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片羽忆张晖,我所杰出青年学者张晖先生不幸辞世

张晖,中国共产党党员,杰出青年学者。生,上海崇明人,南京大学文学学士、硕士,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哲学博士、台湾“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博士后,历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古代文学研究室助理研究员、《文学遗产》编辑部副研究员,兼任中国近代文学学会理事、中国近代文学学会南社与柳亚子分会秘书长。因患脑出血和急性白血病,于2013年3月15日下午4时26分,在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不幸辞世,年仅36岁。

同辈学人里,有几个我相当钦佩。去年底从京郊返程车上也曾跟张晖谈到,像胡文辉、刘铮、张治。这些人的文字有一种共同的气质,纯正,执着,高贵,清明。他们代表着中国私学传统的延续,文章之学的薪传。

3月15日下午4时26分,杰出青年学者张晖因患急性白血病,在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辞世,年仅36岁。他遽然离世的消息,让众多同辈学人唏嘘垂泪。

张晖勤奋好学,纵心典籍,著有《先生年谱》、《诗史》、《清词的传承与开拓》、《中国“诗史”传统》、《无声无光集》;整理作品《施淑仪集》;编有《量守庐学记续编:黄侃的生平和学术》、《中国韵文史》、《龙榆生全集》;《忍寒庐学记》、《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陈世骧古典文学论文集》;未刊稿有《易代之悲:钱澄之及其诗》、《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

当时我还笑说,是不是因为他们都不在北京,反而更能接近学问本身,就像张晖的老师高华所说“北京住长了,容易让人长袖善舞!”可是,张晖分明是他们中的一员。莫非张晖真是不适合这喧嚣杂乱的京都?

张晖爱读书,好古典文学,高一下半学期始沉迷《红楼梦》,开始研读钱锺书的《谈艺录》和《管锥编》。书评人维舟和张晖相识已有21年,1992年他们考入同一所高中,且前后桌,两人常一起贪婪地阅读课外书籍。那时的语文老师觉得张晖“有点奇怪”,语文成绩平平,但和别人不同,交来的周记有时像学术札记,而不是类似“记一件有意义的事”。到了高二下半学期,全班同学皆知张晖迷恋红学、钱学与古典诗词。高三时,维舟偶尔得到一本很旧的龙榆生著《唐宋词格律》,两人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看,即便在高考前夕,他们都没有停止填词。而这,也是张晖对龙榆生感兴趣的最初起源。

张晖文若春华,思如涌泉,在中国诗学、词学、清代文学和古典文学理论方面都有深入研究和系列撰述,是古代文学研究领域公认的杰出青年学者。他的身上,凝聚着中国学人励学敦行的优秀品质;他的英年早逝,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重大损失,本所全体同仁深感痛惜。

你说谁?张晖?怎么可能!

进入南京大学文科强化班后,张晖读书愈发不可收拾。暑假回家两周,老同学约他出去玩牌消遣,张晖也只说自己忙。大二那年,他花四百大元买下龙榆生主编的一套《词学季刊》,然后在给维舟的信中,越来越多地让他帮忙搜寻抄录龙榆生在厦大期间的文章资料,或又询问他新买的《陈寅恪诗集》中有无关于龙氏小五柳堂的史料,等等。1997年9月,张晖来函告知维舟:“近来搜罗龙榆生资料,其人投靠汪伪,又为一代巨匠,颇值研究,弟欲为撰一年谱。”除了搜罗资料,张晖也去拜访龙榆生之子龙厦材和龙氏门生,后更是得到了龙氏后人全副相托。

张晖遗体告别仪式,定于10
时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敬请张晖生前友好届时前往送别。

若不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哽咽,我一定觉得这是个虐心的玩笑。即使不是玩笑,这事儿仍然是那么的不真实,不真实到我想以头撞墙,看看会不会醒在另一个梦里。

大三快结束时,张晖编撰的《龙榆生年谱》终于大致完工,寄给北京大学教授吴小如。与他多次通信的吴先生这才知道,原来这只是他大三的学年论文。吴小如对这部年谱的评价,让许多人知道了张晖的名字。2001年5月,《龙榆生先生年谱》由学林出版社出版,全书23万字,这是张晖学术研究的开端。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另一个电话证实了这事,“基本上不行了,来告个别吧,也不用多呆”,而且告诉了病因:急性白血病。

张晖在南京大学继续攻读完硕士后,赴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念博士,2006年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2008年成为台湾“中央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博士后。

附·通知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这世界是怎么了?

