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大姑娘含笑点头,道:“谢谢你,纪冲,几位老人家都安好!”
纪冲道:“天不早了,别让大爷久等,你二位请上车吧!”侧身让向一旁。
玉佩点头说道:“谢谢你了,纪冲!”拉着大姑娘登上马车。
纪冲则道:“哪儿的话,您这不是折我么……”转过头去望着英武中年汉子道:“高爷,您呢?”
英武中年汉子高念月含笑说道:“走习惯了,还用问么!”
纪冲摆手说道:“那么您请!”
高念月一撩长袍,登上了车辕!纪冲跟着登上去,笑道:“高爷,您的身手永远让人羡慕!”
高念月笑道:“容易,这趟进山庄求求大爷去!”
纪冲摇头说道:“纪冲哪来那个福份,前辈子没烧过高香,算了,就永远落个羡慕别人的份儿吧!”
哈哈一笑,抖缰挥鞭,赶着马车向东驰去。
车内,大姑娘脸色,仍是那么苍白,白得没一丝儿血色,她神色木木然,就那么呆呆坐着。
走了一会儿,玉佩忍不住说道:“霜姐,别着急,胖叔他会找到哥哥的!”
大姑娘悲苦一笑,道:“二妹,该说我害了他!”
玉佩眉缘一皱,道:“霜姐,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姑娘道:“不,二妹,就因为我了解他还不够!”
玉佩诧异地道:“霜姐,干什么说这话,那怪他自己,谁叫他胡思乱想,虽然六叔不是老神仙的亲生,可是……”
大姑娘抬头说道:“二妹,只怪我没留意他已经长大了,还像小时候那样对他,可是他也不该,说什么他也不该……”
玉佩道:“他本来就不该。”
大姑娘道:“二妹,我不是指,不,也……”倏地住口不言。
玉佩道:“什么呀,霜姐,干什么吞吞吐吐的?”
大姑娘微微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二妹!” 玉佩道:“你又来了,霜姐!”
大姑娘道:“什么又来了,二妹?”
玉佩道:“我看得出,霜姐,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大姑娘道:“没有啊,二妹,你看错了,也误会了……”
玉佩道:“不管怎么说,我不希望你老以为是你害了他,他这个人你我都知道,心胸狭窄,狂傲自大,性情浮动……”
大姑娘摇头说道:“不提他了,行么,二妹!”
玉佩微微一怔,道:“霜姐不愿提他?”
大姑娘凄凄一笑,道:“干什么一天到晚光提他呀!”
玉佩道:“霜姐是因为他老找玉翎雕,所以才……”
大姑娘道:“二妹,你知道,我这个人心胸还不至于那么狭窄。”
玉佩道:“不管你是为什么,现在我不但认为哥哥找玉翎雕找的对,而且该杀了他……”
大姑娘双眉一扬,倏又淡淡说道:“二妹,那是你的想法?”
玉佩道:“难道不对?” 大姑娘道;“对与不对,二妹日后自会有明白的一天!”
玉佩道:“难道你不觉得他可疑?” 大姑娘道:“我不认为他有丝毫可疑的地方!”
玉佩道:“霜姐,昨晚上的一切还不够么?”
大姑娘道:“我不愿意多说了,二妹,你有过人的智慧和眼光,何妨自己慢慢的看,慢慢的想。”
玉佩道:“我不用多看,也不用多想,我只认为他……”
大姑娘截口说道:“我刚说过,那是二妹你的想法跟看法,我不这样想,也不这么看,谁是谁非,日后自会分晓!”
玉佩道:“只怕到了分晓那一天就迟了,霜姐,姐妹之中咱们最谈得来,也最要好,我不能坐视,我要劝你,醒醒,霜姐,别那么糊涂那么痴,为咱们郭家想想,玉翎雕他绝不是什么正经的人,绝不是什么好来路!”
大姑娘淡淡说道:“谢谢你,二妹!” 玉佩道:“霜姐的意思是……”
大姑娘道:“二妹,你的好意我懂,可是我不是小孩子,在这么多兄弟姐妹之中以我年纪最长……”
玉佩突然地道:“霜姐,你怎么……”摇头一叹,接道:“天这个情字怎这么害人哪……”
大姑娘道:“事无关一个情字,二妹!” 玉佩讶然说道:“那……事跟什么有关?”
大姑娘摇头说道:“没什么,我也说不出来!”
玉佩口齿启动,欲言又止,终于她沉默了。
车外,轮声辘辘,蹄声得得。艳阳高照,快晌午时,马车驰抵了“千山”之下。
千山是“辽东”一带的第一大名山,地在“辽阳”城南六十里处,北起襄平,南界渤海,绵长数十里,奇峰耸拔,状若莲花,致又有千朵莲花山之称。
千山分北、中、南三岭,南岭最高处为“仙人台”,为千山绝顶,风景绝佳,登临眺望,天风接天,晴天时,南可望渤海涛澜,辽河三水如带,风帆点点,景象极为壮观。
山里,谷溪四十八,峭壁嶙峋,奇巨石岩,涧谷幽深,苍松怪石,不可名状。
山外,茂林如绵,秀该若屋,风涛万里,林壑幽邃,的确是东北第一名山。
千山一带盛产“香水梨”及小白梨,晓春时节,梨花白似雪海,雪化山间之后,大地复苏,实别有一番气象。
马车渐渐驰进山口,那宽窄只能容两辆马车进出的小谷内,立刻闪出两名腰佩长剑的英武黑衣汉子。
他两个向着车辕一躬身,道:“高爷,您回来了?”
高念月车辕上挥手,道:“传话进去,就说二位姑娘到了。”
左边黑衣汉子道:“回您的话,大爷已经知道了,正等着二位咕娘吃饭呢。”
高念月一点头,道:“那好,留神山口!”
纪冲挥起一鞭,鞭梢儿脆响声中,双骆马嘶,拖着马车飞一般地驰进了山口,既干净又利落。
高念月笑道:“纪冲,这一手我就不如你了!” 纪冲咧着大嘴笑了!
这地方怪而且险,山口狭窄,一进山口,豁然开朗,山口里,是一大片谷地,满眼青葱翠绿。
这一大片谷地大小不下几十亩,四周是奇陡如削的峭壁,峭壁上青苔遍布,滑不留手,形状像个桶。
进山口右肩,背依孤峰地坐落着一大片庄院,红墙绿瓦,栖朗玲珑,隐约于迷蒙的云雾之中,简直就像神仙画境,美得不带人间一丝烟火气。
纪冲一路吆喝着挥鞭赶马,车像飞一般,直驰庄院门口,庄院门口有两扇巨大栅门,门敞开着,挺立着八名黑衣佩刀壮汉子,见车到,立即躬下身去。
车在庄院门口停稳,高念月飞身掠下,抢前几步躬身说道:“大爷,二位姑娘到了。”
他面前,负手站立着一位身着长袍,俊美无须的中年人,他,长眉凤目,风度高雅,正是大爷郭燕翎。大爷郭燕翎含笑挥一手,道:“念月,辛苦了。”
说话间,二位姑娘已轻快下了马车,玉佩像一只凌波乳燕,既娇又艳地叫了一声:“爹!”飞一般地掠了过来一头扎进大爷郭燕翎怀里。
大爷郭燕翎面露慈祥笑容,手抚玉佩秀发,道:“这么大了,眼看就快嫁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不害臊,头抬起来,让爹瞧瞧,是瘦了还是胖了?”
玉佩当真抬起了头,娇靥上挂着红晕,既娇又美,那模样儿好不动人,大爷郭燕翎笑了:“行,没胖也没瘦,爹可以放心了!”
大姑娘这时候上前盈盈一礼:“大伯父,玉霜给您请安了,爹,娘都问您好!”
大爷郭燕翎拉着玉佩扶起大姑娘郭玉霜,哈哈笑道:“少礼少礼,干什么跟大伯父来这一套,来,也让大伯父瞧瞧,许久不见了,我看变了多少。”
玉霜也有点羞涩,娇靥微微一红,垂下螓首。
郭燕翎哈哈大笑,道:“大伯父我一眼瞧出了两点,你不及玉佩大方,可比玉佩美得多,玉佩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美姑娘,跟你一比可就立即黯然失色了。”
玉霜低低说道:“大伯父,你夸奖!”
郭燕翎道:“你这一趟,我不在家,没能接你,可巧像玉珠……”
话锋一转,抬眼一扫,道:“玉珠呢?” 高念月迟疑了一下,躬身便要说话。
玉佩那里已嘟起小嘴儿抢先说道:“别问了,爹,他没回来?”
郭燕翎双眉一耸,凝目说道:“没回来,上哪儿去了?”
玉佩道:“还能上哪儿去了?昨儿晚上他根本没在客栈睡,今儿个早起就没了人影,也不告诉人一声……”
郭燕翎脸色微变,目闪寒芒,道:“他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玉佩幸灾乐祸,小嘴儿一撇,道:“还有呢,爹,昨儿晚上他就要去找‘玉翎雕’,我拦他说要告爹,您猜他怎么说?他说去告好了,我不怕。”
郭燕翎冷哼一声道:“他敢给你气受?”
玉佩眼圈儿一红,一脸委曲地道:“何只是我,连霜姐也都不放在眼里。”
郭燕翎目中寒芒又是一闪,转望玉霜,道:“玉霜,玉珠惹你了?”
玉霜忙含笑说道:“没有,大伯父,您别听二妹的!”
姑娘她由来好心肠,郭玉珠他差点毁了她。
郭燕翎冷哼一声道:“别替他瞒,玉霜,只他别回来,否则我绝饶不了他,好大的胆子,连家法也不放在眼里,我刚训过他,他竟又……心胸如此狭窄,尤无容人之量,他哪儿配……”
玉佩截口说道:“您可别这么说,那玉翎雕也不是好……”
猛然想起霜姐就在眼前,连忙闭上了小嘴儿。
郭燕翎“哦!”地一声道:“那个玉翎雕怎么了,敢莫他也招你了,惹你了?”
玉佩道:“那倒没有,他也够敢……”
郭燕翎道:“那就好,年轻人谁不气盛?尤其是刚出道的毛头小伙子,想成名就专挑大的斗。‘万安道’上闹闹,我懒得过问,走,玉霜,你大伯母等着呢,咱们吃饭去。”
伸手拉着了姑娘玉霜,转望过去向念月道:“念月,歇着去吧,跟纪冲好好聊聊!”
高念月应了一声,纪冲趁势上前请了个安。
郭燕翎含笑点道,一手一个,拉着二位姑娘往后面去了。这庄院跟前面,是下人们住的,后面是内院、内室,亭、台、楼、榭,一应俱全,美轮美奂,气派、雅致。
后厅前面玉一般的高高石阶上,站着位身穿白衣的中年美妇人,雍容华贵,不脱高雅,她虽胖了点,但那个福态,也无碍她那绝俗的美。
身后,站着两名青衣女婢,一般地明眸螓首,美艳如花。
她一见这爷儿三个走到,立即缓步迎下石阶,含笑说道:“玉霜,你来了。”
姑娘玉霜慌忙叫了一声:“大伯母!”
玉佩一跺脚,挣开乃父的掌握,飞一般地掠了过去叫道:“娘偏心,就只看得见霜姐!”
美妇人道:“谁说的,眼前一阵奇光,照得娘都睁不开眼了。”
玉佩发了娇嗔,但是她满足了。
郭玉霜上前请安,美妇人伸手扶起,亲热异常,一再仔细端详,爱得不得了,恨不得捧到手心上:“玉霜,你爹娘都好?”
郭玉霜忙道:“谢谢您,几位老人家都安好,也常念着您!”
美妇人道:“老六跟砚霜几个有福气,有这么美、这么好的一个女儿,别的还求什么。”
玉佩美目一翻,道:“娘,您和爹的福气也不差呀!”
“皮厚!”美妇人美目微横,嗔了一声,笑骂道:“好什么,你兄妹俩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喝穿,再不就是惹大人生气,尤其你哥哥……”
话锋忽转,轻叹一声道:“玉珠呢,他怎么不进来?”
郭燕翎冷冷说道:“你的好儿子,又找人斗去了。”
美妇人眉锋一皱,道:“这孩子真是,怎么老是……”轻叹一声,住口不言。
郭燕翎道:“也好,让他吃点亏,受受别人的,要不然他永远不知天多高,地多厚,我宁愿他现在吃点小亏!”
玉佩道:“您怎么知道哥哥不是玉翎雕的对手?”
郭燕翎淡然说道:“就凭这一点动不动就要找人斗该够了!”
好话,姑娘郭玉霜好不佩服。
郭燕翎接着说道:“知子莫若父,他是我教的,他有多少我还不知道么,心浮气躁,度量狭窄,自傲自大,他永远难有大成,我不敢让他学你六叔,只学学我也就够了!”
玉佩道:“您没说错,那玉翎雕一身所学高着呢!”
郭燕翎“哦!”地一声凝目说道:“玉佩,你见过玉翎雕了?”
玉佩道:“我没有,倒是霜姐……”
郭燕翎道:“我想起来了,听说玉霜来的时候,在‘万安道’上碰见了那位玉翎雕,玉霜,那位玉翎雕怎么样?”
郭玉霜欲避无从,只得说道:“您是指……” 郭燕翎道:“他的所学!”
郭玉霜道:“我直说一句,您可别生气!”
郭燕翎笑道:“你说,只管说,大伯父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来着!”
玉佩道:“这倒是实话,只有我跟哥哥倒霉。” 郭燕翎笑了。
美妇人道:“好没规矩,简直越来越不像话!”
玉佩道:“听,说着说着爹没来,娘却来了。” 这一句,听得大伙都笑了。
郭玉霜笑了笑道:“以我看,只怕他一身所学在您几位之上!”
郭燕翎跟美妇人俱是一怔,郭燕翎道:“玉霜,你怎么说?”
郭玉霜淡淡地又把话说了一遍。 玉佩叫道:“我不信,霜姐偏……”
“心”字还没有出口,郭燕翎已然说道:“何止你不信,玉霜,你跟他动过手?”
郭玉霜摇头说道:“没有,大伯父……”
玉佩永远留不住话,她道:“霜姐骗人,只一招便被人捉住了手。”
郭玉霜娇靥飞红,没说话。
郭燕翎跟美妇人何等人物,心中立即了然,美妇人唯恐姑娘挂不住,忙低声叱道:“玉佩,一个女儿家,别那么爱说话!”
郭燕翎道:“也别那么长的舌头!”
玉佩脸一红,就要娇嗔,郭燕翎已然望着郭玉霜道:“玉霜,眼前没有一个人是外人,是真的么?”
郭玉霜含羞点了点头! 郭燕翎眉锋一皱,道:“此人好轻……”
话锋忽转接道:“玉霜,你就凭这一点说他的一身所学,犹在大伯父几兄弟之上么?”
郭玉霜道:“大伯父,您能在一招之内制住我么?”
郭燕翎一怔,脸色微变,道:“大伯父不敢说,对你,恐怕得动我六七招……”
目光一凝,道:“玉霜,此人多大年纪?” 郭玉霜道:“此我略小了些!”
郭燕翎神情一震,失声说道:“怎么,比你还小……” 郭玉霜道:“是的,大伯父。”
郭燕翎呆住了,半晌始道:“小小年纪竟然有这么一身……这不活脱脱的像老六当年么,老六当年有位技比天人的关叔叔授艺,而如今这位……”
凝目接问道:“玉霜,看出了他的师承没有?”
郭玉霜摇头说道:“没有,他的招式怪得很!”
郭燕翎道:“怪得很?你的意思是说……” 郭玉霜道:“我只说不像咱们中原武学!”
郭燕翎诧声说道:“不像咱们中原武学,那是……”
话锋一转,道:“玉霜,玉翎雕该只是他的号?” 郭玉霜道:“是的,大伯父!”
郭燕翎道:“可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郭玉霜摇头说道:“不知道。”
郭燕翎道:“你没问他?” 郭玉霜迟疑了一下,道:“问是问了,只是他不肯说!”
郭燕翎道:“他不肯说,这是为……”
玉佩忍不住突又说道:“不为什么,爹,他不能说的多着呢。”
郭燕翎诧异地道:“噢,还有什么?”
