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霸唱,收尸白骨塔

1.人生本是五更梦,世事浑如一局棋;莫道身死万事休,如意从来不可求。闲言少叙,上文书正说到飞毛腿刘横顺追凶擒贼,陈疤瘌眼在美人台上枪打钻天豹,为天津城的老百姓除了一害。当初为了捉拿这个飞贼,天津巡警总局开出一千块银元的悬赏。为老百姓除害尚在其次,主要是这个案子不小,如果将贼人生擒活拿,官厅是一等一的功劳,所以下这么大的本钱。您可听明白了,说是一千块银元的悬赏,落到刘横顺手上才十块钱,这还得说是上官抬爱,给你刘横顺脸了。其余的功劳,当然全是官老爷的,这就叫争名于朝,争利于市,该升官升官,该拿钱拿钱,两头不耽误,不过人家升官发财换乌纱帽,可跟缉拿队的黑名半点关系没有。再说这一千块银元从哪儿出呢?可不能是当官的自掏腰包,当官的不仅不出钱,还得赚了钱才行,既然办的是公案,悬赏就得由地方上的大户、商会来出,自古以来穷不和富斗、富不和官斗,做买卖的全指官厅照看,让出多少就得出多少。赏钱到了官厅,上上下下都得伸手,还能给刘横顺十块钱就不错了。旧社会哪个衙门口也是这样,没地方说理去。不过天津卫的老百姓都知道,拿住钻天豹的是飞毛腿刘横顺。以前的人迷信甚深,愿意用“因果报应,相生相克”来说事儿。据坊间传言:淫贼属水,刘横顺属火,钻天豹遇上了对头,所以栽在刘横顺手上。有人说“不对,应该是水克火”。那是您有所不知,水固然能够克火,可也得分多大的水和多大的火。钻天豹这个淫贼是耗子尾巴上的疖子——没多大脓水,挤出来还没口唾沫多,撞上火神爷能有好下场吗?到了枪毙钻天豹这一天,刘横顺也跟去看红差,以前抓差办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这叫“有始有终”。目睹这个飞贼伏了法,刘横顺心里头才踏实。不承想钻天豹在大牢之中足吃足喝,胖了不下二十斤,上法场时打扮得如同戏台上的绿林豪杰,游街示众这一路上昂首阔步,摆出一派视死如归的架势,要多可恨有多可恨,拿一句文明词来说:真他妈的臭不要脸!刘横顺挤在人丛之中看得愤愤不平,一股火直冲脑门子,此贼作恶多端,糟蹋了许多良家女子,身上背了不下几十条人命,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民愤,可是瞧这意思不但没在大牢中受罪,过得还挺滋润,如此押赴法场,一枪送他去见阎王,未免便宜了这厮。没想到金枪陈疤瘌眼施展绝活,在美人台上连开七十六枪,把钻天豹打成了马蜂窝,看不出人样了,围观看热闹的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高声叫好,真乃是“天理昭彰、善恶有报”!这一场红差到此为止,围观的百姓陆续散去。刘横顺从头看到尾,暗挑大拇指赞叹陈疤瘌眼的枪法。转身正想走,却见一个老道上了美人台,让抬埋队的人把钻天豹用草席卷了,放在一辆小木车上,准备推去白骨塔掩埋。刘横顺认得这个老道,道名李子龙,并非本地人,半年前不知从何处来到天津卫,也不是走江湖卖卦的,只在西关外白骨塔收尸掩骨,没见他干过别的。这座白骨塔又叫掩骨塔,以青砖砌成四层六角宝塔,里边一层层地堆满了白骨,周围全是义地。塔中背西向东端坐一尊泥塑菩萨,下有谛听兽驮负莲花宝台,看着和菩萨一样,脸上却是个骷髅,仔细看能吓人一跳,菩萨可没有这样的,据上岁数的老人们说,这不是一般的菩萨,此乃“白骨娘娘”。天津城周围有的是荒坟野地,赶上兵荒马乱的动荡年月,到处都有死人,暴尸于野的多了去了。常有修道之人捡拾白骨放入塔中,济生葬死皆为积德行善的好事。刘横顺为何认得在白骨塔收尸的老道李子龙呢?咱这个话还得往前说:飞毛腿刘横顺捉拿钻天豹归案之后,得了十块银元的赏钱。