近两年,张晖学术之路走得愈发稳健,学术成果尤其多。用同事张剑的话说:“张晖正处于学术的爆发期和成熟期,且格局、视野与时人迥然不同,上天哪怕再给他十年时间,相信他都会为学术界奉献出具有范式意义的著作。”除了诸多已问世的著作,同事和朋友在整理张晖的遗著时,发现他还有两部未刊稿《易代之悲:钱澄之及其诗》和《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两部即将由三联书店出版的《忍寒庐学记》、《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陈世骧古典文学论文集》,以及两部尚未完成的遗稿。

①如有张晖生前友好,欲撰写纪念文字,请发至jianzhang@cass.org.cn
和zengch_ii@163.com

张晖2006年来文学所,比施爱东和我晚一年。他来之前我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只听广州的胡文辉李霞伉俪说,有位香港毕业的博士,要来你们所。很不错。

勤奋刻苦,纵心典籍,这是张晖给同事留下的最深印象。

②张晖生前友好自发组织向张晖遗孤捐赠善款活动已完成向张晖亲属移交工作。海内外友好人士如仍有捐赠意向者,请直接与张晖亲属联系。以下为“张贞观教育捐款联络组”重要声明:

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很不错,但胡李二位的品鉴我是信的。碰见,谈起来,知道他夫人张霖是中山大学程文超老师的博士。程文超老师是我本科论文的指导老师,这又多了一层渊源。

由于都对近代文学感兴趣,同事杨早和张晖会不时聊聊学术,只有在这个时候,张晖才会神采飞扬。杨早眼中的张晖性格内向,不喜打搅他人,更不爱八卦,平日里除了做学问,似乎就没有其他的兴趣爱好。去年底,中国社科院开年会,晚上大家出去泡温泉、唱歌、玩“杀人”游戏,而张晖却在屋里和另一位同事谈了4个小时的学术问题。

“张贞观教育捐款联络组”重要声明

打招呼的自我介绍不算,第一次比较多的对话,是全所去京郊什么地方开会,车上车下的瞎聊。现在能记得的,只是说社科院收入之少,刚来的博士只有一千出头,加房补一千,也相当够呛。张晖抱怨说,他刚来还在实习期,房补还只有八百。我安慰他说,第二年就有一千,评上副研究员,还会涨到一千二。

大概前半年,张晖有过频繁的感冒、发烧,大家都以为只是小病;之前他也因眼底出血看过医生,但也以为只是用眼过度,多休息就好。细细回想起来,编辑部的同事们都后悔没有多长个心眼,没发现这半年来,张晖的话特别少,基本不怎么说自己的事,大家聚餐时也吃得不多。

2013年3月26日下午,“张贞观教育捐款联络组”已将全部“张贞观教育捐款”顺利移交给张贞观母亲张霖女士,该款项经双方确认无误,张霖女士承诺将此捐款全部用于张贞观的教育费用。原捐款账户已同时销户。

我们头一次长聊,花了偌许时间讨论房补,回想起来,反讽得很。

张晖一门心思做学问,可也逃不过生活的重压。按照副研究员的职称,社科院每月发的工资不过3千多元,张晖是家中独子,年迈的父母亦均无工作,北京房价高企,经济压力可想而知。前阵子,张晖父母从上海来北京,小房子住不下一家几口,张晖忙着换房搬家,中途还经历些许波折,甚是繁扰。家中孩子才两岁,常常得哄完孩子睡觉,他才能坐在书桌前开始自己的研究。或许,正是这种劳累、焦虑和压力压倒了他。主治医生说,急性白血病和过度劳累有着密切关联。

此后有意提供帮助者,可与张霖女士直接联系,“张贞观教育捐款联络组”自即日起解散,联络组以往公布的所有捐款接收方式,自即日起无效。恳请相关网站、bbs、博客、微博等媒体,自即日起删除有关“张贞观教育捐款”接收方式、捐款账户、联络人等信息。