玉佩道:“像他的来历呀,为什么要在‘万安道’上作案呀,跟郭家有什么怨呀……”
郭燕翎道:“你认为他跟郭家有怨?” 玉佩道:“不是我,是霜姐说的。”
郭玉霜暗暗又急又气,可是她没办法阻止玉佩。
郭燕翎“哦!”地一声望着她道:“是吗,玉霜?”
郭玉霜还没有说话,玉佩接着又是一句:“霜姐,我认为该让爹知道一下。”
这一来玉霜就是想瞒也瞒不了了,好在并没想瞒,再说,事关一个怨字,也不能瞒着当家的长辈。当下她只好说道:“他是这么说的。”
郭燕翎双眉微微一耸道:“我只当他是年轻气盛,初出道想成名,所以才挑上‘万安道’作案,原来他是有意来找……”
目光一凝,道:“玉霜,那是什么怨?”
郭玉霜摇头说道:“他不肯说,他只说这怨不是他本人的,而是他义父的,可是他哪位义父却没有怨恨,丝毫不仇视郭家人。”
郭燕翎道:“他仇视郭家人?” 郭玉霜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微。
郭燕翎扬着眉诧声道:“竟有这种事,我明白了,他是替他义父出气来的!”
郭玉霜道:“可以这么说。” 郭燕翎道:“他那位义父又是谁?”
郭玉霜道:“他也不肯说。”
郭燕翎哼地一笑道:“这也不肯说,那也不肯说,这简直是莫须有,简直让人莫名其妙,玉霜,他那身所学是跟他义父学的?”
郭玉霜道:“他是这么说的!”
郭燕翎道:“螟蛉如此,义父可知,这玉翎雕究竟是何来路,他那位义父又是当今世上哪位奇人?这真……”
郭玉霜道:“他说过这么一句,他说这一切将来郭家自会明白的!”
郭燕翎道:“将来?什么时候?” 郭玉霜道:“等他胸中那口怨气平息之后!”
郭燕翎道:“这么说来,他在‘万安道’上作了案,也折辱了郭家的人,他还不知足,还不够?气还不能平息?”
郭玉霜暗一咬牙,道:“他说过,大伯父,今后凡是郭家的地盘里,或大或小,或多或少,总会闹出些事来的。”
郭燕翎脸色微微一变,扬眉笑道:“好大胆的后生,简直让我生气,我倒要看看他还要怎么个闹法,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神通……”
郭玉霜道:“大伯父,以我看,他跟郭家既然有怨,这怨并不大……”
郭燕翎凝目说道:“何以见得?”
郭玉霜道:“假如是深仇大怨,他就不会称之为怨了,他也说过,跟郭家谈不上仇,但有怨恨。假如这怨恨大,他的报复也绝不是在各处闹闹事,您以为然否?”
“然,玉霜。”郭燕翎一点头,道:“我要很快地把这件事弄清楚,看看是郭家的哪一位得罪过他的义父,只要曲在郭家,是谁我让谁赔不是,可是他假如是无理取闹,或者曲不在郭家,我就要斗斗他了……”
玉佩忙道:“爹,您最好别……” 突然想起这句话说不得,忙住口不言。
可是太迟了,郭燕翎已听见了,他转脸问道:“为什么别了呢?玉佩你倒是说说看?”
玉佩心窍玲珑,她立即说道:“我以为咱们要找的对象,不该是玉翎雕!”
“不错,高见!”郭燕翎点头笑道:“谢谢你的提醒,只是,我得把这件事弄清楚,郭家岂能容人这样闹下去,万一他是他们派来的………”
郭玉霜那颗心猛地往下一沉,因为她突然想起玉翎雕给她的订情物那方出自禁宫大内的项佩了!
玉佩眨了眨眼,摇头说道:“我看那还不至于!” 郭燕翎道:“怎见得?”
玉佩微微一笑道:“假如他是他们派来的,其行动也绝不仅只是闹事。您为然否?”
“然!”郭燕翎冷哼笑道:“看来我家也有匹千里驹,并不让老六一人专美,老怀堪慰,老怀堪慰,玉佩……无论怎么说,我非把这件事弄清楚不可,别让天下人笑咱们郭家得罪了人,却闷声不响!”
玉佩道:“把事弄清楚我并不反对,只请您别让这个斗字轻易出口!”
郭燕翎笑道:“二姑娘,我敬遵芳谕就是。” 大伙儿笑了。
笑声中,美妇人道:“你们爹儿三个该有个完了,饭菜都凉了!”
郭燕翎“噢!”地一声道:“全神贯注谈话里,顷刻不知饭菜凉,阁下,经你这么一说,我顿时肌肠辘辘,好不难受,快,快,快进去。”
笑声中,他几个联袂登上了那玉一般的石阶……
这顿饭,直吃了个把时辰,饭后,大爷郭燕翎说了话,要大家歇息去,有话晚上再谈。
美妇人带着玉佩,陪着玉霜到了早已为玉霜安排好的住处,那还是去年的老地方,玉佩的小楼上。
玉霜歇下了,玉佩转了转了转下了楼,一去就是大半天。
玉霜昨儿夜里没睡好,跟玉翎雕谈了大半宿,加上坐下一上午的车,人是够疲累的,可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天知道她有什么心事。
而玉佩回来之后,却是倒头就着,她好福气。
很快地,天黑了,当玉霜跟玉佩俩姐妹小楼上灯谈心的时候,一名侍婢上了楼,进来施礼便说:“大爷请霜姑娘过去一趟!”
郭玉霜忙站了起来,道:‘有事心么?”
那侍婢摇头说道:“不知道,大爷只命婢子来请。” 郭玉霜道:“大爷在哪儿?”
那侍婢道:“现在书房里。”
玉霜扭头拉起玉佩的手,道:“走,二妹,过去瞧瞧去。”
姐妹俩跟在那侍婢之后下了小楼。
刚下楼,却碰见了美妇人。其实那不该叫碰,她像是早就等在了那儿。她向着玉佩,含笑拉手,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她的笑意很勉强:“玉佩,你到我房里来拿点东西。”
玉佩应声走了过去,玉霜要跟过去,美妇人却道:“玉霜,你去吧,你大伯父等着你呢!”
玉霜冰雪聪明,立即就明白她大伯母是有意支开玉佩,不让玉佩一起跟她到书房去,她没往前走,答应一声跟着那侍婢往书房去了。
走着,她心里却在想,为什么不让玉佩跟她一起到书房去,有什么事怕玉佩知道的?
她想不通,可是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
转眼到了书房,郭燕翎的书房坐落在后院西侧,地方很清幽,四周遍植花木,也雅致宜人。
那侍婢门前发话:“禀大爷,霜姑娘到了。”
只听郭燕翎在里面“嗯!”了一声道:“请霜姑娘进来。”
那侍婢应了一声是,侧身微矮娇躯,恭谨说道:“霜姑娘,您请。”
玉霜点头低应,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走了进去。
大爷郭燕翎书房之讲究,那是自毋待言,郭玉霜常来“辽东”,可是这却是她头一次进大爷的书房。
她顾不得多看,也没有心情多看,一进书房,那气派跟大爷郭燕翎十分凝重而难看的脸色,令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她上前盈盈一礼,轻轻地叫了声:“大伯父,您要见我?”
大爷郭燕翎抬了抬手,道:“玉霜,你坐,你坐!”
玉霜答应了一声,谢了一句,坐在了茶几旁边。
郭燕翎并没有落座,他背着手在书房来回走动着,没再说话,显示他的心情很烦躁,很不安。
郭玉霜很不安,也忍不住,她试探着道:“大伯父,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郭燕翎突然停了步,一点头,道:“是有事,而且是两件大事……”
他吸了口气,然后缓缓说道:“听说玉佩认识了一个打鱼的。”
玉霜心里猛地一跳,道:“大伯父,这是谁说的?”
郭燕翎道:“玉佩自己,她告诉了你大伯母,你大伯母又告诉了我。”
那就不要紧了,玉霜心中微松,点头说道:“是的,大伯父,有这回事,可是他并不是个打鱼的。”
郭燕翎道:“这个我知道,玉佩说得也很详尽,那后生是不是个打鱼的那不要紧,你知道,郭家不是世俗人家,从老神仙到现在,甚至于世世代代,都不该有这种不该有的观念,郭家人没有这种瞧不起人的势利眼……”
玉霜忙道:“我知道,大伯父!”
郭燕翎道:“英雄不论出身低,举个例子来说,阚奎在当年是个横行一方的大盗,可是他如今却是称雄一方,势力雄厚的霸主,咱们对付满虏不可少的一支劲旅,像这种例子在郭家这个圈子里简直是不胜枚举。”
玉霜道:“我知道,大伯父!”
郭燕翎微一点头,道:“那就好,听说那后生晚上在‘辽阳城’狮子胡同口卖字画?”
玉霜道:“是的,大伯父。” 郭燕翎道:“这就能表示他很有才学么?”
玉霜道:“应该可以,大伯父!”
郭燕翎道:“你知道,玉霜,玉佩年纪究竟小些,无论看人对事,她还差得远,你也该明白,在她这年纪,是很容易动情的,为她好,为她的一辈子着想,我不希望她糊里糊涂地去倾心了才看过两次的人,也不希望她以貌取人。”
玉霜道:“大伯父,我只能这么说,无可否认,像貌的好坏,与气度的雅俗,确能决定一个人的印像,可是玉佩的眼光并没有错……”
郭燕翎“哦!”地一声道:“是么?” 玉霜毅然点头说道:“是的,大伯父!”
郭燕翎道:“我听说你跟玉佩一起在‘辽阳’去见这个人,而且也登堂入室到了人家家里,我认为你的智慧跟眼力都比玉佩高,也毕竟大她几岁,所以我找你来问问!”
玉霜道:“我仍是那句话,玉佩的眼光没有错。”
郭燕翎道:“这么说,你给予那后生很高的评价了?”
玉霜道:“是的,大伯父,事实上他不比郭家的子弟任何一个为差!”
郭燕翎点头说道:“你给他的评价相当的高……”目光一凝,接道:“玉佩说他文武双全。”
玉霜道:“大伯父,那毫不为过。” 郭燕翎道:“我要听听,他的文才如何?”
玉霜道:“我说话也许有些偏,您请派人或亲自到‘辽阳城’里试打听。”
郭燕翎淡然一笑道:“他的武学又如何?” 玉霜道:“只怕不会低。”
郭燕翎道:“你没见过?” 玉霜道:“没有,只是,玉佩带回来的画您看过了?”
郭燕翎回身一指,道:“就在我的书房里。” 玉霜道:“您请试看他的笔力。”
郭燕翎道:“只要是练过几年字的人……”
玉霜道:“您这是考我,那种笔力绝不是寻常人的笔力。”
“我服了,玉霜。”郭燕翎点头微笑,道:“可是你看见的,跟我所知道的,只是他的外表……”
玉霜道:“我听说他的品行绝不会差。” 郭燕翎道:“有说么?”
玉霜道:“有,他有一个不俗的家,也有良好的母教……”
郭燕翎摇头说道;“有不俗的家,有良好的母教,并不一定个个都是佳子弟,也有大不肖的,我只问他本人……”
玉霜道:“他天性至孝。” 郭燕翎道:“如何?”
玉霜道:“百善孝为先,自古忠臣必出孝子之门。”
郭燕翎点头说道;“这句话颇称我心,也能使我信服……”略一沉吟,道:“有关他的所作所为……”
玉霜道:“您请向胖叔垂问,并请派人往后观察。”
郭燕翎笑了,笑得并不太爽朗,道:“看来这后生是位难得的俊彦,听说他姓凌?”
玉霜道:“是的,大伯父,他叫凌慕南。” 郭燕翎道:“他又叫仇天齐?”
玉霜道:“大伯父,那是他的化名,因为他……”
郭燕翎道:“我知道,他有齐天的父仇未报……”顿了顿,接道:“听说他母子也仇视郭家?”
玉霜道:“事实如此,我不敢否认。” 郭燕翎道:“你可知道这恨起自何处?”
玉霜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郭燕翎道:“怎见得他那齐天的父仇跟郭家无关?”
玉霜道:“绝对无关,有人知道……” 郭燕翎道:“李克威?”
玉霜下意识地脸上一热,道:“这您也知道?”
郭燕翎道:“玉佩把她的事告诉了你大伯母,这里面岂能少得了这位古道热肠乐于助人的李克威?”
玉霜道:“您既然知道那就好,话就是他说的。”
郭燕翎点头说道:“这后生我倒想见见……”
玉霜一怔,道,“他现在‘辽阳城’,胖叔的客栈里,只不知道走了没有。”
郭燕翎话锋忽转,道:“听玉佩说,想要成这门亲事,非请你爹来一趟不可。”
玉霜道:“另外还有个法子……”
郭燕翎道:“我知道,可是郭家的人不能随便杀人,一定要先弄清楚谁是谁非,那人的过去如何,现在如何,是否该杀,这恐怕要费一番手脚。”
玉霜一喜道:“这么说,您并不反对……” 郭燕翎道:“先答我问话。”
玉霜忙道:“是的,大伯父,李克威是这么说的。”
郭燕翎沉吟说道:“这件事令人费解,看样子老六认识他的母亲,只是我怎么不知道老六什么时候认识过这么一位……”
玉霜道:“您的意思是……”
郭燕翎摇头说道:“先别惊动你爹,等我空时到‘辽阳’去一趟再说。”
玉霜忙道:“您是说……” 郭燕翎道:“看看凌慕南去不该么?”
玉霜倏然一笑道:“我没有说不该,要真说起来,您该踏破他家的门槛。”
郭燕翎笑了,道:“你受了玉佩多少好处?”
玉霜笑道:“您明鉴,我这是最客观的说法。”
郭燕翎道:“也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玉霜笑了,笑得好美好甜。
郭燕翎笑容敛去,脸上很快地掠上了一片阴霾,道:“玉霜,现在我要跟你谈第二件事……”
玉霜道:“您是指……” 郭燕翎道:“玉佩告诉大伯母的第二件事。”
玉霜道:“您请说,玉霜洗耳恭听。”
郭燕翎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一扬手,望着玉霜道:“玉霜,这是什么?”
玉霜神情一肃,道:“老神仙传下来的‘玉龙令’!”
不错,那的确是郭玉龙统领南海,号令天下的“玉龙令”。
郭燕翎翻腕把那枚“玉龙令”藏进袖里,道:“我先让你看看‘玉龙令’,然后再跟你谈这件事!”
迈步走了过来。
王霜诧异了,谈事为什么要请出轻易不动的“玉龙令”来?据她所知,没有大事,任何人不许轻动“玉龙令”的。
到了她面前,郭燕翎停步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看‘玉龙令’的么?”
玉霜道:“玉霜正想叩问。”
郭燕翎话锋忽转,道:“听玉佩说,昨晚客栈闹了贼……”
玉霜大吃一惊,心头猛跳,不禁暗怪快嘴的玉佩,可是玉佩,已经说了,她就不能不承认,当即一点头道:“是的,大伯父!”
郭燕翎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玉霜不安地道:“一直没机会,我也认为那是小事,既然没有什么损失……”
“你错了,玉霜!”郭燕翎道:“闹贼固然事小,可是在‘辽阳城’自己客栈里闹贼,这就不能算是小事,尤其闹淫贼事态更大!”
玉霜脸猛然一红,道:“是我错了,大伯父!”
郭燕翎道:“玉佩说得很详细,别怪她,她不能不说……”
玉霜心猛然一阵跳动,低着头道:“我知道,大伯父。”
郭燕翎道:“你大伯不反对,相信你爹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你要慎重,千万慎重,尤其在这个怨字还没有弄清楚之前!”
玉霜猛地抬起螓首,惊喜而娇羞:“谢谢您,大伯父!”
郭燕翎摇头说道:“用不着,玉霜,郭家从老神仙一直到现在,任何人都没能摆脱一个情字,郭家也不是世俗人家……”
玉霜没有说话! 郭燕翎接着说道:“玉佩说是玉翎雕,你以为这说法……”
玉霜一惊忙道:“不是,绝不是,玉佩她误……” 郭燕翎道:“你能肯定,能断言?”
玉霜毅然点头,道:“我能,大伯父,他,他绝不是那种人,我敢用性命担保!”
郭燕翎脸色大变,叹道:“玉霜,言重了,我也知道玉佩是误会了,其实也难怪,她怎么想得到,玉霜,如今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请出轻易不动的‘玉龙令’了!”
玉霜机伶一颤,道:“大伯父,我,我不知道。” 郭燕翎道:“真的?”
