剑寒看了两具尸身一眼,迈步又向下行。
刚走没多远,又是两条人影从路旁飞起,飞一般地扑向了李剑寒。
李剑寒抖手一剑,又是两个倒了下去。
这时候忽听一声期笑传了过来:“你连伤我四高手,还想走么。”
李剑寒闻声一怔,抬眼向道旁树林内望去,惊声叫道:“阴小卿……”
“不错,你听对了,是我。” 人影一闪,眼前现出一人,不是那阴小卿是谁。
李剑寒诧声说道:“阴小卿,你没有……”
阴小卿道:“我还活着,你的命大,我的命也不小……”
李剑寒脸色陡然一变,道:“原来老和尚他欺我……”
阴小卿笑道:“你明白了,是么,可惜你明白得太迟了,我师爷一番好意,让我来个诈死,然后往长白深处一躲就永不会再有事了,可是我不愿意这么做,我更不愿意这么白白的便宜你,我非把你埋在长白不可!”
李剑寒道:“老和尚人呢了”
阴小卿道:“他老人家与我爹先走了,要我随后赶去,可是我要眼看着你倒下去才走,你怀里抱的是……怎么她睡着了……”
李剑寒身形倏颤,道;“阴小卿,她自绝了,你满意了么。”
“自绝了。”阴小卿笑道:“真是啊,年轻轻的怎么这么想不开,有什么大不了的谁不是一样,人这么美,又这么年轻,多可惜啊。真的,李剑寒,你就不知道她那身肌肤有多嫩……”
李剑寒颤声说道:“阴小卿,你说完了么!”
阴小卿道:“那要看怎么样说了,你要不想听就没有了,你要是想听,那就还多得很……”
李剑寒道:“我不想听了,让我看看你。” 阴小卿道:“我就站在你眼前,看吧。”
“不,”李剑寒摇头说道:“我要看看你的心!”
阴小卿“哈”地一笑说道:“李剑寒,谁看谁的心还很难说呢……”
李剑寒道:“你试试看。”抖手一剑刺过去。
阴小卿忙飘身后退道:“李剑寒,我可是手无寸铁…….”
李剑寒道;“现在我不管那么多了。”闪身欺了过去,抖手又是一剑。阴小卿转身腾射,一掠十几丈地落在一块石壁之下,李剑寒没犹豫,腾身欺了过去,抖起长剑,凌空下垂,只听阴小卿大叫一声:“放。”
他腾身又起,直往山上掠去。
李剑寒跟着掠到石壁前,轰然一声,整块石壁突然由下爆裂,石破天惊,风雪交迫,积雪碎石满天飞扬激射。
李剑寒未料有此,闪避不及,他只怕伤了怀里的石玉屏,匆忙间连忙旋身下落,一片劲石震力袭上后背,震得他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随即翻了出去,直滚出了几丈,倒在雪地上,那柄剑也脱手飞出了老远,石玉屏的尸身掉在他身旁,胸前刀柄外露,那件狐袭掉在几尺以外.他躺在那儿没动,而且闭起了眼.转眼间,一切归于静止.人影横空,阴小卿掠了下来,但是他停在十丈以外,两眼望着李剑寒,突然探手拿起了李剑寒那柄长剑,振腕一抖,长剑脱手射出,直取李剑寒的心脏。
敢情他还不放心,想补一剑试试看。
他取的是李剑寒心脏要害,不躲非死不可,要吓就无法赚得他走近,没奈何,李剑寒容得长剑射近突然翻身腾起让过剑身,捞住剑柄,又一提气,连人带剑向着十丈外的阴小卿扑了过去。
阴小卿陡然一惊道:“我就怕你有诈,你果然命大。”
李剑寒人还没到,只手射出长剑,直取阴小卿心窝。
阴小卿又是一惊,慌忙闪身躲避,他只顾躲剑,却忽略了紧跟在剑后的李剑寒,李剑寒如飞而至左手虚空击出一掌,袭向阴小卿右肩。阴小卿不敢硬接,慌忙往左横跨一步,然而,李剑寒右掌跟着袭到,猛然往前一递,只听“卟”地一声,紧接着阴小卿一声大叫,身子往后一仰,接着腰又一软,脸上变了色,身子直抖,睁着一双眼惊骇地望着李剑寒,嘴直张,只说不出话来。
李剑寒叫一声:“阴小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手往后一收,一股血箭喷了出来,雪地上鲜红一道射出老远,阴小卿一跤倒了地,正心窝处一个大血洞,李剑寒那双右手,血淋淋的,鲜血一滴满地还在往下滴。
旋即,他手一松,热腾腾鲜血淋清一物掉在了地上,他也像脱了力,身子一晃,踉跄倒退了几步跟着又吐了一口血,显然那一震之力又伤了他的内腑,真要说起来,只伤了他的内腑这已是天大的侥幸。
他好不容易站稳了,缓缓转过身,走向了石玉屏。
就在这时候,背后响起了一声凄绝悲惨嘶呼:“小卿……”
李剑寒身子一抖,但他没回身,也没停步,反而强忍痛楚,加快了步伐走向了石玉屏。
到了石玉屏身边,他先拾起那件狐裘盖在石玉屏身上,然后抱起了石玉屏。
就在这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冰冷而带着颤抖的话声:“李剑寒,你还想走么?”李剑寒这才缓缓转过了身。
阴太常站在阴小卿尸身边,脸色煞白,两眼赤红,神态好不怕人,他手里提着的李剑寒那柄长剑。
如今,轮到李剑寒手无寸铁了。
本来阴太常的身手就跟他不相上下,如今阴太常有长剑在手,李剑寒却手无寸铁,而且还带着内伤处境之险,情势之劣,不想可知,李剑寒他不会不明白。
李剑寒看了阴太常一眼,淡然问道:“阴太常,是你。”
阴太常道:“不错,是我。” 李剑寒道:“太痴和尚呢?” 阴太常道:“走了。”
李剑寒道:“他不该欺我,阴小卿他更不该留下来……”
阴太常道:“他不听我的话,但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
李剑寒道;“我该怎么样,你看见了么,我抱的是谁。”
阴太常道:“十个石玉屏也难抵我儿子一个……” 李剑寒道,“那是你的看法。”
阴太常道:“你不是他的爹。”
李剑寒道:“阴小卿有今日这等下场,你这为人父者……”阴太常道:“李剑寒现在说这些嫌太迟了。”
李剑寒道,“你可知道,我不杀他他便杀我。”
阴太常道:“我不管那么多,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让我的儿子白白死在别人手里,而且死得这么惨。”
李剑寒道:“那你我就不必再多说了。”
阴太常微一点头道:“说得是,李剑寒,把石玉屏放下来,不是她我的儿子还死不了,我虽然恨她可是她已经死了,我不愿意再伤她。”
李剑寒道:“你伤不了她的。” 阴太常道:“李剑寒,我给你个机会……”
李剑寒道:“我抱着她照样能拚你。” 阴太常道:“那么,亮你的兵刃!”