张晖躺在ICU病房里,应该是加床,占去了过道的一半。房里满满的全是床和人。侧身挤进去,侧身站在他的床边。墙上的仪器闪烁着他的生命体征,看上去还很稳定。他全身盖在被单下,插着呼吸管,眼睛没有全闭上,微微睁开了一线。床脚有位护工,时不时拧一把毛巾,给他擦去身上的汗。后来把被子撤了,再后来让腿脚都露在了外面。

“张晖之痛,是所有年轻学者的痛”,同事施爱东说。年轻学者,上有老,下有少,待遇低,压力大。按张晖的学术成果,若在普通高校,完全可评教授,然社科院每年的职称名额极为有限,从进社科院到成为副研究员,张晖花了6年时间。而职称不仅决定着工资,也对申报国家课题有影响,甚至高校请其上课都有困难……他的另一位同事则表示,张晖感受到的应不仅仅是物质层面的压力,这些影响还在其次,应是来自精神层面的肯定、荣誉获得之难,以及在整个学术体系晋升的困难让张晖焦灼不已。

“张贞观教育捐款”移交仪式证明人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张剑、刘宁、杨早、施爱东、马丽;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曾诚;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陆胤。

不能换一个专科病房吗?不行,因为病房里没有呼吸机。

亲朋戚友至今仍然希望噩梦般的3月15日能被一只手抹去,希望抹去这一天,张晖就不会被病魔给带走。14日下午,张晖因皮下出血到北京市海淀医院就诊,验血报告出来后,医院建议他转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当时他还能自如活动,可到了傍晚,正在医院等待检验结果的张晖开始吐血、昏迷。第二天上午,杨早等同事赶到医院时,医生在会诊后已经放弃了治疗。

谢谢各位朋友对此次活动的关心和支持。

不断来看张晖的人进来,所以确实也无法久站。来到走廊里,看见坐在椅上恸哭的张霖,我都不敢上前说点什么。

英年早逝,遽归道山。中山大学教授吴承学刚看到张晖发来的拟参加今年10月第四届中国文体学国际研讨会回执,论文题目是:《死亡的诗学:南明绝笔诗初探》。“这是他最后想写的文字!令人扼腕,令人感慨!这难道就是诗谶吗?痛哉!”

“张贞观教育捐款联络组”

“14日下午,张晖因皮下出血到北京市海淀医院就诊,验血报告出来后,医院建议他转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当时他还能自如活动,可到了傍晚,正在医院等待检验结果的张晖开始吐血、昏迷。第二天上午,杨早等同事赶到医院时,医生在会诊后已经放弃了治疗。”

3月的北京下起了雪,19日上午10时,张晖遗体告别仪式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为了这场告别的相聚,朋友们从各地赶来。

2013年3月26日

14日晚,张剑等编辑部同事就赶到了医院。第二天早上张剑给我打电话时,他已经和张霖一道,在张晖床前守了一宿。“我得回去睡一会儿,给手机充充电”。

他们怀念曾经的“老灰”,怀念他那“孩童般纯净的眼神,有声有色、有光有影的赤子之心”。在《中国“诗史”传统》一书的责编曾诚眼里,老灰读书写作像个老先生,饮食口味却“幼齿”得很,酷嗜甜品。在香港清水湾的陋室,老灰和同学、朋友一人一口冰皮月饼,老灰说:“好吃得快要哭了!”翻来覆去追思着老灰的老友,想到这里却是真的哭了,“布衣青衫、温良诙谐的形象宛在眼前”。他们念叨着老灰爱吃的这些往事,“常常是眼角噙泪嘴边却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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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晖两口子很有意思。2006年我们新居入伙后,邀请同事们来温锅。走进小区,看见每幢房子的外立面都漆得五颜六色,张霖说:这里的房子跟玩具一样!

张晖走了,留下两岁的孩子、失独双亲、受到巨大打击的妻子,以及买房欠下的房贷和借款。眼下,大家想为他的家人做点事,为其幼子设立教育捐款,在张晖曾经求学的南京、香港、台湾三地以及北京,他的朋友和同事都忙碌了起来。

①中国文学网·学者风采·张晖 ?id=309

饭后照例一堆人玩杀人游戏。张晖张霖明显没怎么玩过,但也随缘地加入。有一局结束奇快,只用了三轮。法官宣布:两位警察都被杀了。亮牌一看,他们夫妇都是警察。哈哈,可是前面三轮,这二位一句话都没说,连眼神都没给俺们这些平民一个啊!