玉霜咬牙点头,道:“真的,玉霜怎敢……”
郭燕翎身躯忽颤,长叹说道:“玉霜,你太仁厚了……”
玉霜大惊站起,叫道:“大伯父,您不能……”
“玉霜!”郭燕翎颤声说道:“你能容他,我不能容他,你能原他,我也不能原谅他……”
玉霜失声说道:“大伯父,玉霜求您,他,他只一念之误……”
郭燕翎道:“一念之误而百行俱非,尤其这一念,罪孽重大,郭家不能容此不肖子孙,否则我无以上对老神仙……”
玉霜道:“大伯父……”
郭燕翎截口说道:“玉霜,你是个仁厚的好孩子,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我敢说我对你的疼爱,绝不下于郭家任何一人……”
玉霜道:“大伯父,玉霜知道!”
郭燕翎道:“那就好,万事我可以依你,顺你,唯独这件事……”
玉霜道:“大伯父……”
郭燕翎道:“玉霜,在内,他是个乱伦的畜生,在外,他是个江湖的败类,我不敢一事毁了老神仙建立起来的令誉与名声,你知道,近百年来,天下人提起南海郭家,莫不尊崇颂敬,郭家每个人也都能在人前昂首举步,而……郭燕翎何不幸……”
玉霜悲声说道:“大伯父,我爹非老神仙亲生,玉珠他也是为一个情字,请您老人家念在他……”
郭燕翎一摇头,道:“玉霜,十指连心,血浓于水,我何忍?但我只有忍痛!”
玉霜娇躯一矮,砰然一声跪了下去,流泪说道:“大伯父,玉霜给您跪下了……”
郭燕翎双目暴睁,身躯抖颤,道:“玉珠他,他越发地该死,玉霜,你起来……”
玉霜哭着说道:“只请大伯父饶他这次……”
郭燕翎道:“我可以饶他,天不能饶他,世人不能饶他,郭家的家法不能饶他,玉霜,你,你起来!”
玉霜道:“那么,玉霜只有跪到死……” 郭燕翎沉声说道:“玉霜,你真要我饶他?”
玉霜道:“大伯父,难道玉霜还会……”
郭燕翎道:“也好,我郭燕翎教子无方,请来家法,我自断双手……”
玉霜膝行几步,上前抱住郭燕翎双腿,痛哭说道:“大伯父,您可怜玉霜……”
郭燕翎道:“玉霜,郭家的家法你知道,大伯父的脾气你也明白,我只有这两种选择,别无他途。”
玉霜还待再求,书房门突然被推开了,美妇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地走了进来,玉霜如遇救星,反过身来哭道:“大伯母,您请……”
美妇人微一摇头,道:“玉霜,我是来劝你的!” 玉霜失声说道“怎么您也……”
美妇人道:“玉霜,玉珠是我生的,是我把他带大的,怀胎十月,抚养他长大成人,前前后后近二十年,我何忍,我不痛?可是,玉霜,这是郭家的家法!”
玉霜呆住了,整个儿地呆住了。
美妇人上前扶住她的粉臂,道:“玉霜,跟大伯母回楼歇息去吧!”
玉霜悲痛欲绝地道:“大伯母……” 美妇人脸上掠过-丝抽搐,说:“孩子,别哭了。”
她扶起了玉霜,玉霜低着头,不住地哭,在美妇人的搀扶下,缓缓向前行去,出了书房,走完画廊,他听见书房里的大伯父陡扬沉喝:“来人!”
有人高应了一声。
陡听她大伯父说道:“传‘玉龙令’,缉捕郭玉珠,倘敢抗令,格杀勿论。”
玉霜听了那最后四个字,只觉脑中轰地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昏倒,这时候,她清晰地感觉到大伯母双手抖得厉害,可是大伯母她仍然缓步往前走着……
书房里,郭燕翎传下了“玉龙令”之后,他人像虚脱了一般,突然退一步坐在了椅子上,呆呆地,木木然!
一兆OCR

美姑娘则怔住了,半晌她才说道:“霜姐,我没说错,你也听见了,他对你……”
大姑娘娇靥上的神色难以言喻,微一摇头,道:“不许再说了,二妹!”
美姑娘冰雪聪明,一点就透,道:“我并没见过‘玉翎雕’,可是以我看‘玉翎雕’绝不如他,这个人无论哪方面都是上上之选,都是……”
大姑娘淡然轻叹:“二妹!”
美姑娘没敢再说下去,只闭口不言,但旋即她又摇了头,皱着眉,满脸不解神色地连连说道:“高深莫测,高深莫测……”
她说她的,大姑娘像没听见,脸色木木然,不知道在想什么,美姑娘伸手摇了摇她,道:“霜姐,你在出什么神哪?”
大姑娘倏然而醒,淡然一笑道:“没有啊,怎么了?”
美姑娘道:“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听见了,怎么?”
美姑娘看了她一眼,道:“霜姐,你还瞒我?”
大姑娘摇头苦笑道:“我有什么事瞒过你,再说这也没什么好瞒的!”
美姑娘道:“那你对他究竟……” 大姑娘猛然摇头道:“不可能,二妹!”
美姑娘道:“可是他对你……你应该看得出来。”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我不能勉强,那只有由他了,我只希望他赶快收心,要不然他是会失望的!”
美姑娘叹了口气道:“唉,先入为主,先入为主,有机会我非见见这位‘玉翎雕’不可,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到底……”
一阵急促步履声传了进来!美姑娘话锋一转,道:“是胖叔,有什么……”
只听她那位胖叔在院子里笑笑说道:“姑娘,珠爷跟念月来了!”
美姑娘霍地站起,道:“是哥哥……” 大姑娘道:“大半是念月叔找到了他……”
说话间步履声又到了房门口,美姑娘忙走过去开了门,可不是么,门外,矮胖小胡子身后跟着的,正是“小温侯”郭玉珠跟那位英武中年汉子。
美姑娘忙叫道:“哥哥!” 郭玉珠面色有点阴沉,低低答应了一声。
英武中年汉子趋前一步躬下身去:“霜姑娘,二姑娘!”
大姑娘跟美姑娘也都叫了他一声。
随即,郭玉珠进了房,英武中年汉子则跟小胡子互望了一眼,又告退折回前面去了。
大少郭玉珠进了房以后,阴沉之中还带点不安,他挽着手,微微低着头,站在那儿没坐,也没说话。
大姑娘看了他一眼开了口:“玉珠!” 郭玉珠回叫了一声:“霜姐!”
大姑娘道:“你坐啊!”
郭玉珠道:“是,霜姐!”接过一把椅子坐了下去,这位郭大少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飞扬神采,变得沉默寡言了。
大姑娘心里明白他别扭,也有点不高兴,她没在意,她望了望郭玉珠,嫣然一笑,当即又道:“找到‘玉翎雕’没有?”
郭玉珠双眉陡然一扬,道:“没有,也许是他不屑跟我见面,再不就是他敢作不敢当,躲着不敢见我,我几乎找遍了……”
美姑娘黛眉微耸,要说话。
大姑娘忙递眼色,拦住了她,接口说道:“也许他只是经过这儿……”
郭玉珠道:“但愿他不是!”敢情他还想斗斗人家。
大姑娘眉锋一皱,转了话题,道:“念月叔怎么找到你的?”
“不!”郭玉珠摇头说道:“不是念月叔找到了我,是我回家之后又出来,在路上碰见了他,跟他一起到这儿来的。”
大姑娘轻“哦!”一声道:“你回家过了……” 美姑娘接口说道:“家里知道……”
郭玉珠道:“爹回来了?” 美姑娘一怔喜道:“怎么,爹回来了?” 郭玉珠没说话。
大姑娘道:“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的?”
郭玉珠道:“我不知道,也没问,我回去的时候爹已经回来了!”
美姑娘道:“爹可知道‘玉翎雕’……” 郭玉珠道:“爹知道了,也问过我了。”
美姑娘道:“爹怎么说?”
郭玉珠没说话,但旋即他又说道:“爹让我来请霜姐回家去。”
美姑娘道:“现在就走么?” 郭玉珠道:“明天一早。” 美姑娘道:“你呢?”
郭玉珠道:“我已经跟胖叔说过了,今天晚上我也在这儿住一宿。”
美姑娘“噢!”地一声,点了点头,没说话。
可巧郭玉珠也沉默着,这上房里刹时陷入一片沉寂!
半晌,美姑娘才忍不住又问道:“关于‘玉翎雕’这件事,爹打算怎么办?”
郭玉珠转动了一下双目,道:“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他。”
爹不会不说,他也不会不问,八成儿他是挨了一顿臭骂,不好意思说出口!
美姑娘不解事,还要问,而大姑娘已抢了先,她有意地转变了话题,她轻柔地问道:“玉珠,老人家找到那株参王了么?”
郭玉珠道:“参王的所在找是找到了,那地方近‘天池’,风雪大,爹很不容易才找到了那儿,可是爹没找到参王。”
美姑娘忙道:“怎么,没找到参王?”
大姑娘道:“参上百年便已通灵,只怕它是有所警觉躲开了……”
“不!”郭玉珠摇头说道:“爹在附近守候了三天,最后才逐风上去,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凭爹一身修为,是不会惊动它的。”
美姑娘道:“那是怎么回事?” 郭玉珠道:“爹说迟去了一步,参王被人捉去了。”
大姑娘跟美姑娘俱是一震,美姑娘尖声叫道:“什么?参王被人捷足先登捉去了?”
郭玉珠道:“爹是这么说的。”
大姑娘失声道:“除了郭家的人外,这是谁有这高身手,这高功力?除了郭家的人外,还有谁知道‘长白’有一株参王?”
郭玉珠道:“事实上除了郭家的人外,确还有别人这么高的身手,这么高的功力,除了郭家的人外,别人也知道‘长白’‘天池’附近有一株上了千年的通灵参王。”
美姑娘呆呆地道:“这是谁,这是谁,我不信除了郭家的人外还有别人能制住这株上了千年的通灵参王……”
郭玉珠道:“毕竟他被别人捷足先登捉去了。”
美姑娘摇头说道:“我不信,我绝不信!” 郭玉珠看了她一眼,还想再说。
大姑娘忽然美目转动,接口说道:“玉珠,何以见得它是被别人捷足先登捉去了?”
郭玉珠道:“霜姐该知道,大凡通灵神物异宝,必有凶猛之物在旁守护,爹就在那株参王的所在发现了一条独角长龙跟一只金毛猿的尸体……”
大姑娘轻“哦!”了一声。
郭玉珠接着说道:“这两种凶物都是被人以重手法内家掌力拍碎头颅致死毕命,另外爹还在这两种凶物身上,发现了不少的伤痕,爹判断那人跟两种凶物激斗一阵之后才用重手法内家掌力击毙了两种凶物,从这一点看,已足证那地方有人去过……”
大姑娘点头说道:“不错!”
郭玉珠道:“而且爹在参王的生长处发现了一个坑,这更能证明那株上了千年的通灵参王是被人捷足先登捉了去。”
大姑娘道:“够了,这么看来,那株参王确是被人……”
美姑娘突然说道:“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大姑娘道:“二妹,你还不信什么?”
美姑娘道:“我就是不信除了咱们郭家人之外……”
大姑娘道:“二妹,事实还不够说明一切么?” 美姑娘道:“可是我,我……”
大姑娘道:“关爷是咱们郭家的人?”
美姑娘道:“关爷爷自然不是咱们郭家的人,可是我敢说绝不是他老人家先一步地把那株参王捉去了!”
大姑娘道:“二妹,除了关爷爷之外,这世上还有奇人。”
美姑娘目光一凝道:“霜姐以为还有谁?”
大姑娘摇头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我当然不知道还有谁,可是我敢说这世上还有奇人,而且……”
郭玉珠高扬着一双剑眉道:“爹也这样说,可是我也不信。”
这兄妹都够自负的,美姑娘还好一点,尤其是大少玉珠,他根本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大姑娘了解这兄妹俩,她没多辩,只皱着一双黛眉,自言自语地道:“此人一身修为怕不已臻颠峰,这会是谁,这会是谁……”
郭玉珠道:“也许是神鬼不是人。” 敢情他是认为只有神才会比郭家的人高绝。
大姑娘淡然一笑道:“不管他是谁,总之参王是没了,老神仙的寿礼也没着落了,世上有比这株参王更好的寿礼么?”
郭玉珠道:“捉去参王那人,如果不是咱们郭家的人,或者是跟咱们郭家有渊源的人,我以为他是有心跟咱郭家过不去。”
美姑娘道:“他敢!” 大姑娘没理她,望着玉珠道:“玉珠,老人家打算怎么办?”
郭玉珠道:“还能怎么办,上了千年的通灵参王,举世再难求第二株,爹只有预备别的寿礼了,好在老神仙的寿诞之期还早。”
大姑娘道:“也没多少日子了!”
美姑娘道:“我以为爹该查访查访,看看这个人是谁?”
郭玉珠道:“你说的倒容易,人海茫茫,宇内辽阔,上哪儿查访去,谈何容易?”
美姑娘一摇头道:“我不以为会那么难,一株通灵参王,又不是别的东西,迟早会让人知道的,这还能藏得住?”
郭玉珠道:“知道如何,藏不住又如何,他既捉去了那株参王,必然有什么大用,既然这样他就不会把他放在那儿不动,等咱们找到了他,也许那株参王早就没了。”
美姑娘呆了一呆,道:“这……这……这个人可恶透了,否则让我知道他是谁……”
大姑娘道:“够了,二妹,坐在这儿发狠生气有什么用?还是等明天回去后,跟老人家商量商量再说吧!”
美姑娘道:“我简直恨不得现在就知道他是谁。”
大姑娘淡然一笑,摇头说道:“可惜现在咱们不知道!”
美姑娘美目一凝,道:“霜姐,你好像全不放在心上……”
大姑娘含笑说道:“放在心上又如何?谁还会把那株参王送回来?”
美姑娘默然不语,旋即她又一跺脚道:“真恨死我了……” 大姑娘笑了笑,没说话。
郭玉珠却抬眼看了看她,迟疑了一下道:“霜姐,听说这儿住的还有别人。”
大姑娘了即明白他何指,可是她这么说:“客栈嘛,难道准咱们住,不准别人住?”
郭玉珠道:“我是说我听胖叔说,这儿住了一个姓李的很古怪!”
大姑娘道:“你以为他什么地方古怪?” 郭玉珠道:“胖叔这么说的!”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我倒没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古怪,也没发现他跟常人有什么不同,读书人,只是略比常人文弱了一些!”
郭玉珠道:“霜姐见过他了?” 大姑娘道:“嗯,见过了!”
郭玉珠道:“霜姐认识他?”
大姑娘淡然说道:“算不得认识,在路上碰见过,可巧在这儿又碰见了他。”
郭玉珠道:“胖叔不是这么说的。” 大姑娘轻“哦!”一声道:“胖叔是怎么说的?”
郭玉珠道:“胖叔说,他找过霜姐跟妹妹!”
大姑娘暗皱眉锋,微一点头,道:“有这回事儿,他刚才来过。”
郭玉珠双眉一扬,道:“什么时候?” 大姑娘道:“就是刚才。”
郭玉珠道:“他找霜姐跟妹妹干什么?”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没什么,见过嘛,又同住在一家客栈里,过来聊聊!”
郭玉珠道:“他既是个读书人,就该知书达礼!”
大姑娘道:“见过,又同住一家客栈里,过来聊聊这悖礼么?”
郭玉珠道:“霜姐,夜深了!”
大姑娘扬了扬眉,微微一笑道:“你是责我跟二妹不懂礼,过于随便?”
郭玉珠忙道:“霜姐误会了,我怎么敢,我是说那姓李的……”
大姑娘道:“心地光明,暗空中自有晴天,眼中晦暗,白日犹生厉鬼,这句话你懂?”
郭玉珠脸一红,道:“霜姐,我懂,可是我……” 大姑娘道:“你怎么?”
郭玉珠双眉一扬道:“听说那姓李的人品当世罕见!”
大姑娘一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郭玉珠眉梢儿扬高了三分,冷然一笑道:“我来迟了一步!”
大姑娘道:“你来早了又如何?”
郭玉珠道:“至少可以瞻仰瞻仰他阁下的如玉丰神,绝世风标!”
