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阿曼德

翻译:星云
夜色降临,天穹的暗黑帷幕缓缓垂落下来,覆盖在我的奄奄病疴与潮郁的房间之上。繁星点点,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就在那玻璃的城市,光芒闪烁的高塔上方,它们也曾这样灿烂地闪耀。我半醒半睡,心中满溢了宁馨与赐福的幻景,感觉到群星在对我歌唱。所有的星星都发出微弱而璀璨的歌声,无论它们置身星座,或是边远的地方,宛如一曲宏大的合唱。炽烈燃烧的天体在内部悸动着彼此应和,辉煌壮丽的光痕旋转,在这大宇宙之中灿烂地交相呼应。
在此之前我那凡尘的耳朵从未听过如此的声音。但弃绝人世的人绝不可能听到这轻盈透明的音乐,这至高的和谐与欢庆的交响。
啊,吾主,汝即音乐,此曲实乃汝之纶音。唯汝至上和谐之旋律永不困扰。汝缔造此完美之曲调,以汝莫测非凡之心意净化彼芸芸俗世,令卑微凡尘诸事瞬间归于无形,臣服于汝圆满至高之美善光辉。
这便是我的祈祷,我全心的祈祷,古雅的词句自然而亲切地从我沉眠的身体里流淌而出。
请与我同在,你这至美丽的星辰啊。我祈求着,永远不必令我探索这溶合的光明与旋律的奥秘,且让我只是彻底而盲目地投身其中。
群星无限地扩展,散发出清冷恢弘的光辉。夜晚的黑暗渐渐消隐,我面前完全是一片宏大高贵而毫无来由的炽光。
我微微地笑了。为了感知这个笑容,我用盲目的手指摸触着嘴唇。那光愈来愈亮,愈来愈近,仿佛是一片光明的海洋。我感到一种伟大的,拯救般的清凉抚遍全身。
“不要消逝,不要远去,不要将我遗弃。”我悲苦地低吟,把疼痛的头颅沉没在枕头当中。但时间已过,那宏伟的光明必须消逝了,此刻只有灯烛平凡的火苗,闪烁在我半阖的眼帘。此刻我必须睁开眼睛,看着床前暂且被幽微烛火照亮的阴暗,以及诸如此类的琐细平凡:我右手里握着一条玫瑰念珠,它有着红宝石的珠粒和黄金的十字架;我的左手边是一本打开的祈祷书,书页被和风吹着微微起伏,仿佛被镶嵌在木框里平滑的绸缎。
四下里静谧祥和,这平凡的一切是多么的可爱。可是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我那可亲的,天鹅般优雅的护士呢?我那些伤心流泪的伙伴们呢?难道夜晚已使他们疲倦入眠?所以我才要对这安静独处的清醒片刻格外珍惜吗?我的头脑里渐渐涌上千百种栩栩如生的回忆。
我睁开双眼。他们都走了,只有一个人还坐在我的床前,用梦幻而缥缈的眼神俯视着我。那对冰蓝色的瞳眸比夏日的晴空还要浅淡,当它们冷淡漠然地投射在我身上的时候,其不同侧面仿佛折射着光影。
我的主人就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看上去完全如陌生人一般,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那庄严如镌刻般的神情。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异常凝肃的表情仿佛要一直持续到永恒。
“真无情啊!”我低声说。“啊,不,不。”他说道,他的嘴唇纹丝不动。“但是再给我讲一遍你的故事吧,把那玻璃的城市说给我听。”“啊,是的,我们刚才曾经谈起那个,对不对,我们曾经说到那些牧师,他们说,我必须回去。还有那些古旧的图画,它们如此古老而异常美丽。不是人类双手可以创造的事物,你知道吗,是那种力量假借了我,它通过我来显现自身,我只得执起画笔,发现着圣母与圣徒们的形容。”“不要忘记那些古老的形式吧,”他说。再一次的,他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我却如此清晰地听见,正是他的声调与音色,像任何正常人的声音一样穿透我的耳膜。“形式总会改变,今日的真理无非明朝的迷信,但在那古老的戒律中总是孕育着崇高庄严的内容。那是永不枯竭的纯净。但是你再说一遍那玻璃的城市给我听罢。”我叹息了。“你也和我一样见过熔铸的玻璃,”我说,“它们刚刚从熔炉里面被取出来的时候,是明亮而炽热的,悬挂在铁杆上,熔化欲滴,这样艺术家们就可以用棍子把它们搅动,延伸,或者吹塑成完美的圆形容器。而那座玻璃城市如同从大地母亲潮润的熔炉中直接喷涌而出,如一阵熔化猝发的洪流,直射云霄。而城市里密布的高塔则从那股巨大的流体中恢弘地诞生。它们不是任何人类建造的形状,完全是大地的热力自然的产物,有着无法想象的色彩。会是什么样的人住在那样的地方呢?它看上去非常遥远,但似乎毕竟可以到达。只要翻过一座美好的小小山丘就可可以了,那山上生长着柔软碧绿的茵茵芳草,繁缛丰美的鲜花随风摇曳,有着和那座玻璃城市一样恍若梦幻的异彩色泽。一切如同一场无声的震撼惊雷与一个绝无可能的奇异幻景。”我注视着他,思想完全回到我的幻境之中。“告诉我,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我问,“那个地方在哪里,为什么我被允许窥见它的真容?”他悲伤地叹息,视线不定,最后落回到我身上。他的神情还是那么冷淡漠然,但此刻我可以看见一股浓密的血液正在他身体里面流淌,如同昨晚一样,犹自洋溢着来自人类血管的温暖,这无疑是他今夜刚刚享用过的晚宴。“当你对我说出永别的时候,可会面带笑容?”我问,“你此刻的心中难道只有这令人伤悲的冷漠,你是否会听任我死于这高烧的狂热亢奋?你知道我已病入膏肓。你知道我此刻恶心欲呕,我头痛欲裂,我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疼痛,致命的毒伤烧灼在我的皮肤。而你又为什么从遥远的地方赶回家里,端坐在我身旁,心里却感受不到任何事情。”“当我凝视你的时候,我心中感受着对你始终如一的的爱情。”他说,“我的孩子,我的儿子,我永恒亲密的爱人。我感受到那爱情。而它,却在我心中被筑起的高墙围困,或许会听凭你的死亡。因为,啊,如果这样,你的牧师们就会带你同去,当回返的道路都断绝,他们又怎能不这样做。”“啊,如果那里有很多片大陆,如果当我第二次到达那里,却发现自己抵达了另一片彼岸,不是初时展现在我面前的美丽世界,而是硫磺从沸腾的土地上燃烧而起,我又如何是好?我受到了伤害,我的泪水灼热滚烫。我失落了那么多东西,再也不能记起。我好像重复这同样的话太多次了,可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伸出手去,他却纹丝不动。我的手于是沉重地堕落在那被我遗忘的祈祷书上,手指感觉到下面僵硬的牛皮纸书页。“是什么令你的爱情死灭?是我做过的错事?是我引狼入室,杀害了我的弟兄?还是因为我曾死去,目睹了那些壮丽的奇景?回答我。”“我依然爱你。我将永远爱你,无论在我清醒的黑夜或沉眠的白天。你的面容是上天赐予我的永难忘怀的珍宝,尽管我或许会愚昧地将它失去,但它的光辉却将永远折磨我的心灵。阿玛迪欧,再想一想那些事情吧,像蚌壳一般敞开你的心扉,让我看看他们的教诲凝成的珍珠。”“你能够吗,主人?你是否能够理解:爱,只有爱本身才能够具有如此丰富的含义,整个世界都完全由这一内容构成?它就在每一株小草,每一片树叶,还有这伸出去找寻你的手指。爱,主人,是爱。当精美错综如同迷宫般的教条,那人类头脑中诞生的哲学思想与无数诱人的复杂事物遍布世界,谁又能够相信这样简单浅显而博大无边的事情?爱。我听到它的声音,我曾亲眼目睹它的真容。难道这仅仅是我狂热头脑中的诞妄与对死亡的恐惧?”“或许吧,”他说,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感情或表情。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囚禁了瞳仁里面真实的内容。“啊,是的,”他说,“你尽管放心死去吧,我不会阻拦,我相信对你来说只有一个彼岸,在那里你可以再度找到你的牧师与你的城市。”“还不到时候,”我说。“我知道。你不该如此仓促地做出这样的宣言。别管那钟表吧。他们的意思是,承载我灵魂的肉身还没有走到尽头。某种命运从婴儿时期就镌刻在在我的手心,它不会如此迅速地得到圆满,但也决不会轻易就被击败。”“我可以倾覆命运,我的孩子,”他说,这一次他的嘴唇动了,洁白如珊瑚的美好牙齿在他脸上闪动光芒,他的双眼终于不设防备地张开,恢复为那个我熟稔与深爱的人,“我可以轻易取走你身体里残存的最后力量。”他向我俯下身来,我可以看到他瞳孔中细微的泽彩。仿佛有明亮的星光在那黯淡下去的虹膜后面隐约闪耀,而他的双唇有着正常人类的美好线条,瑰红的颜色仿佛孕育着亲吻。“我可以轻易喝下我的孩子最后致命的鲜血,将我如此钟爱的青春一饮而尽,我将把一具最美丽的尸体亲手抱在怀中,所有人看见都会伤心流泪。这具尸体,再也不能告诉我任何事情。你即将死去,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事情。”“你说这些是为了折磨我吗?主人啊,如果我不能到达那里,我希望同你在一起。”他的嘴唇绝望地颤抖着,他看上去仅仅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眼中布满心力交瘁的血丝与铭心刻骨的悲恸。他终于伸出手来,颤颤巍巍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握住他的手,仿佛它是风中摇摆不定的树枝。我把他的手指引向嘴边亲吻,仿佛亲吻枝头的绿叶。
我转过头来,把他的手指放在我面颊的伤口上面,感觉着有毒的伤口颤抖疼痛。尖锐的刺痛,有一阵剧烈的抽搐感。