缉拿队的黑名没有薪饷,破了案子抓住贼人,方才有一份犒赏。对刘横顺来说,十块钱也不少了,平时他在火神庙警察所当巡官,一个月只挣六块钱。那位说一个月六块钱够花的吗?像刘横顺这样的是绰绰有余,住的祖传家宅,屋子没多大,也挺破旧,好在不用交房租,这就省了一笔开销。剩下的就是吃喝,那会儿的东西很便宜,一套烧饼油条两大枚一套,一大枚买烧饼,一大枚买油条。老百姓习惯将这一个铜子儿说成一大枚,这么说显多。一块银元可以换多少枚铜子儿呢?这个并不固定,多的时候换六百,少的时候换三百。在当时来说,一块钱可以换四百八十枚铜子儿,其实应该是五百枚,不过换不了这么多,因为你跟别人换钱,人家得扣一点儿。民国初年物价稳定,两三块钱够养活一家子人一个月,挣到手六块钱,那就算过得不错了。刘横顺光棍一条,上无三兄、下无四弟,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也没什么花销,有了闲钱干什么去呢?前文书交代过,火神庙警察所在三岔河口北边,与天津城隔河相望,住户全是下苦的穷人,一睁眼便要出去卖力气奔命,挣一天的嚼谷,只留下老婆孩子在家,穷家破业没有可偷的东西,贼都不愿意来,一年到头出不了几件案子,最多也就是夫妻不睦、邻里不和、蹬鞋踩袜子的小小纠纷。在这个地方当巡警,闲的时候多,忙的时候少。刘横顺却闲不住,让他待住了,比蹲苦窑还难受,他又不像别的警察,凭一身官衣招摇过市,东捞西顺,雁过拔毛,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出了宝局进窑子,这些恶习他一样不沾。可人活一世,吃的是五谷杂粮,谁还没有一两件走心思的喜好呢?刘横顺也不例外,他喜欢“斗虫”。斗虫就是斗蟋蟀,天津卫方言土语叫“咬蛐蛐儿”。斗这个也赌钱,这是不假,不“挂彩”没人愿意跟你玩,就得来真格的,三五枚铜子儿小打小闹的是玩儿,十万八万倾家荡产的也是玩儿,以此为生的大有人在。刘横顺并非脱了俗的圣人,而且火气太盛,好的是分高下、论输赢,有斗虫这个瘾头儿。以往到了斗虫的地方,众人都得毕恭毕敬叫一声“刘爷”。过去的人讲礼数,见了面互相客气,人家叫他一声“爷”,他得“爷爷爷爷”回给人家一串儿,不过在这个地方,真想让人高看一眼还得拿虫说话。客气完了便会有人在一旁起哄架秧子:“刘爷又得了什么好虫儿?有糖不吃别拿着了,亮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真要是硬挺的,今天都跟着您押,赢了钱少不了买一包茶叶孝敬您。”如果刘横顺带了虫,必定当仁不让,昂首阔步进场。场中或是一个石头台子,或是一张破木头桌子,上边放一个陶制的斗罐,周围摆放几条长板凳。连桌子带板凳没一个囫囵个儿的,扔在大马路上也没人捡,不过谁也不在乎这个,又不是吃饭听戏,还得坐舒服了,落个凑合用就成。刘横顺大马金刀往斗罐前边一坐,不慌不忙把拉子拿出来,先让众人看一个够。拉子是放虫的铜器,天津卫独有的,常见的分为黄铜、白铜两种,白铜的价格更高,三寸来长、一寸来宽,当中长条、两头椭圆,盖子上有透气孔,讲究的还錾上字或图案,正面镶一块小玻璃,看里头的虫一目了然。等在场的人看完了、看够了,连嘬牙花子带咂嘴,你一言我一语把他的虫儿捧上了天,刘横顺才把蟋蟀从拉子里放出来过戥子,戥子就是秤,重量相近的两只虫才可以放在一起斗。老话说“七厘为王,八厘为宝,九厘以上没处找”,这么说太绝对了,其实一寸以上的蟋蟀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一百年不见得出一只,偶尔有不懂行的,逮只三尾巴枪子油葫芦当成蟋蟀,个顶个够一寸二,拿到斗场贻笑大方,与其用来斗虫儿,真不如拿回家下油锅炸了吃,还能凑一顿酒。