美姑娘皱眉叫道:“哥哥,你怎么老是……”
郭玉珠霍然深注,道:“难道你不觉得他可疑?”
美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我不觉得,你以为他什么地方可疑?”
郭玉珠冷笑说道:“在路上碰见过,可巧他也来了‘辽阳’,更可巧的他也是住进了这客栈,妹妹,‘辽阳城’的客栈并不只这一家!”
美姑娘道:“你这话说得可以,路,不是咱们郭家的私产,咱们走得,别人也走得,至于客栈,我可告诉你,人家比我跟霜姐还早住进来,有什么不对,就算在我跟霜姐之后,这又有什么不对,你开了家客栈不是让人住的么?怕人住么,门口又没有贴告示,悬招牌不招待过往客商人家,为什么不能住?”
美姑娘能说善道,小嘴儿厉害,香舌犀利,郭玉珠吃这顿抢白,顿时哑口无言,涨红了脸。
半晌他才冷笑一声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帮外人说话……”
美姑娘道:“我谁都不帮,也犯不着,我是以事论事,讲的是理,站的正,不像你一天到晚只知道……”
郭玉珠恼羞成怒,变色喝道:“玉佩,你敢跟我……”
大姑娘淡然说道:“玉珠,你要是还把我这个当姐姐的放在眼里,就别当着我对玉佩这样说话,你要知道,她是你的妹妹。”
郭玉珠脸色稍为缓了一缓,可是他正在气头上,也由于一前一后,两股不该有的酸溜溜的醋劲在作祟,他霍地站了起来,冷冷一笑道:“霜姐,我不敢,我瞻仰瞻仰那姓李的去总可以。”
翻身便往外走。
大姑娘那里呆了一呆,美姑娘郭玉佩忙喝道:“你敢,你敢找人家一点麻烦,我就给你告爹,你挨的骂、挨的训还不够么?”
这句话,使得郭玉珠脚下顿了一顿,但那只是顿了一顿,他霍然转身,铁青着脸冷笑说道:“怎么,心疼了,他是你什么人要这样护着他,告诉你,我不怕,你告好了,我就是拼着领家法也要去看看他。”
转身又要往外走。
郭玉佩可没料到连这一着也失了灵,她立即没了办法,呆了一呆之后就要闪身扑过去。
大姑娘突然站起来喝道:“玉珠,等一等!”
郭玉珠还听她的,停步未动,但没转回身。
大姑娘淡然说声:“你要去尽管去,我不拦你,可是你得等我离开‘辽东’之后再去,我这就走。”
说着,她转望郭玉佩,道:“二妹,明儿个你回去禀报老人家一声,就说我回去了。”
大姑娘她可是说走就走,扭头往外走去。 郭玉佩慌忙先叫了声:“霜姐,你别……”
郭玉珠伸手拉住了刚擦过身边要出门的大姑娘,颤声说道:“霜姐,你这是何苦?又何忍?”
大姑娘没挣扎,任他抓住粉臂,转过身来淡淡说道:“这话不该由你说,我是你的堂姐,再一说我到这儿来是来做客的,你怎好给我受这个?”
郭玉珠道:“我不是对霜姐,我也不敢。”
大姑娘道:“跟二妹在一起的是我,那有什么两样,再说你对她也不该,她是你的手足妹妹,不是你的下人!”
郭玉珠道:“霜姐,你别生气……” 大姑娘道:“我敢么,有我生气的份儿么?”
郭玉珠道:“霜姐,你何必……” 大姑娘道:“那要问你了。”
郭五珠头一低,颤声道:“我听霜姐的就是……”
大姑娘道:“我不敢让你听我的,老神仙宇内称最,咱们的上一辈也没辱没了他老人家,我只希望郭家的声威跟令誉别毁在咱们这一代手里,那会羞见长辈,愧对后代,我也希望咱们别忘了咱们的重责大任!”
郭玉珠低着头,没说话! 大姑娘道:“请放开我。
郭玉珠缓缓地松了抓在大姑娘粉臂上的那只手。
大姑娘道:“夜深了,我跟二妹要睡了,你请回房去吧,明早见。”
郭玉珠仍没说话,低头走了出去。
直到听不见了步履声,郭玉佩始咬牙说道:“他挺可恶的,蛮牛似的,看他什么时候才能改了那骄狂、自负,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事的脾气……”
冲着大姑娘一笑说道:“霜姐,也只有你能伏这条蛮牛!”
大姑娘看了她一眼,道:“别忘了,你是妹妹。”
郭玉佩脸一红,道:“霜姐,我下次不敢口不择言就是!”
大姑娘笑了,但旋即她又皱了眉,敛去了笑容。
郭玉佩看得清楚,忙道:“怎么了,霜姐,还生他的气么?”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那倒不是,一家人有什么气好生的,我只是担心……”
郭玉佩道:“你担心什么?” 大姑娘凝目说道:“难道不觉得他变了?”
郭玉佩道:“霜姐是指……”
大姑娘道:“他的脾气越来越……甚至连老人家都不怕了……”
郭玉佩笑道:“那是假的,霜姐,他绝不敢连老人也不放在眼里,每一次他都是这样,事前蛮得不得了,事后怕得要死……”
大姑娘脸色沉重地摇头说道:“二妹,我不这么想,他这种人死心眼儿,想不开,是很容易冲动,很容易走极端的,到了那时候他也会不顾一切的,我真担心他……”
郭玉佩道:“我看你是瞎操心。”
大姑娘道:“但愿我看错了,但愿我是瞎操心……”微一摇头,接道:“我这一趟不该来,说什么也不该来……”
郭玉佩道:“霜姐……”
大姑娘截口说道:“睡吧,二妹,天不早了,明天还得早起。”
郭玉佩没再说话,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房里,灯倏然而熄,刹时一片黯黑。
没多久,李克威住的那间上房也熄了灯,接着这后院陷入了一片寂静中,好静,好静……
梆声响动,更鼓频敲,三更。
蓦地,一条黑影起自一处暗际里,轻烟似地,腾身而起,这黑影有着一付颀长身材,功力不凡,他的行动,点尘未惊,比-片落叶还轻地射落在大姑娘跟郭玉佩住的那间上房门口。
天太黑了,看不见他是谁! 他站在那儿,迟疑着,犹豫着,好像是在决定什么!
突然,他又动了,他抬了手,只见一条极细的黑线破窗打进了大姑娘跟郭玉佩所住的上房里。
房里,没听见有动静。
旋即他闪身近门,他出掌抵在门上,只听“叭!”地一声轻响,门开了,他闪身扑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端的是好身手,神不知,鬼不觉。 而就在这时候,一个低沉的话声起自夜空。
“万恶淫为首,你好大胆,怎连禽兽都不如。”
砰然一声,大姑娘跟郭玉佩所住那间上房的窗破碎而开,那颀长的人影穿窗而出,电一般地晃射遁去。
在这颀长人影遁去的同时,另一条颀长黑影射落在后窗前,看身手,比先前那位不知高明多少。
他望了望先前那人逝去处,又看了看破碎的后窗,轻轻一叹说道:“情耶,孽耶,我若是迟来一步……”
随风飘起一闪进了后窗。
随即,房里灯亮丁,炕上,大姑娘跟郭玉佩并头而睡,郭玉佩人娇艳,睡态也极美,而大姑娘却轻皱黛眉,显然她在睡梦中还怀着难解的忧愁、重重的心事。
炕前,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颀长的身材,长眉细目,金黄色的一张脸,赫然会是“玉翎雕”!
他,一双清朗而异采逼射的目光凝住在大姑娘那清明如仙的娇靥上,一眨不眨,良久始一叹说道:“难怪,难怪他会……这个情字害人,我……”
倏地住口不言,手向后一招,一点黑影侧射入手,他一摊掌,掌心上托着一个豆般大小的丸状物,那东西从中间分为两半,里面空空的!
他目射奇光,猛地一叹,喃喃说道:“他何来此物……”
目光一转,探左手抓起来桌上茶壶,他轻轻地,小心翼翼把茶壶里剩余茶往大姑娘那白皙、滑腻的靥额上倒了下去,一滴,二滴,三滴……
大姑娘睡梦中抬手一横,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再一阵抖动,倏然惊醒,这时候,玉翎雕轻轻地唤了一声:“姑娘!”
大姑娘一惊,挺身而起,还好她是穿着衣裳睡觉,转过身往炕上坐,再一细看,她怔住了:“是你……”
玉翎雕有点不安,道:“是我,姑娘!”
大姑娘倒抽一口冷气,先看看玉佩,再看看自己,心里一松,定了定神,忙道:“你来干什么?”
玉翎雕道:“我是来还东西的,顺便来看看姑娘!”
大姑娘听说还东西,脸上一红,再听说来看看她,心里一阵猛跳,她红着脸,语气冰冷,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玉翎雕道:“深夜,三更刚过。” 大姑娘道:“你自己认为你是哪一路的人物?”
玉翎雕道:“不属于任何一路,但顶天立地,仰不愧,俯不怍,称得上一个奇字。”
姑娘道:“是么?” 玉翎雕道:“姑娘自己知道!”
的确人家没动她跟玉佩,大姑娘心中一颤,刚要说话,猛然想起玉佩,一惊一急,忙道:“你,你快出去,我跟你到外边去……”
玉翎雕微一摇头,道:“不必,姑娘,也请别担心,她睡得很香甜,跟姑娘一样,假如不用冷水洒洒脸,她是不会醒的!”
大姑娘猛然一怔,瞪圆了美目,道:“你是说……” 玉翎雕道:“姑娘请看看这个。”
伸手把那颗已经破裂的黑色丸状物递了出去。
大姑娘没接,但是灯光下她看得很清楚,脸上猛地一热,陡然扬起黛眉,瞪着美.目道:“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下五门的淫……”
玉翎雕微一摇头,道:“姑娘误会了,也冤枉了我,这不是我的!”
大姑娘道:“这不是你的?” 玉翎雕点头说道:“是的,姑娘,这不是我的!”
大姑娘道:“我醒来之后只有你站在这儿,你以为我会信么?”
玉翎雕道:“我问心无愧,信不信全凭姑娘!”
大姑娘凝望了他片刻,玉翎雕昂然挺立,不闪不避,大姑娘脸色一变,道:“那么这是谁的?”
玉翎雕道:“我只能这么说,在我来之前,有个人把这东西打进了房里,然后用内家掌力震开了房门走了进来,我把他惊走了,他从后窗走了!”
大姑娘这时候才觉得身后有凉意,回身一看,道:“这是他的……”
玉翎雕道:“是的,姑娘!” 大姑娘转过头来道:“你看见他是谁了么?”
玉翎雕道:“是的!” 大姑娘眉梢儿一扬,道:“请告诉我,他是谁?”
玉翎雕摇头说道:“姑娘原谅,我不能说,也不愿说!”
大姑娘一怔,诧声说道:“你不能说,也不愿说?”
玉翎雕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大姑娘道:“他是你的朋友?”
玉翎雕淡然一笑道:“不,姑娘,该说是仇人!”
大姑娘道:“那你为什么还帮他隐瞒?”
玉翎雕摇头说道:“姑娘,世上有些事是很难说出理由的!”
大姑娘道:“隐瞒一个淫贼,你算得上顶天立地奇男子?”
玉翎雕道:“我为人做事,只问对不对,从不在乎别人对我的褒贬!”
大姑娘“哦!”地一声道:“这件事你认为你做的对?”
玉翎雕点头说道:“是的,姑娘,我自己认为对!”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玉翎雕道:“日子一久,姑娘自会明白的!”
大姑娘道:“日子一久,你还想有以后?”
玉翎雕道:“这是我的希望,也是如今我才起的一大心愿,我衷心只求长远,不知姑娘怎么想了!”
大姑娘娇靥上一阵奇热,道:“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希望跟一个隐瞒淫贼的人来往!”
玉翎雕道:“那随便姑娘,当然,这在我是件很痛苦的事,可是假如姑娘是为这件事拒绝跟我交往,我是不会有遗憾的!”
大姑娘轻“哦!”一声道:“是么?” 玉翎雕道:“我自认没有做错,姑娘!”
大姑娘抬手指着后窗,道:“那么你请吧!” 玉翎雕道:“我这就走,姑娘!”
伸手解下腰间包袱,往炕上一放,道:“还姑娘衣物,为此,我日夜难安,特来致歉,告辞!”转身向房门行去!
大姑娘陡然轻喝:“站住!” 玉翎雕停步转身,道:“姑娘还有什么教言?”
大姑娘道:“我让你从后窗走!” 玉翎雕道:“这有什么分别么?”
大姑娘道:“当然有,你不是走正门的人!”
玉翎雕笑了道:“姑娘,你辜负了你那双光洁智慧的眼!”转身行去!
大姑娘悄一咬牙,忙又喝了一声:“站住!”
玉翎雕霍然转身,道:“莫非姑娘坚持?”
刹时间,姑娘她只觉得自己有力无气,头一低,低低说道:“我要你待会儿再走。”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
毕竟,玉翎雕也听见了,他一阵激动,道:“姑娘,我感激,可是待会儿我仍得走!”
这句话含有多少情意,大姑娘她懂,她领会得,她心里猛跳,也激动,可是她不能说心里的话,她道:“那么你现在走……”
“不,姑娘!”玉翎雕道:“我宁愿珍惜这片刻,哪怕是短暂的片刻。”
大姑娘猛然抬头,道:“你为什么?”
玉翎雕抬头说道:“我糊涂,姑娘又为什么?” 大姑娘道:“我比你更糊涂!”
玉翎雕道:“姑娘,有些事是不必明白的!”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你我只见过一面,今夜这面也不过第二,这可能么,我怀疑它的真实……”
玉翎雕道:“世间事都有假,唯独这事最真实不过的,我对任何人也都虚假,唯独对姑娘,我这颗心唯天可表!”
大姑娘道:“真的?” 玉翎雕道:“姑娘,我倘有半句不实,愿遭天……”
大姑娘一阵激动,截口说道:“够了!”
很快地低下头去,可是她抬了手,道:“你坐!” 玉翎雕道:“我不愿意坐!”
大姑娘道:“为什么?” 玉翎雕道:“一坐下去,我就不想站起来!”
大姑娘又是一阵激动,道:“那由你吧……”
抬起略带红晕的娇靥,举手理了理云鬓,道:“我还不知道你是……”
玉翎雕截口说道:“姑娘,姓名是虚假的,你只要知道那颗心就行了!”
大姑娘道:“为什么不肯说?” 玉翎雕抬头说道:“不是不肯,是不能。”
大姑娘道:“有理由么?” 玉翎雕道:“有,但我不能告诉姑娘!”
大姑娘呆了一呆,神色微暗,道:“我连你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玉翎雕道:“姑娘,这并不重要!” 大姑娘道:“至少这是情,也是理!”
玉翎雕道:“诚然,姑娘,但是假如按情按理,世上便会有很多事行不通,也会造成很多悲惨的后果!”
大姑娘惑然说道:“我不知道你何指?”
玉翎雕迟疑了一下,道:“譬如你跟我,姑娘!”
大姑娘美目一睁,道:“譬如我跟你,可愿深说?”
玉翎雕吸了一口气,道:“姑娘可知道,这世上大得很,我为什么偏挑上‘万安道’作案呢!如果我真为行劫,这世上也……”
大姑娘一怔,道:“你不会是存心跟郭家……”
玉翎雕一点头道:“姑娘,‘万安道’上作案,只不过是一个开端!”
大姑娘忙道:“你的意思是说以后还要……”
玉翎雕道:“是的,姑娘,以后凡是郭家的地盘,那地方无论大小事,多多少少总会闹一点的!”
大姑娘道:“这什么意思?”
玉翎雕道:“无他,尽出胸中积压多年的一口怨气而已。”
大姑娘呆了一呆,道:“积压胸中多年的一口怨气,你跟郭家有仇?”
玉翎雕摇头说道:“谈不上仇,可是有恨!” 大姑娘讶然说道:“什么恨?”
玉翎雕道:“原谅我,姑娘,我不能说,其实,这恨并不是我本人的!”
大姑娘道:“那么这恨是谁的?” 玉翎雕道:“是一个跟我极深渊源的人的!”
大姑娘道:“令尊?”
玉翎雕摇头说道:“我是个孤儿,从小就没了爹娘,也不知道爹娘长得什么样!”