我捂住眼睛。“今夜你的飨宴上有多少人死去?”我低声说。“既然这个世界是由爱所构成,那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是如此美丽,让人无法忽视。我在迷惘。我无法理解。但是如果我可以从此刻获得新生,重新成为一个单纯的人类男孩,我能够忘掉那一切吗?”“你不能继续活下去,阿玛迪欧,”他悲伤地说,“你不能够继续活下去!”他的声音支离破碎。“你中毒已深,毒液已经浸透了你的五脏六腑。我的少量血液也不能战胜它。”他的脸上充满痛苦。“孩子,我救不了你了。闭上眼睛吧,接受我永别的亲吻。我从未和那些彼岸的人物打过交道,但他们必定会接受一个自然死亡的人。”“主人,不!主人,我不想孤身前往。主人。他们把我送回来了,然后你也回来了。这是命中注定的。他们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呢。”“阿玛迪欧,他们根本就不在乎。那些死亡国度的守卫者都是极度冷漠的人物。他们口口声声说着爱,却对几个世纪以来罪恶的愚昧只字不提。当整个世界在不和谐之中呻吟辗转,群星又怎能发出如此美丽的歌声?我会把你送到他们手里的,阿玛迪欧。”他痛苦地叫道,“阿玛迪欧,他们有什么权力让我来决定你的命运?”我虚弱而悲伤地笑了起来。我在发着高烧。剧烈地恶心。动一动或者是说话都会有强烈的呕吐感觉。我宁可死去也不愿忍受这样的病苦。
“主人,我知道你会给出强有力的解释。”我说,我努力忍住悲哀或是讽刺的笑容,想要仅仅说出事实而已。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了,似乎随时有可能中止。我回想着比安卡那些坚决的鼓励。“主人,”我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最后的拯救,所以也没什么可怕的。”“是的,但是仅对一些人而言是这样。”他连忙说道,“而这样的拯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阿玛迪欧,他们怎么敢要求我来完成他们莫测的旨意!我想他们不过是些幻觉和臆想。别再说他们那非凡的光明了,你就别再去想它了。”“不可以吗,难道就这样把这些安慰从我的头脑中一扫而空,难道你就这样对待一个垂死之人?”他摇头。“来啊,从你的眼中挤出红色的泪水,”我说,“那么你希望自己有一个什么样的死亡?你曾告诉我,你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死去?解释给我听吧,趁着长夜未尽,一切光明还没有在我眼中归于寂灭,趁着一抔黄土还未掩埋你曾钟爱的珍宝,你面前如今已经残缺的容颜。”“永远没有残缺。”他低声说。“啊,你将去向何处?请安慰我吧。我还有几分钟可以活下去的时间?”“我不知道。”他低声说,他背过身去,垂下头颅。我从未见到他如此悲痛欲绝。“让我看看你的手,”我虚弱地说,“威尼斯酒馆里面的秘密女巫们曾经教给我怎样读出手心中的纹路。我会告诉你何时是你的死期。给我看看吧。”我双目几乎已经不能视物,面前的一切笼罩着雾霭。但我是真的想看。“太晚了,”他答道,“我手上已经没有任何纹路。”他把手伸给我看,“岁月已经从我掌心擦去了人类称之为命运的东西,我没有掌纹。”“我很遗憾你毕竟赶回来了。”我说,我转过身,把脸对着洁白清凉的亚麻枕头,“你可以离开吗,我深爱的教师?此时我宁可让牧师在我身边,还有我那忠诚的护士——如果你还没有送她回家的话。我曾经用我的全部心灵爱恋过你,但在我垂死之际却不想要你这优越高傲的陪伴。”一团迷雾之中,我看到他的身形向我接近。我感觉着他的手覆盖在我的面孔,把我的脸转向他。我看见他蓝色的眸子里微光闪烁,冷色的火焰,模糊不清,但无疑是在剧烈地燃烧。“很好,美丽的人儿。就是此刻。你是否愿意跟随着我,同我一样?”他的声音中仍旧充满痛苦,但却圆润优美而抚慰心灵。“是的,我永永远远都是你的。”“永远蓬勃地生存一如我的生存,以罪恶者鲜血的隐秘做为滋养;如果可能,永远忍受这样的隐秘,直到世界末日的来临?”“我会的,我愿意如此。”“跟随我学习我所能传授的一切?”“是的,一切。”他把我从床上抱起。我依偎着他,浑身颤抖,感觉自己头晕目眩,而疼痛如此剧烈。我忍不住虚弱地哭泣。“只需片刻,我的爱,我年轻温柔的爱人。”他在我耳边说道。他把我抱入浴池温暖的水中,温柔地脱去我的衣衫,将我的头细心靠在瓷砖铺砌的边缘。我让双臂飘浮在水上,感觉着温暖的水没过我的肩膀。
他用双手掬起水来为我沐浴,从面孔浇向全身。他坚硬光滑的指尖抚过我的面颊。
“你面上还没有生出胡髭,私处却已经完全成长为一个男人。此刻它定会因为那种你曾如此喜爱的欢娱而变得坚挺。”“啊,是的,我会。”我低语。一阵剧烈的燃烧般的痛楚扫过我的面颊,伤口仿佛在蔓延开去。我挣扎着去触摸,他却把我的手按住。啊,那只是他的血液注入了我溃烂的伤口。在刺痛与烧灼中,我感觉它渐渐愈合起来,接着他对我臂上和手背上的伤口做了同样的事情。我紧闭了双眼,深深沉浸在这奇异而令人麻痹的快感之中。他的手再一次地抚摸着我,平稳地触过我的胸膛,我的私处,细抚着我的双腿,仿佛在确认肌肤上最细微的伤痕与瑕疵。那种激荡身心的无限快意再一次令我周身颤栗。
我感觉自己被他从水中托举而起,被他温暖地包裹。空气剧烈地流动,表明他抱起了我,以肉眼难及的速度飞快地移动。片刻间我的赤足触到了大理石地板。因为我在发烧,地板上的冷寒反而令我感觉舒畅。
我们正站在画室里,背对着他昨夜刚刚绘制的新作,面向另一块巨大无比的宏伟画面:灿烂的阳光与钴蓝的天穹之下,两个长发飘扬的人在一片繁茂的林木之中飞奔。
那女人是达芙涅,她伸出的臂膀已经长出了茂密的树叶,正在变成月桂的枝条;她的双足已经生根,向地下不住延伸。她身后正是那绝望而美丽的神祉:阿波罗——一个金色头发,体魄强健的男子。他迟了一步,他那危险胁迫的臂膀也不能阻挡她魔幻般的逃逸,不能阻挡她那致命的变形。“看着天空中漠然飘过的云朵罢,”我的主人在我耳边低吟。他伸手指点着画面上太阳辉煌的光明。那是他亲手所绘,比任何一个每日沐浴在阳光下的人画得都要好。很久以后当我给莱斯特讲述我的故事时将会转述他此时的话语。他是如此仁慈地把这些话语从那个时刻中为我留存。
每当我重述这些话语,就能听到玛瑞斯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那是我作为一个凡人孩子,最后一次的侧耳倾听。
“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双眼所能看到的唯一的阳光,但是千年的深沉黑夜从此为你所有。你将像普罗米修斯那样,从遥远的繁星中盗取凡人永远难以窥见的光明,那是无穷的启示与辉耀,引导你领悟一切事情。”但我早已从那个将我放逐的领域里面看过了远比此更为灿烂的天国之光,此时,我只希望他能把那片光明对我永远蒙蔽。

翻译:星云
房间里面摆放着数十支银色大烛台,只为照亮这一杰作。粗粗的白色蜡烛都以最纯净的蜜蜡制成,将房间照耀得辉煌豪奢。穹顶上绘满了飘浮在美丽缥缈云端的圣徒,他们伸出的手互相紧握,仁慈而安详地俯视着我们。光可鉴人的玫瑰色大理石地板上没有摆放任何家具。绿叶葡萄藤形状的装饰蜿蜒着划分出大理石板的边沿。地板平滑光泽,赤足踩上去如同丝绸一般。
我发现自己正以高烧的狂热情绪凝视着这座辉煌豪华的大厅。在我身边的这一幅《三圣贤之旅》,仿佛传出了轻盈充溢的真实声音……沉静的马蹄声,它们身边的人们迟缓的脚步声,远方丛林里红色的花朵彼此摩娑的声音,以及牵着精干的猎犬穿越山麓的猎人们遥远的叫喊。我的主人站在大厅中间,他已脱下我所熟悉的红色天鹅绒华服,仅着一件敞开的金色长袍,有着垂至手腕的钟形长袖,下摆的衣褶覆在他洁白的赤足之上。
他的头发仿佛发散着金色的晕光,柔和地辉耀在他的肩膀。
我身上穿着同样单薄简朴的长袍。
“来吧,阿玛迪欧。”他说。我异常虚弱,喉中干渴,几乎难以站立。他知道我的痛苦,却不准备宽恕。我迈着摇摇欲坠的步子,一步步挣扎着向他走去,直至落入他伸出的手臂。
他的手轻抚着我的头顶。
他轻启双唇,一阵可怖可畏的终结之感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你将死去,而后和我一同步入永生,”他在我耳边低吟。“你无需有片刻恐惧,我会亲手保护着你心脏的安全。”他的牙齿深沉而残忍地向我落下,其精确有如两把匕首。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然跳动。我的五脏六腑收缩成一团,肠胃因为疼痛而纠结一处,但却有一种狂野的极大欢乐席卷了我的每一根血管,向着颈部的伤处不住律动。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涌向我的主人,涌向他的深沉饥渴以及我无可避免的死亡。我的双手仿佛为这震颤不已的感触所刺穿。那个时刻,我血管红炽,使我看上去宛如周身布满血管的玩偶。而主人正畅饮着我生命的血液,发出低沉清晰而刻意的声响。他的心跳声音,缓慢,沉稳,带着深沉的震撼与回响,注满了我的耳朵。
我体内的痛苦正蜕变为一种柔和纯粹的至高狂喜;我的身体失去了重量与空间的感觉。而他心灵的搏动仿佛进入了我身体内部。我的手指触摸着他光滑如缎的发卷,但却不能握住它们。我飘浮了起来,只为他持续的心脏搏动和我迅捷而颤栗的血液涌动所支撑。
“我已死去。”我低语,这一狂迷似乎再也不能持续。瞬间整个世界都死去了。
我独自矗立在荒凉的海岸,海风凛冽。
这里是我曾经来到过的那篇陆地,但景致已和之前大不相同,不再有明媚的阳光和丰美的繁花。牧师们犹自矗立在那里,他们长袍深黯,蒙覆尘垢,漂浮土灰。我认得那些牧师们,我熟悉他们,我记得他们的姓名,我记得他们瘦削长髯的面孔,我记得他们油污稀疏的头发和头顶暗黑的冠冕。我甚至熟知他们指缝间的污垢,我熟悉他们发光深陷的双眼中,那如饥似渴般的空虚。
他们招手示意我过去。
啊,是的,回到我所属的地方。我们越爬越高,直至站立在那座玻璃城市所在的巅峰。它犹自耸立在离我们遥远的地方,看上去如此空旷孤寂。
那些辉煌灿烂的熔化般的精神力量以及透明的高塔都已死灭静寂,仿佛被连根拔起。所有炽烈燃烧的色彩都不复存在,在那冷漠无望的灰色天空下,只存留一片深沉阴郁的遗迹,啊,这玻璃城市已不再有那魔法般的火焰,这是何等的令人悲伤。
清脆的齐声吟诵从遗迹上升腾而起,宛如玻璃的互相撞击。没有音乐的曲调,只是朦胧而清越的哀悼。
“来吧,安德烈,”一位牧师对我说。他布满泥土的手碰触,推搡着我,弄疼了我的手。我低下头来,望着自己洁白纤细,几近透明的手指。我的指节闪烁着光芒,仿佛血肉已被抽离身体,但事实并非如此。我的皮肤仅仅是附着在自己身上,同他们一样的饥渴而松弛。