过完了戥子,将虫儿放入斗罐,开战之前两边的人先下注,围观的可以加磅添码,看谁的虫好跟谁押,凭眼力也赌运气,赢了可以吃一份钱。接下来双方各执一根芡草,拨弄蟋蟀的须子,激发两只虫的斗气,这里头的手法大有讲究,却也因人而异,什么时候逗得两边的虫“开了牙”,便撤去斗罐当中的隔板,让它们一较高下拧个翻白儿。旁边下注的人们抻脖子瞪眼,连比画带跺脚跟着使劲,恨不得自己蹦进去咬,嘴里也不闲着,叫好的、起哄的、咒骂的,一时间喧声四起,再没有这么热闹的。钻天豹被捉拿归案以来,城里城外安定了许多,大小毛贼全老实了,没有上天入地的本领,谁还敢在刘爷眼皮子底下犯案?单说这一天,赶上刘横顺不当班,溜溜达达来到斗虫的土地庙,但见许多人围在一处,里三层外三层,挤了个风不透、雨不漏,围观之人虽多,却不同于往日,一个说话的都没有,一大帮人吞了哑药一般鸦雀无声。刘横顺心中纳闷儿,分开人群挤进去,一看场中相对坐了两个人,正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斗罐。左手这个老爷子他认识,余金山余四爷,九河下梢斗虫的老前辈,轻易不跟别人斗,整天在旁边看,很少见他下场。倒不是德高望重,俗话说“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这位是玩儿油了,没有九成的把握不下场,看准了能赢才出手,一出手必定稳操胜券,不过玩得也不大,这一帮人没几个有钱的,挣上仨瓜俩枣够一家老小吃饭就成。成天什么也不干,凭斗虫赚钱养家糊口,谁见了都得高看一眼。余四爷此时一改往日的镇定自若,脑门子上见了汗,老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双拳紧握,浑身跟着使劲,这情形倒是难得一见。右手这位是个生脸,之前从没见过,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看打扮是个外地老客,四十来岁的年纪,小个儿不高,挺热的天穿一件长衫、扣子系到了脖颈子,头上一顶青缎子瓜皮小帽、上嵌一枚紫金扣,左手边放了个天青色的鸟笼子,里边却没装鸟,右手边有一把白砂茶壶,用的年限可不浅了,挂了锃光瓦亮的包浆。刘横顺再一看罐中这两只虫,不由得眼前一亮,心说这两只虫了不得,身量不下七八厘,黑中带紫、紫中透亮,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虫。还没等他看明白眉眼高低,斗罐之中胜负已分,其中一只虫被抛了出来,掉在地上仓皇逃窜。另外那只金头黑身的后腿一纵,蹦到斗罐沿口上奓翅高鸣,透出一派目空一切的气势。周围看热闹的都傻了眼,看斗虫看得多了,从没见识过哪只虫能把对手从罐中扔出来,况且这斗罐至少有一尺深,金头霸王蹦上来不费吹灰之力,蛤蟆也没这两下子,这不成精了吗?2.在场的十有八九是斗虫的行家里手,成天玩儿这个,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一次可都看傻了眼。余四爷臊眉耷眼地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十块银元,真舍不得往外拿,可是斗虫跟耍钱一样,你得愿赌服输,耍赖名声就臭了,往后还怎么混?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余四爷这一次真栽了,马上摔死英雄汉,河里淹死会水人,他脸色铁青,把钱递给穿大褂的老客,叹了口气一句话没说,分开人群灰头土脸地走了。那个年月十块钱可不少了,刘横顺破了这么大的案子,也不过得了十块银元的赏钱,民国初年两块钱一袋白面,烙大饼、蒸馒头、擀面条,够一家三四口吃上一个月。