大姑娘歉然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玉翎雕摇头说道:“没什么,姑娘,孤儿的身世只是苦些、悲惨些,但并不可耻,反之那种生活能磨练一个人的意志……”
“不错,也是我的义父,他老人家养育我,调教我,双重恩惠,山无此高,海无此深。”
大姑娘道:“令师是……” 玉翎雕道:“他老人家自号无名老人。”
大姑娘讶然说道:“无名老人,你这么说令师没有……”
玉翎雕道:“人谁无姓名,只不过老人家不愿提,我也不能说而已。”
大姑娘道:“看来你不能说的还真多!”
玉翎雕道:“事非得已,姑娘如爱我,还请谅我!”
大姑娘脸上一热,道:“那是什么恨,总能说吧。”
玉翎雕道:“这也不能说,不过我可以告诉姑娘,他老人家从不记恨于人,也不视为恨事,只是我的心胸略然狭窄了些,代他老人家深感委屈不平!”
大姑娘轻“哦!”一声道:“有这种事?”
玉翎雕道:“将来姑娘自会有明白的一天。” 大姑娘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玉翎雕摇头说道:“很难说,姑娘,那要看我积压胸中多年的这口气,什么时候平息了,或许早,或许晚。”
大姑娘道:“你对郭家的人有怨,而你我之间却……这不是笑话么。”
玉翎雕道:“所以我说若按情按理,世上有很多事都难行通,而且会造成很悲惨,令世人扼腕叹息的后果。”
大姑娘道:“背情背理的事能做么?”
玉翎雕道:“姑娘,情跟理并不是完全正确的,你知道这世俗的情、世俗的理害过多少人,造成多少……”
大姑娘道:“我知道,可是我更知道这背情背理不是心安理得的事。”
玉翎雕道:“只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何在乎世情之毁誉褒贬。”
大姑娘道:“假如郭家的人有错,我承认这句话。”
玉翎雕道:“事实上错确在郭家人。” 大姑娘道:“你告诉我,那是什么错?”
玉翎雕摇头说道:“姑娘,要能说,我早说了。”
大姑娘道:“至少你应该告诉我,郭家的哪一位对不起你义父。”
玉翎雕张口要说,但旋即他又摇了头。 大姑娘道:“怎么,这也不能说?”
玉翎雕点头说道:“是的,姑娘。”
大姑娘摇头说道:“你不能让我这样糊涂下去!” 玉翎雕道:“姑娘,事非得已!”
大姑娘道:“你要知道,你我之间这是孽而非情!”
玉翎雕道:“我知道不该,可是我没想到会邂逅姑娘,也无法克制自己,是情也好,是孽也好,我顾不了那么多。”
大姑娘道:“你为什么……”
玉翎雕道:“姑娘,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也许这要委诸一个缘字!”
大姑娘凄婉一笑,道:“上天在你我之间种下这个缘字,未免过于残酷了些,现在我就可以想像得到,你我之间是不会有……”
玉翎雕脱口叫道:“不,姐姐!” 大姑娘娇躯一震,道:“别这么叫我!”
玉翎雕道:“不,我要这么叫,除非你不喜欢……”
大姑娘娇躯倏颤,道:“我只希望以后你别再这么叫我!” 玉翎雕道:“为什么?”
大姑娘迟疑了一下,苦笑摇头道:“因为你这一声姐姐会叫得我心里更乱!”
玉翎雕猛然一阵激动,跨步上前,伸手抓住姑娘柔荑,两眼之中奇光直射,颤声叫道:“姐姐!”
大姑娘吃了一惊,娇躯猛颤,抬眼呼道:“你……”
当四目交接那一刹那,她的心软了,她没再说下去,也没动,一只玉手任他握着。
玉翎雕跟着又是一句:“姐姐,答应我一声!” 大姑娘娇躯再颤,没说话。
玉翎雕三次呼喊:“姐姐!”
大姑娘咬牙横心,颤抖着“嗯”了一声道:“可是,可是你要我叫你什么?”
玉翎雕如释重负,道:“随便什么都行,全看姐姐高兴!”
大姑娘迟疑着红霞满面,道:“那么我叫你玉,玉,你知道,我是个女儿家……”
玉翎雕道:“我知道,姐姐!” 大姑娘道:“我不能糊里糊涂地……”
玉翎雕道:“我也知道,姐姐,可是我这颗心……” 大姑娘道:“你是真心?”
玉翎雕道:“姐姐,你要我怎么说?” 大姑娘道:“你,你可别辜负了我……”
玉翎雕陡然扬眉,道:“姐姐,我不是人间贱丈夫,假如我有一天负了姐姐,我愿遭……”
大姑娘猛地抽出一只玉手,飞快地掩上了他的嘴:“不许再说,你是爱我也好,厌我也好,我都认了……”
玉翎雕大为激动,颤声说道:“姐姐,我……我……”
大姑娘摇头说道:“别再说了,你我都不是世俗儿女……”
玉翎雕一点头道:“我懂,姐姐,我会等待他日的!”
大姑娘娇靥飞红,很快地垂下了螓首。 五翎雕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突然,大姑娘抬起了头,娇靥上犹带三分红晕,也带着几分惊慌,她像是刚想起了什么:“玉,你不会是姓凌吧?”
她想起了凌慕南。 玉翎雕一怔,道:“凌?我怎么会姓凌,又为什么要姓凌?”
大姑娘道:“真的?玉,你没骗我?”
玉翎雕道:“真的,姐姐,我没骗你,我不姓凌。”
大姑娘神情一松,道:“那就好,你只不姓凌,别的我就不管了!”
她不管了,可巧玉翎雕也没多问,他只道:“谢谢姐姐!”
大姑娘微一抬头道:“不,我还没谢你呢,你保全了我跟二妹的清白!”
玉翎雕摇头说道:“姐姐,只能说我来得凑巧,保全了姐姐的清白!”
大姑娘道:“玉佩她也会感激你的!” 玉翎雕道:“这跟她无关!”
大姑娘讶然说道:“这跟她无关?” 玉翎雕迟疑了一下,道:“那人意只在姐姐!”
大姑娘诧异欲绝,凝目说道:“那人意只在我?”
玉翎雕笑笑说道:“是的,姐姐!” 大姑娘凝目说道:“玉,那人到底是谁?”
玉翎雕摇头说道:“姐姐,你要原谅我……” 大姑娘道:“你还是不愿意说?”
玉翎雕道:“我认为还是让姐姐自己去明白的好。”
大姑娘道:“你说我将来会知道他是谁?”
玉翎雕点头说道:“是的,姐姐,总有一天,也许要过些时候,或许明天……”
大姑娘道:“玉,你要知道,这关系着我的清白!” 玉翎雕道:“我知道,姐姐!”
大姑娘道:“你告诉我他是谁,至少我可以有所防备……”
玉翎雕道:“我不离姐姐左右,姐姐的安全自有我护卫!”
大姑娘道:“你就是不肯说?”
玉翎雕道:“姐姐,你要原谅,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不能!”
大姑娘道:“你的立场?你的什么立场?”
玉翎雕道:“等姐姐知道他是谁后,自然也就会知道我是站在什么立场了,现在我请姐姐别问,我不能说。”
大姑娘美目凝注,摇头说道:“玉,你让我不懂,你让我大惑不解。”
玉翎雕道:“姐姐是我的红粉知己,是我心上意中之人,无论怎么说我都该,可是……唉,姐姐等你知道他是谁后,也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不肯说了。”
大姑娘她沉默了,她在想,可是现在她想不通。
沉默了一阵之后,她突然说道:“这个人我认识么?”
玉翎雕道:“姐姐,你别再问下去了,也别让我再说下去……”
大姑娘说:“我是不是认识他,这也不能说?”
玉翎雕没回答,没有说话,但旋即他又说道:“早知道这样,我刚才就该告诉姐姐,我没有看见他是谁!”
大姑娘道:“你忍心瞒我瞒得那么多?” 玉翎雕没说话。
大姑娘忽又问道:“玉,我跟玉佩同是女儿家,又睡在一起,她是人间绝色,为什么那人意只在我不在她,你又怎知道那人意只在我而不在她,这可以说么?”
玉翎雕道:“姐姐,你何妨耐心等两天。” 大姑娘道:“这也不能说?”
玉翎雕道:“姐姐,你要原谅!”
大姑娘一抬头,轻叹说道:“你也别为难了,我不问了!”
玉翎雕道:“谢谢姐姐。”
大姑娘沉默了一下,道:“来日方长,你别在这儿待得太久,我堂弟也住在这后院里,前面还有我两位长辈,万一让他们发现……”
玉翎雕道:“这个姐姐放心,那人的行动都能神不知鬼不觉,他几位又怎能发觉我,不过我也该走了,临走之前我要问姐姐,姐姐在‘辽东’预备待多久?”
大姑娘抬头说道:“还不一定,怎么?” 玉翎雕道:“没什么,我问问。”
大姑娘道:“你呢?” 玉翎雕摇头说道:“也难说,那要看姐姐今后的行止如何!”
大姑娘稍感一阵激动,道:“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玉翎雕道:“可以这么说,其间我也许会离开姐姐一下,不过那不会太久,姐姐的安全比我自己还重要!”
大姑娘美目凝注,轻柔地道:“谢谢你,玉,我感激……”
玉翎雕跨前一步又抓住了姑娘玉手,望着姑娘道:“我不要姐姐感激,我要姐姐……”
大姑娘娇靥一红,微微垂下螓首,道:“我知道,玉,我会的,我给与你的还不够么?”
玉翎雕道:“姐姐,求一个情字,我是永远不会知足的!”
大姑娘螓首垂得更低,没有说话!
玉翎雕道:“江淹说得好,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固然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是古来哪对有情儿女不只求长相厮守,形影不离,唉,我跟姐姐长相厮守,形影不离,不知要等到哪一天……”
大姑娘低低说道:“不,相信不会太久的……”
玉翎雕道:“但愿如此,我只求上苍,越快越好,姐姐,今古如此,也愿生生世世如此,姐姐保重,我走了……”
大姑娘道:“你走吧,玉,你也保重,为我……”
她仍然没有抬头,红云泛上了耳根。
玉翎雕伸出那只带颤抖的手,就要去托姑娘的香腮。
大姑娘一惊,猛然摇头,道:“别,玉,再待他日……”
玉翎雕倏然垂下了手:“姐姐恕我,我情难自禁……”
大姑娘道:“人非草木,但你我却要克制自己,我希望你我之间这个情是清白、纯洁的……”
玉翎雕点头说道:“姐姐,我懂,我会的,固然肌肤相亲,片刻温存乃难免人之常情,然而为姐姐,我会再待他日的!”
大姑娘感佩地看着他道:“谢谢你,玉!”
玉翎雕道:“我也谢谢姐姐及时提醒了我!”
大姑娘道:“我不再多说了,为我保重!”
玉翎雕道:“谢谢姐姐,我会的,为姐姐,我会珍视自己的……”微微一顿,接道:“姐姐,临别我索求一物订情!”
大姑娘美目一凝,道:“玉,难道说你不相信……”
“不,姐姐。”玉翎雕摇头说道:“姐姐误会了,倘若姐姐会变心,就是保有了姐姐又如何,我的意思是有姐姐一件东西在身边,多少可以慰我相思!”
这位玉翎雕真是天生的情狂。
个郎多情,姑娘她喜不自胜,大感安慰,何忍拒绝,她本来,也没有拒绝的意思,想了想,道:“玉,我身无长物……”
轻轻地抽回了玉手,从脖子上取下一方项佩,道:“只有这方项佩,是我娘给我的,从小带在身边……”
抬手递了过去。
玉翎雕忙伸手接了过去,只一眼,他立即目现奇光:“佩是汉玉,上雕双龙,她老人家是……”
大姑娘道:“我娘昔年领袖‘洪门’!”
玉翎雕道:“傅砚霜傅前辈?”(傅砚霜即梅心,详情见拙作“满江红”)
大姑娘微一点头,道:“是的,你知道?”
玉翎雕目现异采,道:“听义父说起过,他老人家说傅前辈是傅青主老神仙的……”
大姑娘点头说道:“是的!”
玉翎雕道:“傅前辈红粉班中博士,蛾眉队里状元,所学高绝,胸罗渊博,我一直很仰慕,一直很敬重,恨只恨没见过……”
大姑娘道:“以后总有机会的!”
玉翎雕点了点头,有点像自言自语,道:“是的,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话锋一转,接道:“姐姐,我也有一方玉佩回赠……”
抬手从项间取下一方玉佩递向大姑娘。
大姑娘忙伸手接了过去,看了一眼之后,她也神情震动,抬眼凝注,美目中尽射诧异,道:“玉,这该是禁宫大内之物……”
玉翎雕道:“姐姐好眼力,它确不是民间物!”
大姑娘道:“玉,你何来禁宫大内之物?”
玉翎雕倏然一笑道:“姐姐,我进出禁宫大内一如进出无人之境,这方玉佩就是这么来的,姐姐若不嫌它来路不正……”
大姑娘抬手把赠自个郎的玉佩挂在脖子上。 玉翎雕道:“谢谢姐姐……”
也把大姑娘的玉佩挂在胸前,道:“稍亲姐姐芳泽,今后多少可慰我相思,但愿此心不渝情长久,生生世世永相随,姐姐,心中依依难舍,但分别在所难免,我只有硬起心肠了,姐姐保重……”
他转身要走。 大姑娘忙抬手说道:“玉,你也……”
玉翎雕霍然转身,道:“险些忘记了一件事……” 大姑娘微愕问道:“什么?玉!”
玉翎雕道:“请姐姐记住,五鼓鸡鸣,二姑娘自然醒转,但别让她知道我来过了,更别让她知道闹贼的事,事关重大,姐姐千万记住,千万,我走了!”
他没有容大姑娘问,转身接近门边,开门飞射而去。
他走了,大姑娘呆呆地,良久!良久……
良久之后,她下榻关上了房门,她在想,不让玉佩知道闹贼事,也许是免她受虚惊,把事情闹大,当然,“辽东”是郭家的地盘,这家客栈更是郭家的,在这里闹了盗贼,大姑娘险些失身,这要让二姑娘知道还得了。
可是,玉翎雕最后一句事关重大,千万,千万,话说得那么严重却又是为什么,这,她不明白。
转过了身,她一眼瞧见了那破碎的后窗,心里一跳,暗想,糟了,口头上可以瞒玉佩,这扇破窗户怎么瞒她?
她醒来看见之后,必然会问,那怎么对她说?
大姑娘前思后想,最后想出了个不得已的办法。
躺在了床上,她没敢再睡,也睡不着,手摸着酥胸前的那方玉佩,一阵温馨从玉手上传到了心房里,那芳心的深处,可是,一连串的疑问却同时浮上脑际……
这许多疑问中的任何一个,她都想之不通,解之难述。
她由邂逅那一刹那被劫,一直想到将来,她不知道这是情,抑或是孽,她不敢预言将来所结的果实是怎么样的。
还有………
或许,玉翎雕一见自己钟情,是因为自己的容貌,当然,这只是或许,可是她对他一见倾心,梦魂萦绕,不克自拔,当他表白心弦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撇开了女儿家的矜持,放下了女儿家的自尊,又为了什么?
若说是为容貌,玉翎雕他其貌不扬,比那位人品、所学,当世罕见的李克威差得太多。
那究竟为什么? 一兆OCR

郭玉霜目送郭玉珠的身形消失在夜色里,娇靥上的神色木木然,美目中泪光闪动,没说一句话。
老尼姑脸上掠过一丝异样表情,道:“玉霜,回去吧,你的经还没有念完呢。”说完了话,她就要转身。
郭玉霜突然叫道:“姑婆。” 老尼姑应了一声,回身问道:“怎么,玉霜?”
郭玉霜道:“我好生不忍。” 老尼姑道:“你对他有情么?”
郭玉霜摇了摇头,道:“我只把他当成兄弟……”
老尼姑道:“你能跟着他,伴他一辈子么?” 郭玉霜道:“您明知道那不可能……”
老尼姑道:“那就硬起心肠,别生什么不忍,你要知道,有些事一念不忍足铸无穷恨事。”
郭玉霜神情微微一震,点头说道:“我知道,我的心就是太软了。”
老尼姑道:“在一个情字上是不能心软的,你要是心软,就害了他了。”
郭玉霜道:“我知道,姑婆。” “那就好。”老尼姑点了点头道:“跟我进去吧。”
她刚要转身,郭玉霜又叫住了她:“姑婆。” 老尼姑道:“还有什么事,姑娘?”