在我们面前是一条河流,充满了结冰的泥沼和大块大块黑魆魆的浮木,我们不得不忍耐着刺骨的寒冷跋涉而过。就这样,三个牧师引领着我慢慢地行进。突然之间,我们头顶上出现了基辅的金色穹顶。那正是我们的圣索非亚大教堂啊,经历了蒙古人残暴的屠杀与火焚,我们的城市早已沦为废墟,我们的财富被洗劫一空,悲惨的世俗男女们被掳掠殆尽,只有她犹自宁静地矗立。
“来吧,安德烈。”我知道这扇大门,它通向僧侣们的洞窟。只有烛光照耀在这阴沉的墓穴,泥土的气味扑鼻而来,甚至掩盖了枯瘠腐败肉体上凝固汗水的恶臭。我手中有一把有着粗糙木柄的小铲。我用它掘入土堆,掘起一片柔软的碎石,就看到一个面上覆满灰土的男人躺在地下,他并没有死去,只是陷入了梦乡。
“你还活着吗,兄弟?”我对着他的颈项,与他沉埋的灵魂低语。“我还活着,安德烈兄弟。只要给我一点维持生命的必需品就好,”干裂的嘴唇蠕动着说道,白色的睫毛并不抬起,“只要给我一点点,我们的主与拯救者,伟大的耶稣基督,自会选择带我回家的时间。”“啊,兄弟,你是多么勇敢。”我说这,把一罐清水送到他的唇边。他张口啜吸,任凭水滴流过他脸上的尘土,而后倒回在碎石上。“还有你,孩子,”他艰难地喘息着,微微地避过我送来的水罐,“你何时才会有力量在我们中间挑选自己的土穴与坟墓,而后静候耶稣基督的降临?”“就快了,我向你保证,兄弟,”我答道,我退了开去,手里还举着铲子。我挖掘着另一个墓穴,一股可怕的臭气扑面而来。身边的牧师制止了我。
“我们的好兄弟约瑟夫已经最终与主同在。”他说,“就是这样,把他的脸掘出来,让我们亲睹他宁静安眠的死容。”臭气愈发浓郁,只有死人才会散发出这种气息。这是荒凉坟冢与瘟疫时期运输尸体的大车的气味。我担心自己会呕吐,但我只是继续挖掘,直至看到死者秃顶而皮包骨头的头颅。祈祷者兄弟们簇拥到我身后,“埋上吧,安德烈。”“你何时才能具备这样的勇气,兄弟?这只有上帝才能告诉你——”“什么勇气不勇气!”我熟悉这个急躁的声音。这宽阔肩膀的男子大步走进狭小的墓穴,他生着红褐色的头发与胡须,穿着皮革制成的无袖上衣,皮带上悬挂武器。“你们就这样对待我的儿子,一个圣像画师吗?”他像往常上千次那样,用大手攫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有如巨兽之掌,但每当打在我身上时,都毫无感觉。“请放开我,你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无知公牛,”我低声说,“我们身处上帝的居所。”他推搡着我,我跪倒在地,长袍被他撕扯,黑色的布帛裂为两半。“父亲,你别这样,快走吧。”我说。“你们就是把一个有着天使般画技的男孩关押在这样的深渊之中吗?!”“伊万兄弟,别叫喊了,是上帝指示我们每个人应当如何行动。”牧师们走到我身后,把我拖到工作室里。一排排圣像从天花板直垂下来,盖住了整个一面墙壁。我的父亲把我推倒在一张巨大沉重的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他举起铁制的烛台,烛光摇曳不定,挣扎着照亮着四周的昏暗。光亮照射在他的长髯上如同燃烧。他深陷如恶魔的浓眉中已经有星星点点的花白。
“你简直就像是个乡下来的蠢货。”我低声说,“我本人没有成为一个淌着口水的白痴乞丐,简直是一个奇迹。”“住嘴,安德烈。这儿难道没有人教教你懂得礼节?很明显,你是在找揍。”他一拳打在我的脸颊上,我的耳朵顿时麻木起来。“看来送你来到这里之前,我对你的管教还不够多。”他说着,又打了我一拳。“亵渎神圣啊!”牧师叫着扑在我身上,“这个男孩是被上帝视为圣洁的。”“被一群精神错乱的人视为圣洁,”我的父亲说道。他从外衣之中取出一个包裹,“你们的鸡蛋,兄弟们!”他的声音里充满轻蔑。他从柔软的皮革包裹中取出一个鸡蛋,“画吧,安德烈。把你得自上帝本人的天赋展示给这些疯人们。”“而正是上帝本人绘制了这些图画,”牧师中年纪最长的一个一步挤进我和我父亲中间,大声叫道,他的花白头发已经多日蒙尘油污,以至于看上去近似黑色。我的父亲只拿出了一个鸡蛋,把它轻轻倚靠在桌子上的一个小小陶碗边缘打破,小心翼翼地只让蛋黄顺着碗边流入,让蛋清都洒在他带来的小块皮毛上,“这里,有纯粹的蛋黄,安德烈。”他叹息着把破碎的蛋壳掷在地上。他捧起小罐,把清水注入蛋黄之中。
“你来调色吧,调制蛋彩然后挥笔作画。告诉这些人——”“当上帝召唤他作画的时候他自然会作画,”年长者宣称,“而当上帝召唤他将自己沉埋泥土,过着遁世隐居的生活时,他也将会照做。”“那简直是地狱!”我的父亲说,“麦克尔王子本人预定了一座圣母的圣像,安德烈,快画呀,给我画三张,一张是王子要的圣像,另外两张也是他要的,将要送给费奥多王子,他居住遥远城堡里的表亲。”“那座城堡已被摧毁,父亲,”我嗤之以鼻,“费奥多和他的人马被野蛮部落屠杀殆尽,在那片荒原上,如今已经近存残垣断壁。父亲,你自己也知道。我们曾骑马长途跋涉,赶去那里亲眼目睹。”“如果王子大人邀请,我们就去。”我的父亲说,“我们会把圣像放在离他兄弟死去的地点最近的树丛里。”“虚荣与疯狂,”年长的牧师说。这时其他牧师们也鱼贯而入,房间里一片嘈杂。“清清楚楚地对我说话,别再做狗屁诗了!”我的父亲叫道,“让我儿子画画。安德烈,快调油彩,随便你怎么祈祷,但是快给我画吧。”“父亲,您真让我丢脸,我轻蔑您。我以身为您的儿子为耻。我不再是您的儿子,我要与您脱离父子关系。请闭上您那肮脏的嘴巴,否则我就什么也不画。”“啊,真不愧是我的好孩子,说出的话都像蜜糖一样甜美——虽然也带着蜜蜂的毒刺。”他又打了我,这一次打得我眼冒金星。但我并不伸手阻挡。我的耳中一阵轰鸣。“为你自己而骄傲吧,白痴伊万!”我说,“如果你把我打伤了,我还怎么画画呢。”牧师们叫喊着彼此指责。我极力注目那一排已经装好蛋彩和水的小陶罐。最后我终于开始调和蛋黄和清水。工作的时候最好能把他们都关在门外。我听见父亲满意的笑声。
“对,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瞧瞧,怎能把这样的一个人活生生地用泥土封在墙壁里。”“看在上帝份上,”年长的牧师说。“看在一群愚蠢的白痴份上,”父亲说,“有了这样一个伟大画家还不够,你们还想要什么圣人!”“你并不了解你儿子的本性。是上帝指引着你将他送到这里。”“我把他送来只是为了钱,”我的父亲说。牧师们纷纷摇头叹息。“不要对他们说谎,”我几乎无声地说,“你完完全全知道这是因为你的骄傲。”“是的,骄傲,”我的父亲说道,“我的儿子可以像一个大师一样绘制出耶稣和他那有福的母亲的面容!我就是这样地把这个天才交给了你们,你们却对他的天分视而不见。”我开始研磨所需的颜料,将它们磨成柔和的红棕色粉末,然后混入蛋黄和清水,一遍遍地调和,直到每一粒颜料的碎屑都粉碎溶解。手中的蛋彩开始变得平滑,稀薄而明亮,先是黄颜色的,之后呈现鲜红。他们继续在我头顶上争来吵去。我的父亲对着年长的牧师举起了拳头,但我根本懒得抬头看一眼,我知道他不敢。他绝望地向我的腿上踢了一脚,我的肌肉一阵抽痛。但我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调和着色彩。
一个牧师绕到我的左侧,把一块用白色涂料漆好的木制画板推到我面前。我已全神贯注,处于绘制圣像的最佳状态。
至少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垂下头颅,以我们的方式画了十字——先触右肩而非左肩。“仁慈的上帝,请赐予我力量与想象,请用你无边的仁爱指引我的双手!”我在不知不觉中提起画笔,笔锋瞬时勾勒出圣母椭圆的脸庞,欹斜的肩线与阖在一起的双手轮廓。于是他们开始叹息,纷纷赞美着这画面。我的父亲则心满意足地大笑。
“啊,我的安德烈,你这伶牙俐齿,刻薄阴损,忘恩负义的小天才。”“谢谢你的评价,父亲,”我尖刻地低声说道,我敬畏地望着自己笔下的画面,完全处于迷醉般的全神贯注之中。圣母的长发就这样自然地从头皮中根根生长出来,从中分缝。而我不需要任何工具的辅助,就可以将她头顶的光晕绘成完美的圆形。牧师们为我拿着干净的画笔。其中一位双手捧着一块干净的布片。我攫过一支饱蘸红色的画笔,将它与白色调和成适宜肌肤的颜色。
“这难道不是奇迹吗?”“这不是重点,”年长的牧师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这样的字句,“这确实是奇迹,伊万兄弟,但他也将会依照上帝的意愿行事。”“他不能把自己闭锁在这里,他妈的,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行。我要带他到荒原上去。”我放声大笑,“父亲,”我讥笑着他,“我的位置在这里。”“他是我最好的孩子,我要带他到荒原上去,”我的父亲对众人宣称,而周围的人们则纷纷蹙起了眉头,报以激烈的抗议与反对。“你为何在我们有福的圣母眼中画上泪水,安德烈兄弟?”“这是上帝的赐予。”另一个人说。“这是悲哀的圣母。啊,快看她长袍上美丽的褶纹。”“啊,看吧,童年的基督!”父亲说,他的面孔甚至是虔诚的,“啊,一个不幸的小小上帝,很快就要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他的声音减弱了,几乎是温和的,“啊,安德烈,你有何等的天赋啊,看看这孩子的眼睛,看看他的小手,看看他拇指上的肌肤,啊,这只小手啊。”“一个像你这样愚蠢而暴戾的人也会为基督的光辉所感动,伊万兄弟。”年长的牧师说。牧师们簇拥着我。我的父亲捧出一把闪闪发光的珠宝。“就为了这些光辉,安德烈,快画吧。麦克尔王子命令我们前往。”“简直是疯狂啊!”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说道。我的父亲转过身去举起拳头恫吓。我抬起头来,找寻一块新的洁净画板。我不懈地工作着,汗水从前额涔涔而下。
我一共画了三幅圣像。
我感觉如此幸福,纯粹的幸福。沉浸于创作中是无比美好的事情。然而,尽管我没有说出来,我心里还是知道,正是我的父亲使这一切成为可能。啊,我的父亲,这快活的男人,这虎背熊腰,总是红光满面的人,这个我应当去憎恨的人。