李剑寒道:“我的兵刃在你手里。”
阴太常一怔,倏然而笑,笑得怕人:“那好,我不跟你客气了,我要你死在你自己的剑下。”
身形腾起,天马行空一般扑了过来,虽然距离十丈,他一跃而至,快捷如电,人在半途发招,带着威猛剑气当头罩了下来。
李剑寒苦在手无寸铁,怀里更抱着个石玉屏,他不敢硬接,连忙闪身躲了开去,脚下却不由一个踉跄,他一怔收势,赤红目光像两把利刃,一扫李剑寒道;“你受伤了么?”
李剑寒道:“你看像么。” 阴太常道:“你嘴上那来的血。”
他又看了李剑寒嘴上的血痕一眼。
李剑寒淡然一笑道:“说出来怕你更悲痛,更震怒……”
阴太常倏然狞笑道;“你别想骗我,定然是刚才那爆裂的山壁震伤了你……”李剑寒道:“你要认为是就是吧。”
阴太常狞笑说道:“李剑寒,你是死定了,怕你难逃出十招……”身随话动,猛跨一步,抖手就是一剑。
李剑寒忙闪闪,但稍迟了一步“卟”地一声,左腕上中了一剑,衣破肉绽,血立即流了出来。这只左手抱着石玉屏,本就吃力,如今再中一剑,使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轻轻地哼了一声。
阴太常双目大放异来,笑意更浓,跨步欺上,刷,刷,刷一连攻出三剑。
这三剑,凌厉异常,逼得李剑寒左闪右突,退了老远,脚下也越见踉跄。
阴太常笑道:“加上先前一招,共是四招,李剑寒,我有句说不知你愿不愿听。”
李剑寒带着微笑问道:“什么话。”
阴太常道:“跪下来求我,我剑下留情,赏你个全尸。”
李剑寒双眉一扬,道:“阴太常,你看我是那种人么。”
阴太常道:“时候不同了,大丈夫能曲能伸,横竖你都是死,难道你愿意落个乱剑分尸……”
李剑寒道:“你未必杀得了我。”
阴太常摇头说道:“看来你永远不知道认命。也罢,你就再试试吧。”
振腕抖剑,一连又是快捷凌厉的三剑。
李剑寒闪过了前两剑,却被那第三剑又在吃力而闪躲不够灵活的左臂上划了一下,衣开肉绽,又是一个口于一处伤,血流了半只袖子,连石玉屏身上都有。
阴太常停手笑道:“李剑寒,怎么样。”
李剑寒咬牙强忍外伤的痛楚,淡然问道:“什么怎么样。”
阴太常笑道:“认不认命,服不服。”
李剑寒吸了一口气道:“阴太常,还没有到时候。”
阴太常道:“什么时候是你认命的时候。”
李剑寒道:“当你剑刺中我要害,我倒下去要断气之前,那才是我认命的时候。”
阴太常笑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还有三招,看你能不能逃过十招去。”抖手又是两剑。
李剑寒慌忙闪身躲避,两剑是都躲过了,可是他脚下踉跄过甚,雪地上又不好走,在躲过两剑之后身子猛然一晃,砰然一声倒在了雪地上。
阴太常仰天一阵狂笑道:“你还像李剑寒么。”
李剑寒两手护着石玉屏的尸体,两眼凝注着傲立身前的阴太常,没有说话,也没有一点恐慌之色。
阴太常接着又是一句:“李剑寒,认命不。” 李剑寒道:“还没到时候……”
阴太常陡然一声厉喝:“到了,这就是。”一扬长剑,猛然扎了下去。
眼看着李剑寒就要丧生在阴太常这一剑之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李剑寒突然一扬手。
阴太常大叫一声弯下了腰,垂下了剑。
旋即,他直起了腰,心口上露个刀柄,他两眼睁得大大地:“李剑寒,你奸滑,我没想到……”身子往前一栽,一下子爬在了雪地上。
李剑寒脸上掠过一片异样神情,缓缓地爬了起来,吃力地抱起地上的石玉屏,喃喃地说了一句:“玉屏,原谅我,我不得已……”
他没再看阴太常的尸体一眼,吃力迈步,摇晃着往山下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风雪中。
长白又归于寂静,地上虽然尸体横陈,血渍片片,相信那一阵阵不断的风雪,会很快地扫尽这些丑恶而可怜的一切的……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文学小说 and tagged , . Bookmark the permalink.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