郭玉霜眼望着岭下茫茫夜色,道:“我不放心……” 老尼姑道:“你不放心什么?”
郭玉霜道:“玉珠。”
老尼姑倏然笑了道:“姑娘,那位少爷的心智、所学,又比你强得多,在当今世上年轻一辈中也找不出几个能跟他匹敌的。”
郭玉霜道:“可是他要对付的却不是这年轻的一辈。”
老尼姑道:“那怎么办,你又能帮他多大忙,给他多少助力?他自己惹出来的祸,也只有让他自己去应付。”
郭玉霜道:“我知道,您说过,到时候自会有人跟他联手对付‘长眉门’,用不着我为他担多大的心,只是我大伯父……您知道,‘玉龙令’已然传下,郭家人到处在找他……”
老尼姑摇头说道:“你郭家人如今已无法奈何他了,就连你爹,要胜他一招半式怕也得全力拼过百招。”
郭玉霜美目一睁,惊声说道:“玉珠,他……他如今这么厉害么?”
老尼姑道:“你不信么?”
郭玉霜道:“那倒不是,您说的话我怎么敢不信,只是……”
“玉霜。”老尼姑笑笑说道:“你看看这个。”
转身伸手摸上“菩提庵”庵门上的门框,那手摸处,便成粉末,应手而落,扑簌簌洒了一地。
郭玉霜大惊,忙道:“姑婆,这是……”
老尼姑含笑说道:“我护住了自己,没能护住门框,将来我再碰见他,非让他给我重修这‘菩提庵’不可。
郭玉霜惊声说道:“他能在您的神功之下……”
老尼姑道:“放眼当今年轻一辈中,谁能有此功力,如今你信了吧。”
郭玉霜道:“我不敢不信,只是,姑婆,郭家虽没人能奈何他,如今他绝不敢违抗‘玉龙令’,见了‘玉龙令’也绝不敢跑,我怕他因此被擒回去……”
老尼姑道:“那怎么办,你的意思是……”
郭玉霜迟疑了一下道:“要是您答应,我想回大伯父那么去……”
老尼姑道:“你到你大伯那儿又能如何?”
郭玉霜道:“说什么我也要他老人家收回‘玉龙令’。”
老尼姑道:“那可能么,姑娘,据我所知‘玉龙令’向不轻出,打从你爷爷起,‘玉龙令’一直具无上权威,从没有一次因谁半途撤回过。”
郭玉霜道:“这我知道,即使不能让他老人家撤回‘玉龙令’我待在大伯父那儿,到时候也可以拦拦。”
老尼姑沉默了一下之后,道:“姑娘,跟我进去吧,你的东西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转身进了“菩提庵”。
郭玉霜为之一怔,旋即娇靥上浮起喜色…… 东方天边泛起了一片鱼肚色。
菩提庵门里走出了姑娘郭玉霜,她一身朴素打扮,手提着个小包袱,但这掩不住她的绝代风采,国色天香。
老尼姑跟在她后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姑娘郭玉霜出庵便跪倒在地:“姑婆,玉霜拜别,也叩谢您的大恩。”
老尼姑伸手拉起了她,淡然一笑道:“跟姑婆还客气,拜别也就够了。”
郭玉霜道:“姑婆,玉霜想知道一件事……”
老尼姑含笑问道:“你想知道什么事,姑娘?”
郭玉霜道:“我想知道玉珠的将来。” 老尼姑道:“姑娘,玉珠他不是你的……”
郭玉霜道:“可是他是我的兄弟。” 老尼姑道:“多关心一点自己不好么。”
“姑婆,”郭玉霜道:“玉珠跟我没什么两样。” 老尼姑笑笑没说话。
郭玉霜道:“姑婆,能说么?” 老尼姑道:“姑娘,这是天机。”
郭玉霜道:“我不敢多求,只求知道玉珠将来的吉凶。”
老尼姑道:“姑娘,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郭玉霜道:“姑婆,这是定数,不是玉珠的吉凶。”
老尼姑道:“姑娘,万事冥冥中早定,半点由人不得,你早知道玉珠的吉凶又能如何。”
郭玉霜脸色一变道:“这么说玉珠是凶……”
老尼姑道:“傻姑娘,姑婆可没这么说。”
郭玉霜脸色恢复了正常,定了定神之后道:“那么,玉珠将来无凶可言?”
老尼姑道:“姑娘,姑婆这么说了么。”
郭玉霜发了急,道:“姑婆,玉霜求您老人家……”
老尼姑摇头说道:“姑娘,别谈了,傻姑娘,天机是不可轻泄的,天亮了,你也别再耽搁了,姑婆这里有样东西,你只管拿着它放心下岭就是……”
说着,她自袖底摸出一个黄色的小绢囊递向玉霜。
玉霜讶然说道:“姑婆,这是……”
老尼姑道:“现在别问,等到必要的时候,你背着人打开它就是。”
玉霜道:“必要的时候,您是指……” 老尼姑道:“到时候你自己就会明白的。”
郭玉霜皱眉道:“您为什么老不肯明说,难道这也是天机么?”
老尼姑一点头道:“一点不错,姑娘,这也是天机。”
郭玉霜道:“那……玉霜只好不问了。”伸手接过了小绢囊。
老尼姑道:“藏好它,姑娘,这东西千万丢不得。”
郭玉霜点头答应,把小绢曩藏进了怀里。
“还有,玉霜,”老尼姑道:“万一你下岭之后碰见了那兄妹俩,把这个交给他兄妹,自可保你平安无事……”说着又自袖底取出一封信递向郭玉霜。
郭玉霜接过信一看,只见信封上空白没有一个字,她也没多问,随手又藏了起来。
老尼姑看她把信藏好,这才又道:“好了,如今你可以放心下岭走了,姑婆也用不着*心了。”
郭玉霜道:“姑婆,玉霜什么时候能再来?”
老尼姑含笑摇头道:“姑娘,你不会再来了。”
郭玉霜讶然说道:“我不会再来了,为什么?”
老尼姑道:“你跟‘菩提庵’的缘份止于此。” 郭玉霜道:“那我就不能再来了么?”
老尼姑笑笑说道:“不信你试试看,你要是能再到‘菩提庵’来,姑婆愿意输你点什么。”
郭玉霜黛眉微扬道:“您愿意输点什么?”
老尼姑道:“你要什么,姑婆就给什么。”
郭玉霜道:“玉霜别的不求,只求您能到‘独山湖’长住。”
老尼姑倏然一笑,伸手抚上玉霜的香肩,道:“谢谢你的好意,姑娘,我没想到你跟我这么投缘,我是个佛门弟子出家人,在俗世中长住是不可能的,不过有那么一天我总会到‘独山湖’走一趟的。”
郭玉霜忙道:“姑婆,哪一天?” 老尼姑笑笑说道:“到时候你总会知道的。”
郭玉霜眉锋一皱道:“难不成这又是天机?”
老尼姑摇头笑道:“这不是天机,只是姑婆童心未泯,要卖个关子。”
郭玉霜笑了,道:“您说话可一定得算啊。”
老尼姑道:“那是当然,出家人岂可打诳语。” 郭玉霜还待再说。
老尼姑已然又道:“世上无不散之筵席,谁要真说也永远说不完,姑娘,别耽误了我的早课,待姑婆送你一程吧。”
话落,抖袖,郭玉霜一个娇躯突然离地而起,直向岭下飞去,轻盈灵妙,一如凌波之飞仙。
郭玉霜陡然一惊,旋即明白过来,定下了心,忙叫道:“姑婆,您老人家请保重……”
老尼姑没有答话,却含笑点头,喃喃说道:“真是难得的好姑娘,放眼当今,哪一家的堪与比拟,海青父子好福气,造化不小……”
XXXXXX 天大亮了。 很快地又是一天。
暮霭低垂,华灯初上,一辆单套高篷马车缓缓地驰进了这小城镇。
这城镇虽小,可挺热闹,上了灯之后更是万头攒动,到处闹嚷嚷地。
马车在人缝里向前缓驰,可难为了赶车的车把式,一边留神赶车,还得一边留神马车撞了人。
好不容易,马车停在一家灯笼高照的客栈门口,车停顿后,车把式放下鞭,下了车辕,到了马车边上掀开了密遮着的车篷。
车篷掀处,打车里下来个冰肌玉骨,清丽无双的大姑娘,是姑娘玉霜,玉霜提着小包袱下了车,望了望眼前,又望了望身边的车把式,开口说道:“就是这儿么?”
车把式哈着腰忙笑说道:“地方小,没有像样的大客栈,您多包涵。”
玉霜摇头说道:“不要紧,好歹凑合一夜,房间订好了么?”
车把式道:“早就订好了,这您放心,我们行里跟每个地方的客栈都有联络,只客人一上了车到一个地方就有地方住。”
玉霜道:“我要早点歇息了,麻烦你先进去打个招呼吧。”
车把式一欠身道:“您请跟我来。”转身先进了客栈。
玉霜没在门口多站,随后跟了进去。对街隔两三家,另一家客栈门口的拴马桩上拴着十几匹蒙古种健骑,有个黑衣汉子正在那儿翻弄马鞍,一眼瞥见姑娘的背影,呆了一呆,霍地转身进了客栈。
当然,这姑娘玉霜没瞧见,她根本就没留意那十几匹健骑。
姑娘玉霜的住处在后院的上房,在这儿,所谓上房也不过稍微宽敞些,看上去干净些,炕上的被褥刚换洗过,叠得也挺整齐。
姑娘进了屋,伙计点了灯,搬过椅子横过座,然后对姑娘陪笑哈了个腰:“姑娘,您要吃点什么?”
玉霜道:“你给赶车的送点吃的去,给我拿茶水来就行了。”
伙计答应一声带上门走了。
没一会儿,轻快的步履声到了门口,门上响起了两声轻微的剥啄,姑娘玉霜当即说道:“门没拴,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一个黑衣壮汉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姑娘玉霜何等人,一眼就看出这黑衣壮汉非等闲人,当即站了起来凝目问道:“你是……”
那黑衣壮汉放好了茶水抬眼望向姑娘:“姑娘可是从‘恒江’来的?”
姑娘玉霜一点头道:“是的,怎么?” 那黑衣壮汉道:“您姓郭?”
姑娘玉霜道:“我是姓郭,你是……”
黑衣壮汉倏然笑道:“那就没错了,姑娘方便么?”
姑娘玉霜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黑衣壮汉笑笑说道:“郭姑娘,我是‘黑骑会’的,您有几位朋友请您到对街去一趟。”
姑娘玉霜脸色一变道:“原来你是‘黑骑会’的,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们,你们走得可真慢啊。”
那黑衣壮汉道:“姑娘别多说了,反正已经碰上了,怎么说也只有认了。”
姑娘玉霜道:“任少君兄妹在哪儿?”
那黑衣壮汉道:“就在对街另一家客栈里,恭候着您呢。”
姑娘玉霜淡然一笑道:“那我可不敢当。他兄妹为什么不过来坐坐?”
那黑衣壮汉道:“任爷原是要过来看姑娘的,可是二姑娘不许,我们二姑娘说该请您过去坐坐。”
姑娘玉霜道:“坐了一天马车,我很累了……”
那黑衣壮汉淡然一笑道:“郭姑娘,您不会愿意惊动别人的是不,我给您带路,您跟着我过去,谁也瞧不出什么……”
姑娘玉霜道:“别跟我说这种话,老实说吧,你请不动我,要就让任少君兄妹过来见我……”
那黑衣壮汉咧嘴一笑道:“那是,郭家绝学震寰宇,我或许请不动姑娘,但我回去之后会换两个来,两个不行再换四个,‘黑骑会’并不乏人,姑娘又何苦呢?”
姑娘玉霜双眉陡地一扬,一点头道:“好吧,我跟你过去一趟,带路。”
那黑衣壮汉笑了一欠身道:“我遵命,姑娘。”毫不犹豫,转身向外行去。
姑娘玉霜抬手熄了灯,迈步跟了出去,在院子里,她看见站那儿发愣的客栈伙计,她向伙计打了个招呼,要伙计看好门,她出去一下就回来。
在黑衣壮汉带路下,出门过街,进了那一家客栈,柜台处是黑衣汉子,后院里也是黑衣汉子,敢情这家客栈是被任少君他们包了下来。
上房门口站着柳书玉,他一见姑娘到,立即转身进了上房,转眼间他又走了出来,这时候姑娘也已行近,柳书玉含笑对姑娘说道:“郭姑娘,任爷跟二姑娘请您进去。”
姑娘玉霜没理他,看也没看他一眼,走过去推开了上房门,房里,任少君兄妹俩却坐着,没一个动,只有任梅君偏着螓首,眯着桃花眼含笑说道:“请进来啊,郭家妹子。”
玉霜傲然走了进去,往那儿一站道:“我来了。”
“我瞧见了。”任梅君瞟了姑娘一眼道:“真是,这么个大人我还瞧不见么,尤其是郭家妹子美若天仙,明艳照人,往那儿一站灯光立即黯然三分,我还能不知道么,来了别站着啊,请坐呀。”
姑娘玉霜道:“谢谢你的夸奖,别客气,我想站着,你兄妹差人把我叫来,有什么事儿,请快说吧。”任梅君微微一笑道:“郭家妹子,你一定知道我兄妹俩是傅家的后人了,我那位姨姥姥不会不告诉你,对不?”
姑娘玉霜道:“是的,我知道了,她老人家早就告诉了我。”
任梅君道:“那么傅郭两家交情不寻常,郭家妹子你又何妨叫我一声姐姐。”
姑娘玉霜道:“在上两代,傅郭两家官民有别,身份悬殊,在这一代,郭家人更不敢高攀。”
任梅君格格娇笑说道:“郭家妹子这是干什么呀,说话带着刺儿,何必呢,那也得看什么时候,对谁,是不是?”
姑娘玉霜淡然说道:“在哪儿,对谁都一样,我这个人向来有一句,说一句,从来不做虚假做作。”任梅君瞟了姑娘一眼,笑吟吟地道:“郭家妹子,今儿晚上咱们可是头一回见面呀,姑不论上几代的交情如何,对一个头一回见面的人,你好意思么。”
姑娘玉霜沉默了一下道:“那就请直说,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好吧,”任梅君一点头道:“你郭家妹子既然这么急,我怎么好慢吞吞地急人……”转眼一瞟任少君道:“是你说,还是我说?”
任少君有点不安,道:“你的事,你的主意,还是你说吧。”
任梅君两眼一翻道:“什么叫我的事,我的主意呀,别忘了,咱们是兄妹,一个爹,一个娘生的。”
任少君没说话。
任梅君转过脸来向姑娘抬起了皓腕:“郭家妹子,坐下听我说,好不?”
姑娘玉霜没有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她坐定,任梅君含笑开了口:“这才是,要不然我怎么好说话呀……”
顿了顿,接道:“郭家妹子,我跟哥哥辞别姨姥姥,下了‘老爷岭’之后,曾经好好考虑,好好商量了一阵子,姨姥姥是为我们傅家好是没错,可是傅家也有傅家的理由,傅家也有傅家的苦衷,这一点我跟哥哥当时没敢提,想必她老人家也不知道……”
姑娘玉霜道:“她老人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任梅君“哦”地一声道:“这么说她老人家全知道?” 姑娘玉霜道:“应该知道。”
“那更好,”任梅君一点头道:“既然她老人家全知道,将来她老人家就不会怪傅家不听她老人家的金玉良言,你说是不,郭家妹子?”
姑娘玉霜道:“这些你似乎不该对我说。”
“不,郭家妹子,”任梅君见玉霜不愿听她说傅家的私事,忙摇头说道:“这跟你大大的有关系。”姑娘玉霜道:“能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往下听呀,”任梅君笑笑说道:“她老人家要我洗面革心,重做人妇,还跟郭玉珠。这,郭家妹子你知道不?”
姑娘玉霜道:“我听她老人家说了。”
任梅君道:“老人家是一番好意,怎么说我跟玉珠为夫妻,也有过夫妻之实,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小两口儿理应恩恩爱爱,有什么过不去的,没听人说么,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儿睡觉睡一头儿,不管白天里怎么吵,到夜晚还是一个花枕头……”
姑娘玉霜皱了皱眉。
“瞧我,”任梅君笑说道:“口没遮拦地,我忘了,郭家妹子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跟我不同,听不得这个,怪臊人的……”
顿了顿,话锋忽转:“可是呀,我想过了,打当初我跟玉珠就跟错了……”
姑娘玉霜淡然说道:“是么?”