②平生风义兼师友——怀念张晖

时光变得特别的煎熬。一个人还好好地躺在那里,但医生说他已经没救了。一个人前几天还在上班,昨天还自己走进这家医院,可你们说他已经没救了。我碰了碰他的脚,皮肤还是温热,甚至比我的手温度还高一点,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可你们说他已经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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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就让这里的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等着他走向生死之门?

③吉光片羽忆张晖

如果是在美剧里,这时一定会有人跳出来,对着医生大喊:“For God’s sake! Do
something!”但生活不是美剧,事实上,连医生都看不见一个,只有输的药液将尽,护士被叫来换瓶换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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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霖已经不再哭了,走到床前轻声说:“张晖,再撑一撑,撑到你爸爸妈妈来。”张晖的父母带着两岁的孙子,从上海赶回来,昨夜的机票没买到。他们在火车站坐了一夜,一早的高铁,十二点到。

④蒋寅:有声有光的流星——悼张晖

这半天一夜该是何等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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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急诊楼的过道里走来走去,所有人都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或坐或立。张晖的同事,张霖的同事,张晖张霖的同学,张霖的同学。还有多少人正从北京的各处赶来,从南京,从香港,赶来赴这个不知何时会终结的死亡之约。

⑤杨早:谁为神州惜此才

我看见一脸一脸的焦灼,一双一双的泪眼。嘴里发苦,心里也发苦,但总觉得像在梦里。这个时候,我不是该在书房里校《扶桑十旬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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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张晖交往不算多,大抵是上班时走廊遇到打声招呼,出了书互相送。他的书,我无力评价,只是觉得路数与一般的古代文学研究者颇相径庭,用张剑的话说:“张晖正处于学术的爆发期和成熟期,且格局、视野与时人迥然不同,上天哪怕再给他十年时间,相信他都会为学术界奉献出具有范式意义的著作。”

所里一道出去考察的时候,与张晖会有难得的攀谈。词学、诗史,我都无法置喙,但我们俩可以谈近代,那个迷人的时段。几次三番说,要拉上张剑,成立“晚清小组”。最后一次说起,是在去年底年会返城的路上,一同讨论的还有陈君。陈君说,不妨设定一个主题,如清遗民,大家各自写论文,再开会讨论。我说好啊,我可以写梁济这种小遗民。

2009年,族中长辈自费出版《扶桑十旬记》,那是我高祖杨芾1907年访日考察的日记。书很有价值,但校点未精。我送给张晖、张剑各一册,也是让他们看着玩儿的意思。去年他俩找我谈,说要为江苏某出版社主编“中国近现代稀见史料丛刊”,希望我将《扶桑十旬记》加上其他几种近代日记,合出一册。

整个2012年我都在抄1912年《申报》,顾不上整理日记。但张晖张剑都希望我这书能放在第一辑出。于是只好春节赶工。三月校稿从出版社返回,才开始细细地校。

门口一阵骚动。对,是张晖的父母。方才听说,没敢告诉他们真实情况,只是让他们来医院看一眼,就回家。我逆着人流走出急诊楼,看见了张晖儿子张贞观。

张晖儿子出生,比我儿子晚了半年。北京太大,彼此也没见过对方幼子。只是某次听张晖讲贞观便秘,三天没大便,我问是不是吃的奶粉不对,上火,一问是惠氏。他说,在医院给配的就是惠氏,改不过来了。

张晖很少谈家里事,不只跟我,跟所里的同事、朋友都很少提。问起来总是简单几句。搬房子了,有小孩了,小孩爷爷奶奶带着,我跟孩子混得还不错。

听同事讲一个小笑话:张晖家房子太小,只好另外租了一套小房子,让张晖父母从上海来住。早晨把孩子送到爷爷奶奶家,晚上再接回来。有时两口子沉迷读书写作,一抬头:忘了什么吧?忘了接孩子了。算了,明天再接吧。

现在终于见到了小贞观。两岁的孩子,两条小腿倒腾着,跑得挺快。追了十多米才追上。有阿姨在逗他,他甜甜地笑。他还看不清这个世界的獠牙。

春节总是静不太下心来,时间紧,任务急。张剑年前跟我说过,他会代我校一遍各日记的整理稿。我离京之后,张晖又追了一封邮件来:

“早兄:

张剑说已给你回复,希望你把原始文献提供给他,帮你校一遍。

我们是这样想的,你如今声名在外,万一有人想挑你错误什么的,不是很好。而文献整理,谁都免不了有打瞌睡的时候。所以,朋友之间倘若能够提前把个关比较稳妥。盖张剑和我,都吃过这方面的亏。

祝在长沙洗脚愉快!哈哈!