忧伤的圣母,她擦拭泪水的巾帕,还有圣婴耶稣。我坐了回去,感到周身虚脱,眼前一片朦胧。这里的寒冷令人难以忍受,啊,如果有一小簇火焰就好了。我的左手已经冻僵了。右手因为一直在飞速工作,还算正常。我想吮吮左手的手指,但在此刻似乎不合时宜,因为所有人都已经聚拢过来,对着我画下的圣像议论纷纷。“伟大啊,这是上帝的杰作!”一阵可怖的时间感突然席卷了我——这个时刻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明明早已离开了这所我曾以生命发下誓愿的洞穴修道院,早已离开了我的牧师兄弟们,离开了我那愚蠢可憎,骄傲无知的父亲。而此刻泪水正从他的眼中落下来,“我的儿子,”他骄傲地抱紧我的肩膀。事实上,他也是一个英俊的堂堂男子,体魄强健,无所畏惧,当他纵马驱犬,呼朋引伴时,俨然是他们之中的王子。我也曾经是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群中的一员。“放开我,你这天生的大笨蛋,”我抬头笑他,想激怒他。而他只是大笑——此刻他太高兴,太骄傲,太兴奋了。“看看我儿子画的画!”他的声音仿佛告密者一般含糊不清。他明明没有喝醉,可是快要哭起来了。“不是人类双手所能创造的。”牧师说。“不,才不是呢!”我的父亲轻蔑地大声叫道,“是我的儿子安德烈用双手创造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个柔软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你愿意亲手把这些珠宝装饰到光晕上去吗,安德烈?或者让我来?”看吧,一切就绪,五块珠石已经贴好,附着在基督圣像上。我重又拿起画笔,描绘着我主上帝棕色的发丝,它们从中分开,从他的耳后直落下去,从前面只能看到颈部的一点。我还用铁笔刻画出基督拿在左手的书中的字句。上帝从画板中凝视着我们,神情凝肃威严。他生着棕色短须,嘴唇红润毕挺。“啊,王子殿下,王子殿下光临了。”我们走出修道院,风雪正狂暴地呼啸。牧师们帮我穿上皮背心和羊毛外套,替我系上腰带。我真高兴能够再一次嗅到这皮革的气味,沐浴在寒冷清新的空气之中。我父亲拿来了我的剑。它沉重而古旧,是他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地方同日尔曼武士作战时得到的。尽管手柄镶嵌的珠宝早已磨损不堪,但它真正是一把作战的好剑。一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从风雪的迷雾中渐渐浮现,正是麦克尔王子莅临了。他戴着毛皮帽子,饰以皮毛的斗蓬和手套。这位君主是罗马天主教征服者统治基辅的代行人,我们不接受他的信仰,他也并不强迫我们改宗。此时他穿戴着外国来的天鹅绒和黄金饰物。看上去花枝招展,好像总是成为我们揶揄对象的立陶宛贵族。这样的一个人怎样能忍受基辅,这座废弃的都城?
他胯下的马儿扬起了前蹄。我的父亲急忙跑过去挽住缰绳,像刚才威胁我一样威胁着那畜生。
献给费奥多王子的圣像已被羊皮重重包裹好,只等我去拿。 我把手放在剑柄上。
“啊,你不能带他去做这亵渎神圣的事情,”年长的牧师叫道,“麦克尔王子殿下,我们威严的统治者,命令这不信神明的男子不要带走安德烈。”我在弥漫飞扬的风雪中端详着王子殿下方正强健的脸庞,他生着灰色的眉毛和胡须,有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让他去吧,神父,”他对牧师说,“这孩子从四岁开始就同伊万一起打猎了。从来没有人画过这么美的画,神父,让他去吧。”马儿向后退却,我的父亲紧紧拉住缰绳。麦克尔王子从唇边吹去雪屑。我们的马也被牵来了。我父亲骑的是一匹威严优雅的高头大马,而我的是一匹矮小的阉马,在我来修道院之前,它曾经归我所有。
“我会回来的,神父,”我对年长者说,“祝福我吧。既然麦克尔王子都已经下了命令,我又怎能违抗我这温柔和顺,无比虔诚的父亲?”“啊,闭上你恶心的嘴巴,”我的父亲说,“你以为我会容忍你在赶往费奥多王子的城堡路上一直这样喋喋不休?”“在你走向地狱的道路上会一直听到这个声音!”年长的牧师宣布,“是你把我最好的学生引向死路。”“学生,土坑里的学生吗?你就这样埋葬这画下奇迹的双手——”“是上帝画下了它们,”我尖锐地低声说道,“你自己也知道的,父亲。停止你这目无神圣,粗鲁好斗的讲话吧。”我骑上马背,把用羊皮包好的圣像放在胸口。“我不相信我的兄弟费奥多已经死去!”王子边说边控制着胯下坐骑,试图让它跟上我父亲的马,“或许旅行者们只是看到了其他的废墟,以前的废墟——”“草原上根本无人生还,”年长的牧师恳求道,“王子大人,不要带安德烈去,不要带他去啊。”他奔跑着追赶在我马边叮咛,“安德烈,你肯定什么也找不到,那里除了萋萋荒草和枯树之外别无所有。把圣像放在树木的枝干之间吧。听凭上帝的心愿处置。如果鞑靼人发现它们,就会感受到上帝神圣的力量。把圣像留给异教徒们,然后就赶快回家来吧!”风雪太猛烈了,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我抬起头仰望着教堂那斑驳荒芜的穹顶,那是从蒙古侵略者铁蹄下最后仅存的拜占庭的光荣。经由我们天主教的王子,他们还迫切地要求着我们的贡品。啊,我的国土是多么的寒冷荒芜。我闭上眼睛,渴望着在那岩洞的泥土中得到方寸栖息之地,渴望着被大地的气息所包围,渴望着我在某次被半掩埋的时候所做过的:关于上帝的梦境,在那个时候,他的仁慈曾经向我降临。
回到我身边来,阿玛迪欧,回来。别让你的心脏停止跳动!
我环视四方,“谁在叫我?”浓重的白色雪雾渐渐散开,露出远方的玻璃城市,黑暗幽深,发出隐隐的微光,犹如地狱般的火焰。浓烟自其上袅袅升起,在黯淡的天空中汇聚成凶险不祥的浓云。我向那玻璃城市策马而去。“安德烈!”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到我身边来,阿玛迪欧,别让你的心脏停止跳动!
我试图勒住马儿,这时候圣像从我的左臂滑落下去。羊皮松开了。圣像从我们旁边的山坡滚了下去,越滚越远,在山石上弹起来,翻滚震颤,包裹它们的羊皮完全松脱了,我看见基督的面孔闪着微光。
强健的臂膀紧抱着我,把我从一股漩涡中托举而上。“放开我!”我抗议道。我回头看去,圣像正倒在冰冷的冻土上,基督那双充满疑问的眼睛瞪视着我。坚定有力的十指捧着我的面颊。我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置身于温暖而光明的房间里面,主人熟悉的面孔正俯视着我,蔚蓝的眸子中充满血丝,“喝吧,阿玛迪欧,”他说,“饮下我的鲜血。”我的头垂到他的咽喉,他的鲜血顿时喷薄而出,从他的血管里沸腾翻涌,直流到他金色长袍的领口。我把嘴唇覆盖在上面啜吸。那血液烧灼了我,我不禁发出一声叫喊。
“吸吧,阿玛迪欧,用力地吸!”我口中充满鲜血。我把嘴唇紧贴在他丝绸般光滑洁白的肌肤上,以免漏掉一滴。我大口吞咽着。在一瞬间,我似乎隐约窥见我的父亲正骑马穿过草原,他身穿皮革铠甲,腰悬宝剑,双腿微曲,破旧的棕色靴子紧贴着马镫。他向左边拐弯,在疾驰的白马上优雅地起伏身体。“好吧,你滚吧,你这个懦夫,你这放肆可恶的孩子,滚吧!”他目视前方,“我早就祈祷过,安德烈,我早就祈祷过别让他们把你关进那肮脏的地下墓穴,那黑暗的大土坑!好吧,我的祈祷应验了,和上帝去吧,安德烈,你就和上帝一同去吧。和上帝去吧!”主人的面孔专著而美丽,宛如无数蜡烛摇曳的金色光辉中升起的一朵白色火焰。他就矗立在我身旁。我倒在地上,身体应和着血液歌唱。我头晕目眩地站起身来呼唤,“主人。”他就站在房间的另一端,赤足静静地立在闪光的玫瑰色地板上,他向我伸出了双臂,“到我这里来吧,阿玛迪欧,走过来,到我这里来,到我怀抱中休息。”我挣扎着站起身来服从他的命令,房间里狂暴地旋转着令人目眩的色彩,我看到那追寻的三圣行进的行列,“啊,如此逼真,如此的栩栩如生,”“到我这里来,阿玛迪欧。”“我太虚弱,主人,我快要昏厥了,我即将死于这辉煌的光明。”尽管如此,我还是一步步地向前走着。我一步步挣扎蹒跚,离他越来越近,终于跌倒在地。“就算是爬,也到我身边来吧。”他说。我攀住他的长袍,啊,我必须自己站立起来。于是,我伸手抓住他的右臂,终于站起身来,感觉那金色的布料正紧贴着我。我挺直双腿,再一次拥抱住他,再一次感觉到那鲜血的泉源。我畅饮起来。眩金的鲜血泉源涌入我的五脏六腑,贯穿我的四肢。我感觉自己宛如泰坦巨人。我把他压在身下,“给我吧。”我低声说,“给我吧。”鲜血源源不绝地涌到我的唇边,流下我的咽喉。他那冷如大理石的手似乎攫住了我的心脏。我可以听到自己心脏的挣扎跳动与瓣膜的张翕开阖,他的鲜血侵入时发出潮湿的声音,而瓣膜正急速地拍打,仿佛热切地欢迎它们的进入并化为己用。我的心脏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强悍,我的血管仿佛成为刀枪不入的钢铁渠道,输送着这强有力的液体。
我倒在地上,他站起来,俯视着我,向我伸出双手。“站起来,阿玛迪欧,来吧,过来,到我的怀抱里来,继续。”我哭泣,淌下红色的泪水,双手也沾染着鲜红的颜色,“帮助我,主人。”“我正是在帮助你,来吧,用你自己的力量寻求它。”我凭籍这股新的力量站起身来,仿佛人类能力的极限对我来说已经不复存在,像是绳索和锁链一样被我轻易挣开。我扑到他身上,扯开他的长袍,想要找到伤口。“你自己制造一个新伤口,阿玛迪欧。”我咬住他的肌肉,刺穿了它,鲜血顿时喷入我的嘴唇。我把嘴紧贴在上面。“让我吸吧。”我闭上眼睛,只看到那片广袤的荒原,荒草摇曳,天空湛蓝。我的父亲骑在马上,后面跟着一小队人。我也是那群人之中的一个吗?“我早就祈祷过你能脱逃!”他大笑着向我呼唤,“啊,你做到了。你他妈的,安德烈。去你的尖牙利齿,去你的魔术般的画技,去你的吧,你这毒舌的小崽子,滚吧。”他大笑不止,向前疾驰,荒草在马蹄下纷纷践倒。“父亲,看啊!”我挣扎着叫喊,希望他看到废弃的城堡残存的石头遗迹。但我的口中充满鲜血。他们说对了,费奥多王子的城堡已被摧毁,他本人也早已与世长辞。父亲的马儿蓦然高昂前蹄,越过蔓藤丛生的石堆。