任梅君道:“当然了,我承认,当初我不惜把身子赔进去,主要的还是想利用他,让郭家的人跟郭家过不去……”
姑娘玉霜道:“那你就别说当初跟错了他。”
“怎么不,”任梅君道:“原以为我可以控制他,我可以让他听任我摆布,要他往东他不会往西,谁知道如今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瞧如今,别说控制他了,我简直怕他……”
姑娘玉霜道:“那只怕怪不得玉珠。”
“怎么怪不得呀,”任梅君道:“郭家妹子,你可别瞧着玉珠老实,当初我也认为他是个毫无心机,涉世不深的小哥儿。错了,谁知他心智深得怕人,我想利用他,他却利用了我,摇身一变成了‘黑骑会’主,拿我的人去对付他的情敌,之后他又从师门两位长辈那儿窃取了几十年修为,更从我身上……”
摇头一笑道:“不说了,你这个黄花大闺女听不得这个,总之一句话,我上了他的当,吃了他的亏,在不知不觉中功夫全被他偷走了,你说他厉害么。”
姑娘玉霜现在明白玉珠那身修为是怎么来的了,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可是她没说话。
“也就因为这,”任梅君道:“造成了今天尾大不掉之势,他跟我不但没有半点夫妻情,反而切齿地痛恨我,我明白,只要有机会,他非杀我不可,像这样。郭家妹子,你说,我怎么能再跟他,又怎么敢跟他,半夜里死在他手里那才冤呢。”
玉霜道:“这就是你不愿重做人妇的理由?”
“不是不愿,是不敢。”任梅君道:“虽然我跟他合不来,当初也只早想利用他,但咱们女人毕竟是女人,人都给他了,日子也这么久了,多少也会有点情份,只要他能容我,我倒愿意跟他过一辈子,可是我明知道他绝不会容我……”
姑娘玉霜道:“你似乎把责任全给了玉珠。”
任梅君道:“郭家妹子,不是我不愿意,是他不容我。”
姑娘玉霜道:“这么说你把老人家的金玉良言置诸脑后,根本就不愿悔悟改过,根本就不知道回头。”
任梅君格格娇笑道:“哎呀,真是啊,到底都是姓郭的,怎么着郭家妹子你还是向着你那位兄弟啊……”
姑娘玉霜道:“我这是以事论事,站在局外人的立场说话,谁也不偏,谁也不向。”
任梅君道:“郭家妹子你要这么想,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只有任由你郭家妹子了,其实也一样,偷一样东西是贼,偷两样东西还是贼,也照样的吃官司,你说是么,郭家妹子。”
姑娘玉霜没答理,却问道:“你对我说这些,究竟是……”
任梅君笑问道:“郭家妹子还不明白么?” 姑娘玉霜道:“我不明白。”
任梅君皱眉笑道:“郭家妹子有名的兰心慧质,冰雪聪明,怎么今儿个偏偏点不透呀,郭家妹子,你不是跟我装糊涂吧。”
姑娘玉霜毫不客气地道:“我没有那份好心情。”
任梅君笑笑说道:“那这只好明明白白地告诉郭家妹子了,我要对付郭家,我要杀郭玉珠,正愁力不足,没想到鬼使神差在这儿晤见郭家妹子你……”
姑娘玉霜道:“碰见我如何?”
任梅君笑道:“郭家妹子这就是装糊涂了,有了你还怕郭家不任我摆布,还怕郭玉珠他不乖乖伸着脖子让我砍么。”
姑娘玉霜道:“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
任梅君微一摇头道:“郭家妹子,那不该说叫你来,也不是叫你过来一趟,咱姐儿俩聊聊就算了……”
姑娘玉霜道:“你还要怎么样?”
任梅君笑问道:“这还用问么,郭家妹子,当然是要你从今后跟我结伴同行,好好跟我亲热亲热呀。”姑娘玉霜道:“这恐怕由不得我不听。”
任梅君格格娇笑说道:“郭家妹子,这话才像兰心慧质,冰雪聪明人说的。”
姑娘玉霜道:“有件事我要请教……”
任梅君道:“那我可不敢当,郭家妹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问,我的答覆一定让郭家妹子你满意就是。”
姑娘玉霜道:“玉珠他不会容你是不错……”
“是喽,”任梅君道:“连郭家妹子你都明白这一点,那怎么能怪我不跟他。”
姑娘玉霜道:“这很明显,你害了他,陷他于罪恶深渊,万劫不复,换谁谁也不会容你。”
任梅君妙目一睁,道:“郭家妹子,你怎么……”
姑娘玉霜截口道:“他不容你,你也不容他,这还说得过去,只是你要对付整个郭家,又为了什么,郭家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恨?”
任梅君摇摇头道:“郭家妹子,我不信你不明白。”
姑娘玉霜道:“我要明白就不问你了。”
任梅君说:“这么说郭家妹子是真不明白了?”
姑娘玉霜道:“我说过,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虚假做作……”
任梅君道:“郭家妹子既这么说,我就不好再说不信了,那么让我告诉郭家妹子吧……”她顿了顿,接道:“要论我跟郭家的仇,仇比山高,要论我跟郭家的恨,那也该比海还深,郭家妹子,这仇恨要从四十多年前,你我的上两代说起……”
姑娘玉霜道:“你我的上两代?”
任梅君道:“也就是我爷爷傅侯跟你爷爷郭玉龙那一代……”
姑娘玉霜讶然说道:“我爷爷跟傅侯有什么仇恨,当时两家……”
任梅君道:“当时两家虽然不及傅胡两家亲近,但到底有交情在,彼此间也有着往来。可是……”
姑娘玉霜道:“是啊。”
任梅君道,“要不是因为傅郭两家有交情,彼此也常来往,这四十多年后的仇恨还不至于这么深呢。”
姑娘玉霜道:“这话怎么说?”
任梅君道:“怎么说,郭家妹子,我傅家就毁在你郭家手里,你明白了么?”
姑娘玉霜道:“任姑娘,我只知道那是我关爷爷……”
“不错,”任梅君眉腾凶煞,但脸上仍挂着笑,点头说道:“是关山月,关山月他*得我爷爷我奶奶自绝……”
姑娘玉霜道:“那所谓仇恨就不该记在我郭家人头上。”
任梅君笑问道:“不该么,郭家妹子,关山月跟你爷爷是什么交情,当时你爷爷知道不知道关山月要下手傅家?”
姑娘玉霜双眉一扬道:“我明白了,你是怪我爷爷没管、没拦……”
“对了,郭家妹子,”任梅君一点头道:“按傅郭两家的交情,你爷爷他竟然眼看关山月下手傅家,不管不拦,这不就是仇恨么。”
姑娘玉霜淡然一笑道:“原来傅家跟郭家的仇恨起于此……”
任梅君点头说道:“就是起在这儿,郭家妹子。”
玉霜笑道:“我就奇怪了,真正下手杀傅家的人,你为什么不去找……”
任梅君道:“郭家妹子是说那关山月?” 姑娘玉霜道:“是呀。”
任梅君娇媚一笑道:“郭家妹子大半是以为傅家怕了谁。”
姑娘玉霜道:“不怕就该去找。”
任梅君道:“你以为傅家会厚此薄彼,不找他,让他关山月逍遥自在地过清闲日子么?天下没那么便宜的事,郭家妹子,我这个人不是急性子人,要一个一个地来,你明白么,郭家妹子。”
姑娘玉霜道:“你是说先找郭家,然后再找我关爷爷?”
任梅君道:“应该说我先对付了郭家,然后再杀那关山月。”
“任姑娘,”姑娘玉霜淡然说道:“郭家已不好对付,我关爷爷更难斗,放眼当今,恐怕还找不出一个人能杀得了他老人家。”
任梅君微笑说道:“郭家妹子何妨拭目以待,我可以告诉郭家妹子,‘长眉门’也不是好惹的,谁高谁低,谁站着谁躺下,到时候自会分晓。”
姑娘玉霜道:“任姑娘,我会拭目以待的。”
任梅君道:“你等着瞧吧,郭家妹子,如今我掌握了你,等于已把郭家打倒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应该不难对付……”
姑娘玉霜忽转话锋,问道:“任姑娘,你可知道我关爷爷跟你傅家一无仇、二无怨,他老人家为什么要下手你傅家么?”
任梅君道:“这我当然知道,关山月他是前明遗孽……”
姑娘玉霜双眉一扬,冷然说道:“任姑娘,你说话小心些。”
任梅君倏然一笑道:“我忘了郭家也是以前明遗民自居的忠义之士,对不起啊,郭家妹子,别在意,我无心……”
顿了顿,接道:“关山月他潜伏京师,图谋不轨,我爷爷重臣虎将,傅家更是人人高手,有傅家在一天,关山月的阴谋便难以得逞,至少也是个大阻碍,所以他先下手除去傅家……”
姑娘玉霜道:“你说的是事实,我不能否认,但据我所知,你也应该明白,我关爷爷所以下手你傅家,有一半是出自胤祯所*……”
“郭家妹子,”任梅君笑笑说道:“我不说前明遗孽,你也该避避讳。”
姑娘玉霜道:“一人一次,我没占便宜,你也没吃亏。”
任梅君格格娇笑说道:“郭家妹子好厉害,将来谁娶了郭家妹子,我怕他会招架不住吃不消……”
“任姑娘,”姑娘玉霜正色道:“我是跟你说正经的,希望你也庄重点。”
任梅君娇笑一声道:“郭家妹子,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庄重不起来,这只怕是天生的,我就不在乎这些……”
姑娘玉霜道:“那是你。”
任梅君笑了,一点头道:“好吧,咱们说正经的,郭家妹子,你说关山月所以下手我傅家,一半是由于先皇爷所*?”
姑娘玉霜道:“不是么?” 任梅君道:“我可不知道有这一说……”
姑娘玉霜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明白,真正除你傅家的是你们那朝廷,到如今你兄妹反而……”
“反而什么,”任梅君含笑说道:“郭家妹子,纵然有这一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朝廷有什么不对呀,做臣子的还能记恨朝廷么?”
姑娘玉霜道:“所以你就将这仇记在郭家人头上了。”
任梅君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是不是,郭家妹子。”
姑娘玉霜道:“你既然这么说,那也只好由你了……”话说到了这儿,她站了起来。
任梅君目光一凝,道:“怎么,郭家妹子,坐不住了?”
姑娘玉霜道:“坐了一天的车,我够累的……”
任梅君道:“那我这就派人给郭家妹子收拾住处去。”
她抬手要叫,姑娘玉霜拦住了她,道:“任姑娘,我这儿有封信,你不妨拿去看看。”
探怀取出了那封老尼姑交给她的信递了过去。
任梅君怔了一怔,一边伸手去接,一边讶然说道:“郭家妹子,这是……”
姑娘玉霜道:“她老人家让我转交给你兄妹。”
任梅君又复一怔,忙拆开了信抽出了信笺,一看之下,她脸上变了色,一抖腕把信递向了任少君道:“你拿去看看。”
任少君接过信一看,霍地站了起来,惊声说道:“妹妹,咱们得……”
任梅君冷冷一笑道:“得什么呀,你坐下吧,这你还不明白么,这是姨姥姥给郭家妹子的护身符,我可是吓不倒呀……”
目光一凝,望着姑娘玉霜道:“郭家妹子,你知道信上写了些什么吗?”
姑娘玉霜道:“老人家没跟我提。”
任梅君笑了,一抬皓腕道:“那就好,郭家妹子,你还是请坐吧,谢谢你给我带这封信来,信我看过了,老人家的意思我也知道了。”
姑娘玉霜道:“这么说,你不放我走?”
任梅君道:“郭家妹子以为我会放人么,这儿不是‘老爷岭’,山高皇帝远,我怕什么呀,郭家妹子,死了这条心吧,这么好的一个人质落在我手里,我怎么会轻易……”
不知道从哪儿吹来一股子冷风,桌上的灯烛猛然一亮,暴长半尺,刹时间这房里亮了一倍。
任梅君一怔,旋即一惊色变,急喝道:“来人,送郭姑娘回去。”
说也奇怪,她这话话声方落,那长了半尺的灯烛往下一缩,房里一暗,立时又恢复了正常。
姑娘玉霜明白了,泪水往上一涌,道:“姑婆,您让玉霜怎么报答……”
一名黑衣壮汉快步走了进来,欠身说道:“二姑娘吩咐。”
任梅君脸上惊容未退,忙道:“送郭姑娘回去。”
那黑衣壮汉答应一声,侧身退向一旁。
姑娘玉霜看也没看任少君兄妹一眼,侧身走了出去。
在黑衣壮汉小心的护送下,姑娘玉霜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客栈里,她进了房,黑衣壮汉停也没停地就走了。
姑娘玉霜呆呆地坐在灯下,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就在这时候,街上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蹄声,由近而远,如飞而去,刹时就听不见了。
她明白了,任少君兄妹走了。 她和衣躺了下去,脑海里直翻腾,睡不着……
姑娘玉霜一路来未遇丝毫阻拦地抵达了“辽阳城”。
马车直驰“龙记客栈”门口,赶车的车把式照旧过来掀车帘,客栈里迎出了两个健壮的伙计。
姑娘玉霜一下车,两个伙计脱口一声惊叫怔住了,旋即,一名撒腿奔了进去,嘴里叫道:“瘦哥、胖哥,您二位快出来,霜姑娘回来了……”
话声还没落,一阵风般抢出了计全跟范奎,他两个怔了一怔之后,一声:“霜姑娘。”
双双闪身抢了过来。
姑娘玉霜浅浅一礼,含笑说道:“瘦伯、胖叔,您二位安好。”
计全、范奎将头连点,齐声说道:“好,好,大伙儿都好,霜姑娘,您……”
姑娘玉霜道:“让我进去再说好么。”
计全、范奎满口地答应,两个人一左一右,捧凤凰一般地将姑娘玉霜迎进了“龙记客栈”。
搬凳子的搬凳子,倒茶的倒茶,忙成一团。
姑娘玉霜坐定,计全、范奎忙不迭地张口就问。
姑娘玉霜只有把该说的说了一遍。
听毕,计全、范奎安了心,两个人不住地谢天谢地,计全更急不可待地一挥手,喝道:“阿胖,备快马,往山里报去。”
范奎更急,也快,一溜烟般走了。
范奎走了之后,姑娘玉霜问了计全:“瘦伯,两位老人家可安好,玉佩呢,有没有常出来?”
提起大爷夫妇,计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迟疑了一下道;“霜姑娘,您是知道的,‘辽东’出了这天大的事儿,大爷跟夫人心里怎么会好受,又怎么能过踏实日子,珠少爷他……唉,真没想到,看着他长大的,谁会想到他……”
玉霜截口说道:“瘦伯,玉珠有消息么?”
计全摇头道:“没有,就连‘黑骑会’的影儿也不见了。”
玉霜道:“大伯父既然传下了‘玉龙令’,这一阵子大伙儿怕都很忙吧?”
计全迟疑了一下道:“忙是忙,那是对‘黑骑会’,至于对珠少爷,大伙儿能瞒大爷一位,您说,谁会那么认真地去找珠少爷,谁又忍心看着大爷亲手毁了珠少爷……”
“真的,瘦伯,”姑娘玉霜心里一跳,忙道:“大伙儿都不记恨玉珠?”
“那怎么会,霜姑娘,”计全道:“谁不知道珠少爷是一时糊涂,珠少爷虽然是大伙儿的少主,可是真要说起来,那跟大伙儿的子侄有什么两样,谁不疼他,谁不爱他,就拿他对您来说吧,六爷就能原谅他……”
玉霜忙道:“怎么,我爹已经到了?”
“早就到了,”计全道:“六爷在您失踪后没几天就到了,为这件事六爷还跟大爷吵了一顿,可是没用,您知道,‘玉龙令’向不轻出……”
玉霜道:“我知道,瘦伯,我爹现在在山里么?”