张晖 上”

在年末的长沙收到这封信,心中极感温暖。张晖是怕我以为他们不相信我,有想法,其实哪里会?有他们俩帮我把关,简直是两大高手伺候我一个人,这福气还小吗?

事实上,我节前节后整理日记,抄完一种,随寄张剑,张剑帮我校完,返给我复核,再交出版社。当我逐字细校打印稿,错漏仍有不少,每见一个错字漏字,甚或漏行漏句,便背心发凉,冷汗直冒,知道自己在文献方面还是太不足了。

是得做点什么。我致电301医院脑外的师嫂,问有没有外院支援的可能,回说几间医院水平都差不多,如北大人民医院认为技术力量不足,会向外院专家发出邀请,而现在既然会诊后放弃,说明没有这个必要了。

然而天坛医院脑科主任还是来了。过道里的人纷纷涌进ICU。我开头没进去,在外面闷得忍不住,也挤进了人群。正听到他说:

颅内大量出血……形成颅内高压……什么都输不进去,输什么药什么液,都是瞎输……他是年轻,所以还维持着生命体征……好吧?

大家都听懂了。

在主任来之前,张晖鼻孔大量出血,用输导管引到一个血液袋。他的皮下也大量出现了血点,说明全身大出血。

人们慢慢地走出病房。真正绝望的哭泣开始了。那一刻无数人愿意相信奇迹,我甚至希望有兑换寿命的机器,可以让我们像输血一样,把生命分给张晖。

自2008年汶川地震之后,我就没有哭过。今天的眼泪终于奔涌而出,我甚至不愿擦它,对着一个墙角,吞声饮泣。

稍稍平复之后,我离开医院。别了,张晖,祝在天堂治学愉快。

我想记住今天。似乎很容易,又一个消费者日,多少企业惴惴等着。可是我知道,有一个家庭,在今天彻底破碎。

到医院是上午十点半,离开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五十七分。四点三十五分,我在475路上收到李芳短信:停止心跳了。

对于张晖的生平、学问、性情,我无一可说。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3月5日中午,一堆人在中粮西蜀豆花庄吃完饭,别人先走,我在结账。听到背后喊我:“嘿!杨早!”

我回头冲张晖一笑:“你们也在这儿吃啊?”

“嗯。”

没再说什么,举手为别。这就是社科院的典型交往方式。我们的周二总是太忙,开会、取信、报销、会客……走廊里光线昏暗,同事们擦肩而过,认得出点个头,认不出就算了。朋友间有时正好遇在电梯旁,光线较强,会看看对方比起三周或两月前,形貌有无改易。

而这一会,便成永诀。3月12日我收到胡文辉寄赠的书,有一本《书边恩仇录》是给张晖的。送去《文学遗产》编辑部,他不在,托张剑转交。

张晖并不是很多人想像中那种迂腐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者。他受高华老师的影响很深。在张晖怀念高华老师的文章里,他提到高华曾在课堂上问他:有没有去看过“思想的境界”?“‘思想的境界’是当时南大年轻老师李永刚先生个人创办的网站,影响很大。我却一愣,连什么是‘思想的境界’都不知道。他叹了一口气,说:‘张晖啊,学古典文学的人也要关注当下。’当着很多新同学,我无地自容。高老师的这声叹气从那天起就扎在我的心中,时刻提醒我反思学问的目的何在。”

我相信,张晖从未停止思考学术与现实的关系。年前,他交给我一篇稿子,是他在“六合丛书”新书发布会上的发言稿。这篇文章回答了在张晖心目中,何谓“好的人文学术”:

“好的人文学术,是研究者能通过最严谨的学术方式,将个人怀抱、生命体验、社会关怀等融入所从事的研究领域,最终以学术的方式将时代的问题和紧张感加以呈现。目前来讲,有识之士都已经感觉到现有的古典文学研究陷入了困境,陈陈相因不说,选题僵硬没有生气、没有时代感,已经进入死胡同。与此同时,有理想抱负的研究者在学术体制中开展学术活动的时候,会感受到很多不如意之处,甚或有一些较大的不满,但学者没有将这些不满内化为学术研究的动力,提升学术研究中的思考能力,反而是都通过酒桌上的牢骚或者做课题捞钱等简单的方式发泄掉了、转移开了。”

这也呼应了维舟《平生风义兼师友》中引用张晖在1992年书信中所说:“现在搞学问的更多是渣子,非但不思考人性、现实问题,就连论文也写不好,只知道要求待遇如何如何,极为看不惯!”