我一惊,感觉到自己身下的大理石地板竟然是如此的温暖。于是我以双手支地站起身来。地板上密集的的瑰红色图案是如此浓郁深沉而美妙无比,绝美的石块仿佛由清水冰凝而成。我凝望着它的深处,目不忍释。
“站起来,阿玛迪欧,再来。”啊,这一次我轻松地爬了起来,投身他的臂弯与肩膀。我划破他颈上的肌肤,畅饮不休。鲜血冲刷着我的全身,令我晕眩震撼,仿佛再次置身体外,窥见自身的形容。我看见我作为男孩的躯体,四肢俱全,我就是寄居在这个躯体里面呼吸着外界的温暖与光明。我的头颅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多孔的器官,可以看,可以听,可以呼吸。我是在以无数强壮而微小的嘴巴呼吸。鲜血充溢了我,我再也喝不下了。
我站在主人面前。他面容虚弱疲惫,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痛苦神色。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他作为人类的真实皱纹——那是柔软而无可避免的褶皱,堆积在他庄严宁静地阖起的眼角。他的长袍在熠熠闪光,光辉随着他的细微手势在布料上流溢。他在指点,指点着那幅《三圣贤之旅》。
“你的灵魂与肉体从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他说,“通过吸血鬼的视觉,触觉,嗅觉与味觉,你将重新了解这个世界,不再走向那土地之下暗黑的巢穴,而是向着那无尽的光荣张开双臂,感知一切上帝以其无边的恩典,假手凡俗人类所缔造的无比光辉的奇迹。”画面上遍身罗绮的人流仿佛在缓缓行进。再一次,我仿佛听到马蹄践踏着柔软的泥土,穿靴子的脚拖沓地走动;遥远的山麓里,猎犬们欢蹦乱跳着。衣饰灿烂的人群穿过开花的灌木丛林,使得枝条摇曳震颤,花瓣也为之簌簌零落。动物们在茂密的丛林里无忧无虑地嬉戏。我看到那骄傲的洛伦佐王子跨在坐骑之上,以和我父亲一模一样的姿势,转过他年轻的面孔凝视着我。猎人们骑着棕色的高头大马,奔驰在白色岩石的峭壁上,猎犬在他们身边踊跃地跑来跑去……整个世界就是这样在他身旁不疾不徐地流逝。“永远消失了,主人,”我说,我的声音圆润洪亮,回荡在我视线所及的所有空间。“你说什么,我的孩子?”“俄罗斯,那广袤的荒原,大地母亲潮湿的怀抱里暗黑,可怖的巢穴。”我四下张望。轻烟从烧灼摇曳的蜡烛上升起,烛泪流过镂刻精美的的烛台,直落到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的地板。地板就像海洋一样,突然之间变得透明柔软,有如丝绸;天花板上绘着的云朵绽放出宽广柔美的蓝色光辉,仿佛发散着隐隐迷雾。那是温暖的仲夏时分,大地与海洋交汇之处升起的氤氲雾气。我再次端详着那幅画,我向它走去,用手去触摸,仰望着山峰上的白色城堡,精心修剪的树木,那片壮丽无比的宏伟荒原亦耐心地静待着我那迟疑而纯澈的视线。
“够了!”我低声说。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那些外国巫师深黯的金棕色胡髭,白色的马儿头颅上闪动的光影,引路的秃顶男人,曲颈的骆驼以及被人们无声的步履碾碎的繁盛鲜花。“我全身心都感受到了。”我叹息着闭上双眼,倚在画前,在心中完全回想起了我曾经亲手所绘的穹顶与墙壁。“我可以清楚地看见,我看到了。”我低语。我感觉到主人的手臂环绕在我的胸膛,他亲吻着我的头发。
“你还能看到那玻璃的城市吗?”他问。“我可以创造出来!”我喊道,把头依靠在他的胸前。我睁开双眼,狂热地描述着我所渴望的那些美丽色彩,让那泡沫般虚幻的玻璃高塔从我的想象中升起,直到塔尖直入云霄。“就是这样,你看到了吗。”我颤抖而痉挛地大笑着,向他描述那些碧绿,鹅黄与蔚蓝的塔尖,它们闪烁不定,辉耀,摇曳着恍若天国般的光辉,“你看到了吗?”我大声叫道。“不,我没有,但是你看到了,”主人说,“这就够了。”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我们穿上黑色的晨装。一切都那么轻松,一切重量和阻力对我似乎已经全部消失。我好像只需把手放在紧身上衣上,扣子就会自动扣上。
阶梯在我足下飞快地消逝,我们冲进暗夜之中。
攀上泥泞的宫墙简直轻而易举,只要把脚交替着蹬在石头的裂隙就可以了。我用手扶着墙壁上丛生的蕨草或藤蔓保持平衡,摸触着窗栏,打开了窗子,一切都很轻松,我毫不费力就把那沉重的金属窗格子卸了下来,扔到脚下波光粼粼的绿水之中,目睹它沉浸下去,被河水瞬间吞没,泛起弧光,一切简直美妙之极。
“我亦沦没。”“那么来吧。”房间里的男人从书桌旁边站起。他脖子上围着御寒的羊毛颈套,黑色的长袍上绣着珍珠,以金线滚边。这是一个有钱人,银行家,佛罗伦萨人的朋友,对于账面上的损失他毫不悲伤,反而一边嗅着黑色墨水的味道,一边算计着从那些在密室里面被刀剑和毒药杀害的客户手中能够赚到的收入。他是否知道正是我们做了这件事情——我们——在这寒冷冰封的冬夜,从四层高的窗口降临的不速之客,身穿红色披风的男子和琥珀色头发的男孩?我攫住他,就像攫住我年轻生命里曾经有过的爱人。我解开他颈上环着的羊毛,露出可供我尽情饕餮的动脉。
他求我停止,向我出着高价钱。而主人看上去是那么的平静,从始至终,他的双眼只凝望着我。我则完全不理会那男人的求恳,只是全心体会着那巨大的悸动,来自无法抵御的静脉。
“啊,先生,我必须拥有你的生命。”我低声说,“窃贼们的鲜血格外强悍,是不是,先生?”“啊,孩子,”他哭了起来,全身簌簌颤抖,几乎崩溃,“上帝就是以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来伸张正义的吗?”他的血刺鼻,辛辣而恶臭,浸透了葡萄酒与食物中香料的气味。我不及用舌头舐下的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在灯光下几乎是绛紫色的。我只一气喝了一大口,就感觉到他的心脏停顿了。
“放松点,阿玛迪欧。”主人低声说。我放开了他,他的心跳顿时恢复。
“对,就是这样,慢慢地喝,慢慢,慢慢地。让心脏自动将血液向你涌去,对,对,用你的手指温柔地抚摸,这样他就不会感觉太痛苦。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注定将要承受死亡的噩运,这已是他所忍受的最大的痛苦。”我们并肩走在狭窄的码头,我望向那奔腾歌吟的河流,它一路冲破重重险阻,不舍昼夜地流向远方的大海。我不禁目为之眩,但却完全无需保持平衡。我们来到一座废弃的小宫殿前面,它正对着一座高耸的石头教堂的拱门。大门被闩住,所有的窗口一片漆黑,所有的门紧锁。黑暗,静谧。
“再来一次吧,我可爱的人,为了我所能带给你的力量,”主人用双手俘获了我,用他那致命的獠牙刺穿我。“你会欺骗我吗,你会杀害我吗?”我低声说,再度感到无助。我的超自然之力尚未强大到可以摆脱他的控制。鲜血如潮汐般从我体内源源而出,我的胳膊无力地垂了下来,摇摇晃晃,我的腿也开始不听使唤,好像我是一个悬丝木偶。我挣扎着保持神志清醒,推拒着他。但这股洪流还在继续从我的每一根血管汩汩而出,不断地向他涌入。
“好,再来一次,阿玛迪欧,把它从我身体里吸回去。”他狠狠地给了我当胸一拳,我几乎跌倒在地。我虚弱地向前倾去,最终抓住了他的披风,挣扎着站了起来,用左臂紧紧抱住他的颈项。他向后退却,浑身僵硬,使我难于动手。但我意志坚决,满心挑衅,一心想要好好嘲笑他的课程。“非常好,我亲爱的主人呀,”我再一次撕裂了他的肌肤。“我拥有了你,阁下,我要吸干你的每一滴鲜血。除非你快快地,快快地逃跑。”直到此刻我才发现,我也拥有了细小的獠牙!他温柔地大笑起来,这令我更加快乐——我正在用我全新的獠牙在这放声大笑者身上饕餮。我用尽全身之力,想把他的心脏从胸膛剜出。我听到他叫了出来,接着发出惊异的笑声。我开怀畅饮他的鲜血,以至于吞咽的时候喉间发出嘶哑粗鄙的声音。
“来吧,再叫一次给我听。”我低声说,贪婪地吮吸着鲜血,用我锋利的长牙撕裂伤处,现在我也拥有了着长长的獠牙,可以用来杀戮,“乞求宽恕吧,阁下!”他的笑声真美啊。我一口接一口地吞咽着,听到他那无助的笑声,看到他竟双膝跪倒在地,在我面前静默无声,不得不抬起手臂推拒着我,这真令我心里充满无比的喜悦与自豪。
“我再也喝不下了!”我宣布,倒在一堆石头上。冰冷的天空凝固为沉沉黑色,散布着白炽的星辰。我抬头仰望,身下硬硬的石头硌着我的头和后背,感觉很舒服。此刻我不再去想忧虑那泥土与阴湿,不再有疾病的威胁。再不去想那可怖的死亡是否将在某个夜晚悄然降临。也不去想是否会有人从窗户中窥见我们,时光的流逝已不再重要。请看看我吧,群星,正如我仰望你们。
宁静地闪烁在天幕,这小小的天国的眼睛呀。
我开始了死亡。我的胃里感觉到一阵龟裂的痛苦,接着下行到小腹。
“此刻,你体内残余的全部属于普通男孩肉体的部分都将消失,”主人说,“不要害怕。”“没有音乐吗?”我低声说,翻过身来环抱着躺在身边的主人,他一手支颐,一手将我向他拉去。“要我给你唱首摇篮曲吗?”他柔声问道。我从他身边移开,排泄着污秽的液体。我感到一种本能的羞耻,但这感觉在慢慢消失。他抱起我,一如既往地轻而易举,让我的头颅依偎在他的肩头。四面八方的风在我们耳边呼啸。
突然间我感觉到亚得里亚海冰寒的海水,我发现自己正在浩瀚的大海中央不停发抖。大海充满鲜美的盐的气息,丝毫不具威胁性。我四下张望,发现自己正孤身一人,完全迷失了方向。这里位于里多岛附近,离威尼斯很遥远。我向主岛望去,我的视线可以穿透过那些巨大的锚在港口的船只,无比清晰地望见Ducale宫殿里面燃烧的火把。喧嚣的声音从黑夜的港口升腾而起,就好像我偷偷地潜游到船只中间——尽管我并没有。我以巨大的力量倾听着那些声音,我可以分辨出其中任何人的言语,听得到他们在黎明前发出的低声,我一个声音接着一个声音地听去。
当疼痛消失之后,我浮上水面,仰望天空,感觉身心受到了净化,此时,我再不想孤单一人。我转过身躯,毫不费力地地向着港口漂游,到了船只停泊的地方就潜入水下。