“不,霜姑娘,”计全道:“六爷四处找珠少爷去了……”
玉霜讶然说道:“他老人家找玉珠……为什么,他老人家不是不恨玉珠……”
计全道:“不恨归不恨,可是六爷不能不找珠少爷要回您来啊,谁又知道不是珠少爷把您掳去啊。”
玉霜道:“那他老人家怎样找玉珠……他老人家是听谁说我是被玉珠掳了去。”
计全道:“六爷是听当年那位海贝勒说的……” “海贝勒?”玉霜一怔。
计全道:“海贝勒您不知道么?”
“不,我知道,”玉霜道:“那位老人家也来了中原么,他老人家突然到中原来干什么?”
计全道:“海贝勒是为找……对了,霜姑娘,我还忘了告诉您呢,那玉翎雕就是海贝勒的衣钵传人,还有玉翎雕就是那个李克威……”
玉霜猛然一怔,旋即神情震动,惊呼出声:“什么,他……他是那位老人家的……他……他也就是李克威……”
计全道:“是的,霜姑娘,海贝勒要不到中原来这一趟,要不是碰上了六爷,咱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玉霜叫道:“那怪不得,那怪不得,怪不得李克威是-个亲贵抚养长大的,怪不得他找咱们郭家的麻烦,只是……”一顿接道:“他又为什么帮玉佩……”
计全道:“他帮玉佩姑娘什么……”
玉霜倏然惊觉,忙一摇头道:“没什么,我说他帮过玉佩一次忙……”一顿,自言自语地接道:“李克威就是他,他就是李克威,没想到,真没想到,早知道他就是李克威……”
她脑海里浮起了鼓楼那一幕。
计全可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当即说道:“是啊,谁也没想到‘万安道’上闹事,鼓楼之上还参,全是他一个人,不管怎么,如今总算没事了,玉翎雕他就是再胆大也不敢闹了……”
玉霜讶然说道:“怎么,瘦伯?” 计全道:“那位贝勒爷来了啊。”
玉霜道:“他老人家来了怎么?”
计全道:“您不知道,玉翎雕是偷偷跑出来的,那位贝勒爷这趟亲自到中原来就是为找他回去,听六爷说前些日子玉翎雕被那位贝勒爷碰上了,那位贝勒爷硬要毁他,要不是六爷拦得快,那位贝勒爷非活劈了他不可……”
玉霜心头一震,忙道:“他老人家毁自己的衣钵传人,这又为什么?”
“那谁知道。”计全道:“大概是玉翎雕没听他的话,偷偷跑出来……”
玉霜的心揪在一起,本难怪,一个玉珠已够她头疼的了,如今又一个玉翎雕,同样的情形,都是被老一辈的追缉,这叫她怎么办,她迟疑了一下问道:“瘦伯,这两天有玉翎雕的消息么?”
“有,”计全点头说道:“前两天人荣老就在‘承德城’外碰上了他……”
玉霜道:“谁,人荣叔爷,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 计全道:“昨天才到。”
玉霜道:“他老人家到‘辽东’来干什么?”
计全道:“是六爷瞒着大爷派人把这儿的事禀报了老神仙,老神仙派人荣老到‘辽东’来看个究竟,听说老神仙还预备亲自来一趟呢。”
玉霜道:“怎么,我爷爷要亲自来一趟?”
“是啊,”计全道:“人荣老是这么说的,霜姑娘,由这儿您就可知道珠少爷闹的乱子有多么大了。”
玉霜心里像压了块铅,没说话,半晌她才问道:“您说人荣叔爷在‘承德’城外碰上了玉翎雕?”
“是啊,”计全道:“要不是玉翎雕伸伸手,人荣老就非落在他们的手里不可,这小子也真怪,既然是为跟咱们作对来的,怎么在这节骨眼儿上又伸手救了人荣老……”
玉霜道:“瘦伯,海伯伯跟咱们郭家本来没什么仇恨。”
计全道:“我也这么想,大不了为当年六爷教吕四娘一式御剑飞行摘了胤祯的脑袋,可是那位贝勒爷临走也耍了六爷一手,让弘历登了基,说起来应该是谁也不欠谁,玉翎雕这小子又来找郭家什么麻烦。”
显然,计全是不知道个中因果原由。
他一句一个小子,听得玉霜姑娘好不自在,但苦只苦玉霜姑娘不便说破,她沉默了一下问道:“您说玉翎雕伸手救了人荣叔爷是怎么回事?”
计全当即把高人荣遇险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玉霜陷入了深思,没有说话。
计全却有点诧异地问道:“霜姑娘,您……”
玉霜道:“瘦伯,从这一点看,玉翎雕并没有站在那一边,是么?”
“的确,”计全道:“从这一点看,那小子的确不像是站在那一边,可是怎么说那位海贝勒爷是他们的亲贵,他的衣钵人……”
玉霜道:“我听爹说过,当年海伯伯离京的时候,曾经发誓不再沾官家的事,从玉翎雕伸手救人荣叔爷这件事来看,海伯伯并没有毁弃自己的誓言。”
计全道:“那他小子又跟咱们郭家作的什么对呢?”
玉霜迟疑了一下道:“那也许是他年轻气盛,不服气咱们郭家……”
计全双眉一扬,叫道:“他年轻气盛,不服气咱们郭家,咱们郭家今天的成就岂是容易来的,多少代了,又流过多少血,流过多少汗,他小子乳臭未干,胎毛未退,才出道多久……”
玉霜皱了皱眉。 计全窘迫一笑忙道:“我口没遮拦,您别在意。”
“瞧您说的,”玉霜道:“我这个做晚辈的怎么敢,瘦伯,咱们不谈这些了,我现在担心的只是玉珠,您有没有什么法子……”
“霜姑娘,”计全轻轻叹了口气道:“担心珠少爷的又何止您一人,夫人整天吃不下饭,水都很少喝一口,人瘦得都不成样儿了,玉佩姑娘也是背着人就掉泪,还有大爷,尽管他传下了‘玉龙令’,非毁珠少爷不可,其实他心里比谁都难受,自己的骨肉嘛,可是有什么法子,‘玉龙令’是不得不传下,否则大爷无以对这么多弟兄,如今‘玉龙令’是传下了,要想回令……”摇摇头道:“难了,霜姑娘,凡是郭家的人都知道,‘玉龙令’权威无上,向不轻出,多少年来没有一回半途回令过……”
顿了顿,接道:“以我看真要想让大爷撤回‘玉龙令’,只有一个法子……”
玉霜忙道:“瘦伯,什么法子?”
计全道:“除非是谁去求求老神仙说句话,只要老神仙开了口,珠少爷就准保不碍事……”
玉霜美目一睁道:“您看能求得准么?”
计全摇头说道:“这我可不敢说,霜姑娘,六位爷六个家,每个家有每个家的家法,要照这一点看,老神仙只怕不便开口,不便管,珠少爷是老神仙的孙子,长辈人哪有不疼孙子的,要照这一点看,老神仙又应该会点头!”
玉霜道:“这么说,您也没有把握。”
计全点了点头道:“是的,霜姑娘,只是有一点希望就不妨试一试,您说是么?”
玉霜微一点头道:“那等他老人家到了之后,让我跪求试试……”
计全深深一眼道:“霜姑娘,还真没有比您更恰当的人。”
玉霜没说话,但旋即又道:“只希望他老人家能在大伯父找到玉珠之前赶到……”
“那是,霜姑娘,”计全点头说道:“迟一步就糟了。” 玉霜没再说话。 XXXXXX
日头偏西的时候,山里来了人,是大爷燕翎,他只带了高念月一个人,没见夫人跟玉佩姑娘。
大爷燕翎到的时候,姑娘玉霜正在后院上房里歇息,听说大爷到了,她连忙下炕整整衣衫开了门。
大爷燕翎一个人进了屋,随手掩上了门。
玉霜姑娘上前拜见,大爷燕翎平静地抬起了手:“玉霜,坐,咱爷儿俩坐下说。”
爷儿俩落座定,大爷开了口:“你大伯母跟玉佩要来,我不让她娘儿俩来,好在待会儿咱爷儿俩就要回山里去……”
玉霜道:“大伯母安好,玉佩好?” 大爷点头说道:“好,都好,玉霜……”
目光一凝,道:“我先代我那不肖的儿子向你赔……”
“大伯父,”玉霜纤腰一挺,道:“您该说这种话么,这岂不是折玉霜,玉珠是我的兄弟,我从来没怪过他。”
大爷微微低下了头道:“你要这么说,他的罪孽就更大了。”
玉霜道:“大伯父,玉珠没有太大的过错……”
大爷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失踪的经过,我已经听你胖叔说了个大概,听说是位老尼救了你,那位老尼是……”
玉霜道:“她老人家是玉霜的姑婆,当年胡家的红姑婆。”
大爷两眼一直,失声惊呼,“怎么,是她……这位老人家如今还健在……”
玉霜道:“她老人家快七十了,望之如三十许人,一身修为列当今一二人间,在‘老爷岭”菩提庵’修真。”
大爷惊愕地摇头说道:“真想不到,真想不到是她老人家救了你,对了,玉霜,她老人家知道是玉珠么……”
玉霜道:“大伯父,她老人家仰窥天机,俯察人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大爷哼地一声摇头说道:“这一下郭燕翎露的脸可大了,连老神仙的人都给丢了。”
玉霜道:“大伯父,我说句话您信不信,玉霜那位姑婆对玉珠并没有太大的责难。”
大爷“哦”地一声道:“是么?”
玉霜道:“她老人家只说玉珠蔽于心魔,一时糊涂……”
大爷淡然一笑道:“这畜生好大的造化……”话锋忽转,道:“玉霜,你爹来了……”
玉霜道:“我听瘦伯说了。” 大爷道:“你人荣叔爷也来了,是老神仙……”
玉霜道:“瘦伯也提起了。”
大爷道:“为了玉珠这畜生,老神仙今年竟连寿也不做了,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深感罪孽深重……”
玉霜双眉微扬道:“大伯父,您可愿听我禀告两件事?”
大爷道:“什么事,玉霜?”
玉霜道:“想必您已经知道‘辽东镖局’的任少君兄妹……”
大爷截口说道:“我知道了,还是你爹查出来的,他们是弘历的人,派在‘辽东’监视咱们,对付咱们的……”
玉霜道:“可是您并不知道他兄妹的来历,他兄妹的出身。”
大爷道:“他兄妹是什么来历,是什么出身?” 玉霜道:“他兄妹是傅家的后人。”
大爷一怔道:“他兄妹是傅家的后人,谁说的,傅侯伉俪当年自绝时膝下犹虚……”
玉霜道:“是玉霜那位姑婆说的,傅侯伉俪虽曾自绝,但未殒命,是玉霜那位姑婆在关爷爷走后赶到傅府救了他二位……”
大爷直了眼道:“真的,玉霜?” 玉霜道:“大伯父,玉霜还敢瞒您么。”
大爷失神地摇了头:“原来他兄妹是傅家后人,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玉霜道:“傅侯临终遗言不许后入再沾官家事,他兄妹却以当年关爷爷下手傅家,老神仙明知不拦而视郭家为仇,他兄妹的父亲取妻‘长眉门’魔女任天香,‘长眉门’与满虏有勾结,于是傅家又等于投身满虏之中,也因为他兄妹视郭家为仇,所以想出了一个极为阴狠报仇手法,一方面为满虏卖命效力,一方面在郭家人中找出一个人来加以引诱、利用,授以‘长眉’武学,给以雄厚实力,让他去对付郭家,打击郭家,他们所找的这个人,就是玉珠畏罪之余离家出走的玉珠,大伯父,您明白了么!”
大爷道:“我明白什么?” 玉霜道:“过错不全在玉珠。”
大爷冷冷一笑道:“有一分罪就够了,郭家的家法所难容。”
玉霜道:“大伯父,您这么想么?”
大爷燕翎道:“我这么想有什么不对,‘南海’在当世之中是什么地位,几代以来又何曾出过一件让人诟病的事,老神仙的威名、郭家的令誉全让他给毁了,这畜生罪孽滔天……”
大爷燕翎似乎越说越气。
玉霜截口道:“大伯父,您恕玉霜斗胆,我要直说一句,当年您六位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犯过一点错……”
大爷燕翎道:“这我承认,我六兄弟都犯过错,但……”
玉霜道:“大伯父,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是不是?”
大爷燕翎点头说道:“话是不错,这也是圣贤之言,可是这不是别的错,别的错我可以不追究,你是他的堂姐,他还算人么,再加上他竟然投到弘历手下,为满虏效力,残害同类,弃宗忘祖,这种事我不能容忍,不能原谅……”
顿了顿道:“玉霜,你替我想想,几代以来,咱们郭家都在干些什么,为什么流血,为什么流汗,咱们的长一辈是怎么教的,咱们‘南海’中的弟兄又是为什么拼命,现在我郭燕翎的儿子竟然弃宗忘祖,残害同类,你叫我怎么对老神仙,你叫我拿什么脸对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拿什么脸对天下武林,拿什么脸对‘南海门’弟兄。”
玉霜明白,大伯父的话句句实言,字字沉重,没有一点固执,没有一点不讲理的成份在内,的确,玉珠犯的这个错是让人难以原谅的。
她沉默了半晌才道:“大伯父,我说过,您也明白,玉珠是一时糊涂,受人迷惑,受人利用……”
“玉霜,”大爷燕翎道:“不是我自夸,你也该明白,咱们郭家的人个个定力都该够,不应该有一时之糊涂,别人可以糊涂,咱们不能,别人可以错一百次,咱们绝不能有一次,有江湖败类弃宗忘祖,卖身投靠,咱们会阻拦他,铲除他,如今我的儿子弃家忘祖,卖身投靠,你叫我原谅他。”
玉霜道:“大伯父,玉珠已经知过悔悟了。”
大爷燕翎道:“这我相信,当初我就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知过,会悔悟的,只是太迟了……”
“不迟,大伯父,”玉霜道:“只要您撤回‘玉龙令’,以咱们郭家的实力,助玉珠来对付‘长眉门’……”
大爷燕翎道:“助他对付‘长眉门’,他要对付‘长眉门’?”
玉霜当即把“老爷岭”上,“菩提庵”前,郭玉珠所表现的说了一遍。
听毕,大爷燕翎脸上闪过一阵抽搐,道:“这么说他真是知过悔悟了……”
沉默了一下道:“我可以以郭家的实力对付‘长眉门’,但我决不能撤回‘玉龙令’,要想我撤回“玉龙令”,那办不到,你知道,‘玉龙令’既经颁下,绝无半途撤回的道理,几代以来也从没有过……”
玉霜刚一喜倏又一忧,道:“大伯父,您既然答应帮他对付‘长眉门’……”
大爷燕翎道:“那是一回事,他犯的错又是一回事。” 玉霜还待再说。
大爷燕翎悲痛地跟着又是一句:“玉霜你要明白,他是我的儿子,我的亲骨肉。”
这话玉霜懂,玉霜明白,同时她也知道,要想让她大伯撤回这枚‘玉龙令’,饶恕他的儿子,已经是不可能了,除非日出西山,乾坤倒转,玉霜,她心里一阵悲痛,缓缓垂下了螓首……
忽地,大爷燕翎扬了眉,一声冷笑:“没想到他竟学了一身‘长眉’绝学,‘长眉’绝学比‘南海’绝学更奇奥,更博大么,既然他学一身‘长眉’绝学,大可以以他那身‘长眉’绝学去对付‘长眉门’,为什么还求助于郭家……”
显然,大爷对他那位儿子改投“长眉门”,学得一身“长眉”绝学事,极为不满。
姑娘玉霜扬起螓首,道:“大伯父,求您以咱们郭家实力助他对付‘长眉门’,是玉霜的意思,我是怕他一个人势单力薄……”
大爷燕翎道:“玉霜,你还为他担心,他这么对你,你还……玉霜,你是够仁厚的,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么仁厚……”
玉霜凄然一笑道:“大伯父,他是我的堂弟,这跟您刚才所说,他是您的儿子,您的亲骨肉的道理一样。”
大爷燕翎的嘴唇抽动了一下,没说话,而旋即,他突然站了起来,道:“玉霜,让我问你一句,你……你好么?”
玉霜冰雪聪明,还能不明白大伯父的意思,她微一点头道:“谢谢您,大伯父,我无恙。”
大爷燕翎道:“那么咱们山里去吧,你大伯母跟玉佩都等着你呢。”
玉霜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一辆马车驰离“龙记客栈”,载走了姑娘玉霜,马蹄声,轻声远去后,这“龙记客栈”又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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