而关心现实如斯,为什么还甘于“在嘈杂的市声与闪烁的霓虹中,面对无声无光的石塔,我日复一日地读书写作,只为辑录文字世界中的吉光片羽”?他的回应是:

“那或许有人问,你既然这么关心现实,为什么不直接去投入现实,而来做学问呢?哪怕是从事经济学之类的学问呢?又何必来从事文史研究?这个质疑不能说是错误的,但一开始就陷入将学问和现实二元对立的思路。试问,谁说学术要与社会、人生分离的呢?是一种设想、拟想乃至于幻想吧。学术不是让人来逃避现实的,而是让人深入思考,更好面对现实的一种方式。不过,学术还承担着求真、求知的重要任务,你当然不能要求专力求真、求知的学者去太多地关注现实,但实际上,即使全力求真、求知的学者也不会和现实绝缘,只是他们研究的对象、方向和个人精力都不允许他们有太多的旁骛,影响了他们对于现实人生关注的深度和力度。”

同辈学人里,有几个我相当钦佩。去年底从京郊返程车上也曾跟张晖谈到,像胡文辉、刘铮、张治。这些人的文字有一种共同的气质,纯正,执着,高贵,清明。他们代表着中国私学传统的延续,文章之学的薪传。

当时我还笑说,是不是因为他们都不在北京,反而更能接近学问本身,就像张晖的老师高华所说“北京住长了,容易让人长袖善舞!”可是,张晖分明是他们中的一员。莫非张晖真是不适合这喧嚣杂乱的京都?3月19日遗体告别仪式,挽联满堂。凌对我说,其实不如就写那两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我走进灵堂,又见到了张晖。他还是躺着,干净多了,厚厚的嘴唇微翘,像个孩子睡得安详。

我掏出相机,拍下低泣的人群,拍下采访的记者,拍下熊熊的炉火,待烧的纸钱和纸车、纸楼,上面草草地写着“张晖收”。还有张晖父亲,叼一根烟,捧着遗像,静静站在道旁。

爱东在喊:“记下来!记下来!下雪了!”我伸出新买的黑色大衣衣袖去接,真的,春雪,只是黄黄的颗粒,挺脏。

参加完遗体告别回来,我打开收件箱,在搜索栏里输入“张晖”。不多,我们也从未在邮件里谈过学问。往下拉,往下拉,能找到的最早一封是2012年1月3日10点09分发出。那天正是周二,他大概是在所里发给我的。之前是那年的年会,去八达岭,我因为孩子有点病,心绪也不佳,就没去。

早兄:

最近高华先生去世,我写了篇回忆文章,不知是否合适《中堂》刊用?倘不合适,无妨。

八达岭你没去,我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祝好!

张晖 上

我伸手摸过手机,调到自拍模式,咔嚓,发了一条微信,说明文字是:

“我哭的时候可真难看。”

张 晖,

杰出青年学者。1977年生,上海崇明人,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硕士,香港科技大学中文系博士、台湾“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博士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于2013年3月15日因病辞世,年仅36岁。

作者简介

杨早
祖籍苏北,生于川南,1995年于中山大学获文学学士学位,2001年于北京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2005年于北京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任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近年主要关注中国近现代舆论史与文化史、当代文化研究等。曾发表《京沪白话报:启蒙的两种路向》、《五四时期北大学生刊物比较》、《评价于丹:学术规范还是传播法则?》、《新世纪文学:困境与生机》等论文,著有《纸墨勾当》、《野史记:传说中的近代中国》、《清末民初北京舆论环境与新文化的登场》、《民国了》,编有“话题”年度系列、《沈从文集》、《汪曾祺集》、《六十年与六十部:共和国文学档案》等,译著有《合肥四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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