我竟然可以看到水底,这真让我大吃一惊!此时我那吸血鬼的眼睛已经适应一切,可以看到水下巨大的锚泊在泥泞的水底,以及大船那坑坑洼洼的底部。水下竟然别有洞天。我真想亲自去探索一番,但我听到了主人的声音——不是我们所谓的心灵感应,而是他的喉咙所发出的声音,温柔地召唤着我回到宫殿去,他在那里等待着我。我脱下散发着恶臭的衣物,赤裸着身体浮出水面,在寒冷的黑暗中向他飞奔而去。此时这寒冷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当我终于看到他时,我张开手臂,向他微笑。
他张开手里的毛皮斗蓬迎接我,用它擦干我的头发并将我包裹。
“你已感受到了这全新的自由。你的赤足不会被寒冷的石板冻坏,如果你受了伤,你那富于弹力的皮肤会马上自我痊愈,黑暗里的小动物再不会令你惊怖,疾病也不能伤害你分毫。”他不停地亲吻着我,“能引起大瘟疫的毒血只能成为你的养料,你那超自然的身体自会将它净化吸收。你已是如此强大的生物。但在你胸膛深处,就是我的手指抚摸之处,这里仍然是你的心,你那颗人类的心灵。”“真的吗,主人?”我快乐而顽皮地问道,“为什么仍然是人类的心灵?”“阿玛迪欧,你难道感觉我不是人类吗,你觉得我很残忍吗?”我的头发几乎是立刻就干了。我把那厚重的毛皮斗篷披在身上,和他手挽手地走过广场。我对他的问题不知如何做答,他停下脚步,再一次抱紧了我,如饥似渴地亲吻着我。
“你爱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爱,”我说,“就像此刻我爱着你一样,”“啊,是的,”他说,他粗暴地拥紧我,吻遍我的咽喉与肩膀,接着吻着我的胸膛。“现在连我也不能伤害你了,我抱着你的时候再不会因为意外而伤害你的性命。你是我的,来自我的骨肉与鲜血。”他停了下来,泪流满面,却不愿让我看到。他转过身去,我鲁莽地伸手想将他的脸扳过来。“主人,我爱你。”我说。“要小心,”他甩开我的手,对自己的泪水感到很不耐烦。他举手向天,“如果你小心提防,你就永远能够知道黎明到来的时间。你感觉到了吗,你可听到鸟儿的啼鸣?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会有鸟儿在黎明之前唱起歌声。”我心里突然浮现起一个阴暗恐怖的意向,在那基辅修道院的地穴深处,我曾怀念过鸟儿的啼鸣。我曾和父亲骑马走过树丛,来到开阔的草地狩猎,我曾经深爱过鸟儿的歌声。如果不是为进行那令许多人都有去无还的危险之旅,我们才不会在那座基辅河畔简陋的小屋里久久停留。但这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置身这无比美好的意大利,这甜蜜的Serenissima。我拥有了我的主人,以及这伟大的变形,绚丽的魔术。“我正是为此才驰马越过荒原,”我低语。“正是为此,他才在最后一天里将我带出修道院。”我的主人悲伤地注视着我。“我希望如此,”他说,“在过去,当你的意识对我开放的时候,我可以从中了解你的过去。但它现在已经关闭。这是因为我把你变成了和我一模一样的吸血鬼,我们不再能够了解彼此的想法。我们太相近了,以至于每当我们试图一言不发地与对方交谈,共同的血裔就会在我们的身体里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响。我将再也不能见到那些地下修道院威严的形象。它们曾在你心里无比辉煌地一再闪回,却总是伴随着近似绝望般的痛苦悲伤。”“是的,绝望,但现在一切都已逝去,如同被撕下的书页飘散在风中。就是这样,随风而逝。”他催促我快走,我们没有回家。这是后街上的另外一条路。“我们正赶往我们的襁褓,”他说,“我们的巢穴与坟墓。”我们步入一座废旧破败的宫殿,里面只有几个一贫如洗的房客正沉沉酣睡。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因为我早已被他培养出了对奢华的嗜好。我们很快进入一间地下室。威尼斯地势低而潮湿,通常是不能建地下室的。但这里确实就有一个。我们沿着石头台阶拾级而下,穿过一座以一人之力绝对无法开启的青铜大门,直到尽头一座墨黑深黯的房间。
“就是这个把戏,”主人低声说,“以后你变得更强大,也能做的来。”我听到一阵咯吱乱响,有一小股气流掠过,我面前顿时一片光明,他手里执着火把,这是他以纯粹意志之力点燃。“你的力量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世纪复一个世纪的增长,在你漫长的生命中,你的力量将多次发生奇迹般的飞跃。仔细地检验它们,保护并且善用你的力量。不要避免使用你的威力,这就像一个凡人男子限制自己的力量一样愚蠢。”我颔首,入迷地凝望着那团火焰。我从未在火焰之中发现如此丰富的色彩,这真令我目不忍释。尽管我知道,火焰是一种能够摧毁我的物质,他曾经这样地告诉过我,对不对?他做了个手势,我开始观察这房间。
多么豪华的房间啊。它竟由黄金砌成!就连天花板也是金子的。房间正中有两尊石棺,每一个都呈现为一座优雅的古老雕像形状,庄重而无比严峻。我慢慢走近,发现那是两名头戴盔甲,身穿长袍,腰悬重剑的骑士。他们戴着手套的手阖为祈祷的姿势,双目紧闭,陷入永恒的长眠。它们被镀满黄金与白银,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宝石。腰带上饰着紫水晶,长袍的颈项里嵌着蓝宝石,黄玉在剑鞘上明晃晃地闪耀。
“这巨大的财富不会引来盗贼吗?”我问,“我们就随便地躺在这废旧的房子下面是否安全?”他放声大笑。“你已经开始教导我要小心谨慎了吗?”他笑道,“真不错的反唇相讥呀。没有任何窃贼有本事来到这里。当你打开大门的时候,你并没注意到你的力量已经有多大。既然你那么担心,就看看吧,我已经在我们身后拴起门闩。看,你能不能举起棺材的盖子。来试试看,看看你的力量能否平息你的担心。”“我并不是想要顶嘴,”我抗议道,“感谢上帝你笑了起来。”我举起棺材的盖子,把较低的一端推到一边。我知道这石头一定很重,但我做起来毫不费力。“啊,这下我知道了,”我温和地说,对他天真无邪地灿烂一笑。棺材里面铺满了华贵的紫色软缎。“到你的襁褓里去吧,孩子,”他说,“在等待太阳升起的时候不要恐惧,当它降临的时候,你已安稳入眠。”“我不能和你一起睡吗?”“不行,这张床是我早就为你准备好的,我就栖身在你旁边的狭小棺椁,它不够装下我们两个人。但我现在拥有了你,阿玛迪欧啊,请赐予我你最后的如雨般的亲吻,啊,对,对,我心爱的,甜蜜的——”“主人,永远别让我惹你生气,别让我——”

我们宫殿的门厅宽阔高大,绝对是一个就死的好地方。大厅里空空荡荡,没有什么遮挡住那光彩辉煌的拼嵌地板,于是上面样式华美的彩色大理石板就暴露无遗,它们层层环绕,拼成盘旋的花朵和小小的鸟儿。我们即将在这片空旷的场地开始殊死的厮杀,我们之间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我尚未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精剑术,毫无天赋,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冲向那英国人。如果我的主人在场,将会建议我怎样做呢?我头脑中对此也没有哪怕是丝毫模糊的概念。
我向哈洛克爵士作了几个冒险的刺击,而他轻而易举便避开了,我几乎失去了信心。我想自己应当镇静沉着,也许应该转身逃跑,正在此时,他却挥舞匕首,划伤了我的左臂。这刺伤令我痛楚而激怒。
我再次扑向他,非常侥幸地割过他的咽喉。虽然只是一个小创口,但鲜血很快从他的束腰上衣下面激涌而出。他同我方才一样震怒。
“你这可憎该死的小魔鬼。”他说,“你引诱我迷恋上了你,这样就可以随心所欲地遗弃我,抛弃我吗?你答应过我你会回来!”事实上,在我们打斗的全程中,他一直都这样污言秽语地叫骂不停。他似乎需要这个,仿佛这是沙场上为他助威的战鼓。“来吧,你这卑鄙下流的小天使,我要把你的翅膀活活撕下来!”他说。他一连串的猛攻逼得我连连后退,我步履蹒跚,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但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从低处冒险地突刺他的阴囊,这令他一惊。我扑向他,意识到这一攻击毫无益处。
他避开我的锋芒,嘲笑着我,用他的匕首向我进逼,这一回直指我的面颊。
“蠢猪!”我忍不住骂道。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虚荣。我的脸,没错,他划伤了我的脸。我感到鲜血正从我脸上的伤口涔涔而下。我忘记了剑术中所有搏击的规则,再次冲向他,我的剑在空中挥舞,划出道道猛厉疯狂的弧线。正当他狂暴地左支右绌之际,我伏下身去,一把将匕首搠入他的小腹,向上一挑,直触到他厚硬的镀金皮带方才止住。他双手猛攻,想杀了我,而我及时向后退却,武器从他的手中落下,他像寻常人一样,伸手去捂住伤口。
他双膝跪倒在地。
“结果了他!”利卡度喊道。而哈洛克爵士已经站起身来,俨然恢复了尊严。“现在就结果他,阿玛迪欧,否则就让我来,想想看,他在我们的房顶下面都做了些什么!”我举起长剑。男人带着痛苦呻吟挣扎,却突然用他鲜血淋漓的手一把抓起剑来向我挥舞。他站起身来,做势欲扑。我跳开了,他重又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虚弱不堪。腹上的伤口折磨着他,手中的剑砰然落地。他一时不能死去,但完全失去了战斗的力量。
“啊,上帝啊!”利卡度说。他握紧匕首,但显然不愿出手攻击这手无寸铁的垂死之人。英国人双膝着地,侧身倒下。他把头靠在石板上,面孔痉挛抽搐,深沉地呼吸着,神色凝重。他痛苦万分地垂死挣扎着。
利卡度走上前来,用手中长剑抵住哈洛克爵士的面颊。
“他快死了,让他静静死去吧。”我说。但那男人还在苟延残喘。我想一剑杀了他,我真的想。但我怎么能够杀害这样一个宁静而英勇地倒下的人?!
他的双眼中浮现起一种聪敏而富于诗意的神情。“那么,就这样在此结束?”他的声音如此低微,利卡度可能根本就听不到。“是的,都结束了,”我说,“尊严地结束一切吧。”“阿玛迪欧,他杀害了两个孩子!”利卡度说。“拾起你的匕首,哈洛克爵士!”我说,我把武器向他踢去,正送到他手里。“把它拾起来,哈洛克爵士。”我说。鲜血从我的脸上流淌而下,直流入我的颈项,又粘又痒,真让我受不了。我想赶快去拭干我的伤口,不想再同他纠缠。他仰面躺着。鲜血从他的内脏和口中喷涌而出。他的呼吸更加艰难,面孔却更加湿润亮泽。看上去仿佛恢复了青春,就像他威胁我的时候一样青春焕发,俨然是一个火红头发,发育过度的大男孩模样。
“当你开始流汗的时候想起我,阿玛迪欧,”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当你也意识到自己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想起我吧。”“杀了他!”利卡度低声说道,“这伤口足以让他挣扎两天才活活死去。”“你也活不了两天了,”倒在地上的哈洛克爵士气喘吁吁地说,“因为我的武器上是喂毒的。你的眼睛有感觉了吗?你的眼睛,此刻一定在燃烧,对不对,阿玛迪欧?毒药流进你的血液,首先就袭入你的双眼,感到头晕目眩了吗?”“你这畜生!”利卡度说着,手中长剑刺入了哈洛克爵士的束腰上衣,一次,两次,他直刺了三次。哈洛克爵士的面孔痛苦地扭曲着,双睫急速地颤抖,最后一股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死了。“毒药?”我低声说。“刀锋上涂了毒药?”我本能地抚摸着手臂上被他砍出来的伤口。其实我脸上的伤痕更深。“别碰他的剑和匕首,上面有毒!”“他死了,来吧,我给你清洗伤口,”利卡度说,“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他把我拖出大厅。“我们拿他怎么办呢,利卡度!我们该怎么办!主人不在,只有我们,房子里面还有三个死人,也许一会儿又添一个。”我说着,听到脚步声从房间两端传来。小男孩们从躲藏的地方跑出来,我看到一位教师跟随着他们,显然刚才一直不让他们出来。我对此有些不快。但他们毕竟只是小孩子,而那个教师又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年长些的男孩们肯定都是按照习惯出门去了,或者只不过是我一相情愿的这么想罢了。
“来吧,我们得把他们安放到体面的地方去。”我说,“别碰那些武器。”我向小一些的男孩门示意着,“我们来把他放到最好的那间卧室里面去,跟我来,还有那两个男孩的尸体。”孩子们勉强地遵从了,有几个已经开始哭泣。“你也来帮帮忙!”我对教师说,“当心看管那些有毒的武器。”他听了,惊惶地瞪着我。“对,就是那个,它上面有毒。”“阿玛迪欧,你浑身是血!”他惊慌失措,颤抖地叫道,“是什么有毒的武器啊?!仁慈的上帝啊,救救我们吧!”“啊,住手!”我说。但是我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于是利卡度留下来负责处理尸体,我则冲进主人的卧室包扎伤口。我匆忙地把整壶水都倒进脸盆,攫过一张纸巾,擦拭着直流到颈项和衣服里面的鲜血。真是又脏又粘,我咒骂着。我头脑晕眩,几乎跌倒,只得勉强扶住桌子,告诫自己不要上哈洛克爵士的当。利卡度是对的,哈洛克爵士一定是编造了一个剑上有毒的谎言!哼,什么剑锋上的毒药!
我一边对自己胡言乱语,一边却低头看向右手背上他的剑锋划出来的伤口。我的手肿胀了起来,仿佛被毒虫叮咬过一般。
我触摸着我的手臂和脸,伤口都肿了,在创口之后浮现巨大的印痕。继之而来的是晕眩的感觉。汗水从我额上涔涔而下,低落在脸盆里,盆中的水全被我的鲜血染红,艳丽如酒。
“啊,上帝,这魔鬼竟然这样对我,”我说。我转过身来,感觉整间屋子开始倾斜,飘浮。我全身摇摇欲坠。
有人扶住了我。我甚至不知道那是谁。我竭力试图呼唤利卡度的名字,但舌头好像纠粘在口中。声音与色彩模糊做一团,灼热而颤栗。继之主人床上的刺绣华盖却异样清晰地跃入我的眼帘,它就悬挂在我头顶。利卡度站在我身边,俯视着我。
他绝望而急切地对我说着什么,但我根本听不清楚。他好像在说着……某种外国的语言,它很美,韵律铿锵,语音柔和。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好热。”我说。“我快要燃烧起来了。太热了,我受不了了。我要水。带我到主人的浴室里去。”他好像很本就没听到我在说些什么。只是一遍遍地不断求恳着。我感觉着他炽热的手覆盖在我头上,令我几欲燃烧。我请求他不要再碰我了,但他听不到我的话语。同样我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来。我想说话,但舌头沉重肿胀。这一定是因为中毒的关系。我想放声哭泣,却根本无法出声。我阖上双眼。感觉自己在仁慈的力量下渐渐飞升。我看到一片广袤而波光粼粼的海洋,波涛拍打着海中的岛屿,在正午的阳光下迂曲而美丽。我在这片海洋上漂流,不知道自己是枕着一叶木板抑或干脆身下空无一物。不管怎样,我可以感受到那水浪,直接感受到那温柔起伏的波涛,巨大,缓慢,轻盈,携着我忽忽悠悠,载浮载沉。在远方的海岸,一座宏伟的城市在熠熠闪光。我一开始以为是多塞罗,或者根本就是威尼斯。我向那片陆地漂去,渐渐才发现它比威尼斯大很多,有着高耸巍峨的宝塔,光彩夺目,宛如纯用炫彩琉璃砌成。啊,真是太美好了!
“我就是要到那里去吗?”我自问。水浪似乎湮没了我,但却没有窒息与潮湿,而是一种静谧的,被强大光线所覆盖的感觉。我正开双眼,看到头顶上深红色的塔夫绸华盖,金色流苏从红色的天鹅绒帷幕垂下,然后就看到了比安卡·索尔德里尼正坐在我身边。手里握着一块布巾。“剑锋上的毒药不足以杀死你,”她说。“只会让你大病一场。所以,听我说,阿玛迪欧,你要轻声呼吸,下定决心与病魔斗争到底。你要想着,你所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会令你强壮起来,你一定要有信心。对,你要慢慢地深呼吸,对,对,就是这样。你要知道,毒药是会随着汗水一起排出去的。才不要相信这毒药会要你的命,决不要恐惧!”“主人会知道的,”利卡度说。他的嘴唇颤抖着,眼中盈满泪水,看上去忧郁而悲伤。啊,这绝对是不祥之兆。“主人一定会知道的,他会知道发生的一切,然后中断旅行,赶回家里来。”“替他洗洗脸,”比安卡冷静地说,“你也安静一点。”她是多么勇敢啊!我试着移动舌头,但无法吐出言语。我想告诉他们,只有当太阳下山之后,主人才有可能回来。还有机会,但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才可能出现。
我把头转向一边,不再看他们。我的衣物仿佛在身上灼烧起来。
“轻轻地,静静地呼吸吧,”比安卡说,“对,就这样,不要害怕。”我在那里躺了很久,头脑中完全是清醒的。我感谢他们没有尖声叫嚷,他们的碰触也不是太让人难以忍受。但我流了那么多的汗,绝望地渴望着片刻的清凉。我翻来覆去地挣扎着坐起来,感到非常恶心,想要呕吐。他们扶着我躺了回去,令我感到极大的安慰。
“握住我的手,”比安卡说,我感觉着她正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指纤小灼热,事实上一切都是那样的热,像地狱一样的热。但我已如此病苦,根本无暇想到地狱,也想不到任何事情,只想将五脏六腑都呕吐得干干净净,然后想办法凉快一下。啊,打开窗户,让冬天的寒风进来;我不介意,打开窗子吧!我的死亡似乎是个好大的麻烦事,除此无他。只要能让我感觉舒服一点,我并不介意死亡,也不在乎死后我的灵魂会去向什么样的世界。
突然之间,一切都改变了。
我感觉自己正向上升腾,好像有人抓着我的头颅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引着我穿过了红色的锦缎华盖和整个天花板。我俯身看去,无比惊异地看到自己的身躯正躺在床上,华盖和天花板也不能阻挡我的视线。
我的容颜比自己以前所想的还要美丽得多。你知道,这是完全不带感情色彩的客观判断。不过我的绝丽美色并不能令我感到丝毫快慰。我只是单纯地想着,这是个多么年轻美貌的男孩啊。上帝赐予他何等的恩宠。看看他那双纤长优美的手吧,它们倚靠在他身侧的仪态何等动人,看看他的发卷,那黯翳的褐色。而那就是一直以来的我啊,我却从不了解,也未曾认真考虑过这一点。我生平从未想象过自己的美貌会对他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根本就不相信人们的奉承,只是蔑视着他们热烈的激情。事实上,就连主人对我的爱慕也使他在我心目中显得像是个软弱而易受诱惑的生灵。但我现在了解为什么人们会在我面前失去理智。垂死地躺在那里的那个男孩,那个使整个大房间里的人们哭做一团的男孩,他已经濒临生命的尽头,但看上去却完全是纯洁与青春的化身。
房间里的骚动令我困惑不解。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哭泣?我看到一位牧师走进门来,我认出他来自附近的教堂。我可以看到男孩们在和他争吵,担心他走近躺在床上的我,唯恐我看到他会害怕。这真是毫无意义的庸人自扰啊。利卡度何必把手紧紧绞在一起呢,比安卡又何苦那么卖力地用湿布为我擦脸,何苦不住地说着那些温柔却显然绝望的话语。
啊,可怜的孩子,我想着。如果你早知道自己有多美丽,就该对其他人有点同情心才对,如果你早知道这一点,也许会对自己多有点自信,更多为自己争取。事实上,你只不过是同周围的人玩着狡猾的游戏,因为你对自己毫无信心,根本不清楚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显然,所有的错误都是从这里发源的。但我就要离开这里了!那股同样的气流正拖曳着我离开躺在床上的那具年轻美貌的躯壳,把我拖进上空的隧道,那里正吹着狂暴,猛烈的飓风。
风的气流在我身周回旋,把我紧紧地卷入那个隧道。我可以看到它还在不断地卷入其他人,随着这狂暴急骤的风卷动。我看到注视着我的眼睛,我看到张开的嘴,带着痛苦。我被越卷越高,但却并不恐惧,我有种宿命的感觉。我对自己的处境完全无能为力。
——这是当你还是躺在那里的那个男孩的时候犯下的错误,我发现自己正在这样想着。但这实在令人绝望。正当我思考的时候,已经到了隧道尽头,它烟消云散,而我正置身那片美丽闪烁海洋的彼岸。我并没有被波涛打湿,但我能感受到浪涛的拍拂,于是我大声说道,“啊,我来了,我已经上岸了。看啊,那里有玻璃雕砌的城堡。”我抬头望去,看到那座城池离我还很远,中间相隔数座浓郁苍翠的小山,山间有一条路通向城堡,道路两旁开满了繁茂华美的鲜花。这样的花朵,形状与花瓣,都是我见所未见。而我生平从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色彩。在任何艺术家的典章里面都找不到这样的异彩。我不能凭我贫弱的知识,为这样的色彩贴上任何标签。啊,威尼斯的画家们是否会为这样的色彩所震惊,从此改进我们的艺术作品。如果他们能够从这里的土壤中提炼出色素,和我们的油彩混合在一起,一定能绘制出无比艳丽的奇景。但这念头多么无聊,我再也不需要什么绘画了。所有色彩能够创造的辉煌奇迹,已经在这个世界得到了完满的显现。看那繁花似锦,看那斑驳的草坪,看那广袤无垠的天空,高旷辽远,映衬着远方令人目眩的城池。那城市完全是一片流光溢彩的和谐色泽,璀璨夺目,熠熠煌煌。都市的高塔看上去仿佛全不是世俗之物,而是某种不可思议的,蓬勃辉煌的精神力量。
我整个身心都满溢着感激之情。“主啊,我已目睹。”我大声说道,“我已目睹并且理解了。”在那个瞬间,这变幻而倍增的美景的深刻含义在我心中清晰起来,这蓬勃,焕发的世界啊。它是如此意味深长,所有的事物都在争相向我做出解答,一切都在斩钉截铁地主张。我低声地说着“是的,是的。”,一遍,又是一遍。我颔首,我思考,言语似乎多余而且荒唐。这种美丽中蕴含着一种伟大的力量。它围绕着我,就像空气,和风或清水一样,但又不像是这些东西。它远为纯净而无所不在,以其可畏可怖的强大力量携裹着我,但却不可触及,不可窥见,完全没有压力的感觉。这力量,就是爱的力量。啊,是的,这就是爱,这是至完整的爱。在它的完善之中铸就了我所知的一切有意义的事物。所有的失望,伤害与迷误,所有的拥抱与亲吻都只是这崇高的允诺与至善的先兆。所有的恶事都提醒了我的匮乏,而美好的事物,那些拥抱,则令我得以隐约瞥见真爱的形容。
是这种爱使我的一生具有意义,除此无它。尽管我对此也大为惊异,还是毫不犹疑地把这个事实全盘接受了下来。一段不可思议的历程由此开始。我的一生历历在目地浮现着。
我从我生命的最初一直看到此时此刻。这实在不算是什么超凡的人生,没有伟大的秘密,没有重大的转折,也没有什么意味深长的事件能够一举改变我的心灵。正相反,不过是一连串自然而普通的事情,无数琐事的汇集。这些琐事亦与我认识的其他生命有关。现在我看到了我所造成的伤害,以及我的言语所带来的安慰,我看到了我随便做的小事所造成的后果。我看到佛洛伦萨人举行宴会的大厅,再一次置身他们中间。我看到他们蹒跚着,走入笨拙孤独的死亡。在他们挣扎求生的时候,我看清了他们的孤寂与悲伤。
只是,我不能看到主人的面孔。我看不到他是什么人,我看不穿他的灵魂。我看不到我的爱情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看不到他的爱于我的意义。但这并不重要。事实上,我是在事后回忆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件事情的。现在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理解了什么是珍爱他人与珍爱生命。我颖悟了我的图画的意义,不,不是威尼斯那宝石色的血红,也不是画室里令人悸动的画面。而是那些古老拜占庭风格的陈旧画图,它们曾经异常纯朴而无比完美地,从我的笔下冉冉诞生。我知道我曾经亲手绘制过辉煌灿烂之物,我也能看到它们所带来的后果……大堆的事物淹没了我。事实上,这正是我的一大笔财富啊,而且很容易领会,我对此感到无比轻松快慰。这些知识就是爱,就是美。我带着极大的幸福感,领会到一切的一切,一切的爱与一切的美,原本是同一的。
“啊,是的,人们怎么会对此视而不见,这原是如此简单的事情。”我想。如果我躯体上还有双眼,我定然放声哭泣,但这无疑是美好的泪水。是的,我的灵魂战胜了一切渺小脆弱。我沉静地矗立,这些知识,这些事实,是的。千百桩琐细之事如同透明的魔幻溶液,缓缓流淌过我的身躯,渗入我的体内,满溢了我,然后渐渐消失,让新的真理的洪流陆续涌入——所有这些又似乎在刹那间突然流逝隐没。远方矗立着那玻璃的城市,映衬着彼方的晴空,天空蔚蓝,恍若正午时分,但却挂满我熟悉的点点繁星。
我向那城市走去,我如此迫不及待,可此时我感觉到有三个人要把我带回去。
我停下了脚步,大为惊异。我竟然认识那些人。他们是牧师,来自我祖国的年老牧师。在我从事我的职业之前就早已死去。我清晰地了解这一点,我也知道他们的姓名和卒年。他们是我的城市里的圣徒,安眠在我曾居住过的巨大的地下陵墓里面。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我问,“我的父亲呢?他现在也在这里,对不对?”我话音未落,就看到了我的父亲,他看上去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依旧是身材高大,头发蓬乱,穿着打猎时的皮装,花白胡子,褐发浓密,和我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的双颊因冷风而微微泛红,下唇在灰白浓密的胡髭之间隐约可见,仍是那样湿漉红润。他的眸子,仍旧是那熠熠有神的冰蓝。他向我挥手,他微笑着,随意地挥手,热情洋溢。他好像要走进那片草原,不顾他人的忠告和警戒,也无惧蒙古人与鞑靼人的袭击。啊,他还拿着他的大弓,那弓弦只有他才能够拉开,他背负着自己磨利的箭矢,腰悬阔刀,可以一击之内斩人头颅,看上去俨然是大草原上的传奇英雄。“父亲,他们为什么拦阻我?”我问。
他看上去非常茫然,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隐,直至全无表情,接着竟完全消失了,仿佛从不曾出现。我大为悲伤。我身边的牧师身穿黑色长袍,有着灰白的长髯,他们低低地柔声安抚我,“安德烈,现在还不到你该来的时候。”我陷入深深的哀伤。我的悲恸如此深切,以至于说不出任何抗议的话来。事实上,我也明白我实在是提不出什么有效的抗议。于是一位牧师握住了我的手。“不,你平时可不是这样子的。”他说,“想问什么就问吧。”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并不动,似乎全无必要。我却可以清晰地听清他的话语,我知道他对我没有恶意。他完全不会对任何人怀有恶意。“那么,为什么,”我于是问道,“为什么我不能留在这里?我想要留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留下,我是从好远的地方赶来的啊。”“想想你所见到的一切,你就会知道答案。”我得承认,刹那间我确实明了了那个答案。很复杂,却又无比简单。和我所得到的全部知识有关。“你不能把它带回去,”牧师说,“你得把在这里学到的东西都忘掉,但是记住你曾经学过这样的一课:你对他人的爱以及他人对你的爱,生命中不断增进的爱始终与你同在,就是这样。”这件事情看来广大非凡而无比包容!决非平凡渺小的陈词滥调。它是如此博大精深,一切人间的烦恼愁苦在这桩真理面前都可迎刃而解。于是我在刹那间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再度成为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褐发男孩。我感到手足上传来阵阵刺痛。我扭曲身体,感觉后背上传来一阵烧灼般的难忍痛苦。我周身如受火焚,大汗淋漓,不由得呻吟辗转。我的嘴唇干裂,舌齿之间生起水泡,如受刀割。
“水。”我说,“给我水。”一阵温柔的啜泣从我身周传来,还有笑声,以及敬畏的情感。我还活着,而他们本以为我已经死去。我睁开双眼,看到比安卡在我身边。
“我不会死。”我说。“你说什么,阿玛迪欧?”她问,她俯下身来,把耳朵紧贴在我唇上。“时候未到。”我说。他们带给我凉爽的白葡萄酒,里面混合了蜂蜜和柠檬汁。我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喝着。“我还要。”我虚弱地柔声说道,但很快就陷入昏睡。我落入枕头之间,感觉到比安卡的手巾不住擦拭着我的前额和眼睛。多么甜美的仁慈啊,这些小小的安慰对于我来说简直太重要了,这就是我此刻的整个世界。整个世界,整个世界……我忘记了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所见!我突然绝望地想到这一点,于是猛地睁开眼睛。但是我还记得那牧师,他的样貌栩栩如生,仿佛我们刚刚还在隔壁交谈过一样。他说过我将会忘记。可我原本记得更多,如此之多。那些事情,只有我的主人才能领会。我阖上双眼,陷入沉睡。却未有做梦。我病重,高烧,却清醒地感知着这潮湿燥热的床褥,华盖下混浊的空气,男孩们模糊的语句和比安卡甜美的坚持。我睡着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知道的。渐渐的,我感觉好一些了,我渐渐习惯了窒闷着皮肤的大汗,习惯了喉咙间燃烧般的干渴。我静静地躺着,没有挣扎,没有抱怨,只是等待着主人的来临。
我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要告诉你,我想着,我要告诉你那座玻璃的城市。我要告诉你我曾经是……啊,我记不清了……我曾经是一个画家,是的,但我是什么样的画家?我怎样做画?我的名字是什么?安德烈吗?我是什么时候被叫做这个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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