比不了专门吃这个的,行话讲“一只蟋蟀一头牛”,耍得大的一把下去金山银山,但是对一般老百姓来说,斗虫下这么大的注,当时可并不多见。老客一脸的得意,伸手将十块银元揣入怀中,他赢了钱也得交代几句,一开口不是本地口音:“各位,久闻北路虫厉害,我早想见识见识,因此千里迢迢来到贵宝地,可万没想到,天津卫的虫不过如此,如若没人再敢下场,我明天就打道回府了,再会再会。”说罢站起身来,拎起鸟笼子、端上茶壶,这就要走。老客这一番话透出几分瞧不起人的意思,旁人说不出什么,刘横顺却听不下去,这不是钱的事,话说到这个份上,天津卫老少爷们儿的脸不能丢,凭什么栽这个面儿,让你一个外乡人说三道四?于是上前挡住去路,点指那个老客说:“外来的,你敢不敢跟我斗上一场?”话一出口,众人纷纷侧目,心说这又是哪个不知死的鬼?见说话的是飞毛腿刘横顺,立即有人在一旁起哄:“对对对,刘爷是我们北路的虫王,他一出手,不信收拾不了你!”这叫看出殡的不嫌殡大。也有好心眼儿的,一拽刘横顺的衣角,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刘爷,您得三思,人家这只金头霸王太厉害了,连同余四爷在内,已经连赢十三场,胜负且不说,什么虫可以连咬一十三场?咱们玩这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见过吗?我可听人说了,有个老客专玩儿南路虫,他的虫都是从阴宅鬼屋中扒出来的,一身的邪乎劲儿,寻常的虫对付不了,这一次来到天津卫,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刘横顺听完这话更生气了,心想:“虫谱上何曾有过南路虫?真是野鸡没名、草鞋没号,我刘横顺不信这个邪,定要与此人分个上下、见个高低,否则咽不下这口气。”他抱腕当胸,对那个老客说道:“这位爷,我刘横顺从来不欺生,听说你这只金头霸王连咬了一十三场,是让它缓缓劲儿,还是另换一只?”这个老客只带了一只虫,也没把刘横顺放在眼里,摆手说无须耽搁,可以直接下场开咬,不论输赢,绝无二话。刘横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本是好意问你,这也太过猖狂了,不是成心拱火儿吗?纵然你的南路虫厉害,我怀中这只“黑头大老虎”也不是白给的,不敢说百里挑一,却也是咬遍了河东河西罕逢敌手,论分量、论个头儿、论齿力皆为上品,能让你吓唬住了?当场把虫掏出来上戥子一称,两条虫上下不差二分,可以同场厮杀,放进斗罐拿出芡草,这就要动手。老客一摆手:“呜呀且慢,兄台你还没说这场打多少,如若只是打一块两块的,我可恕不奉陪了,耽误不起这个工夫。”刘横顺以往斗一场虫,输赢最多不过块儿八毛的,他又不指这个吃饭,所以身上带的钱不多,可依他的性子,宁肯让人打死,也不能让人吓死,何况对方还是个外来的,钱多钱少另说,面子绝栽不得,当场告诉那个老客:“我看余四爷刚才打了十块钱,我翻一倍,输了你跟我回家拿钱,一个大子儿也少不了你的!”在场之人听了这话一片哗然,刘横顺一个警察所的巡官能有多少薪俸?二十块银元够他挣几个月的,这哪是斗虫,分明是玩儿命啊!老客闻言放下鸟笼子和茶壶,一左一右摆好了,嬉皮笑脸地说:“家有万贯难免一时不便,这也是免不了的,带的现钱不够没关系,可常言道私凭文书官凭印,咱这一场既然过钱,不如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免得将来麻烦。”刘横顺一听更来气了,心说:“你不出去打听打听,凭我刘横顺这三个字还能欠你的钱不还?”可人家初来乍到并不认识他,说的这也是讲理的话,他还不便反驳,让人家说他欺生,就找人拿来纸笔,当场立下文书字据。双方画了押,这才下场开斗。走了还不到三个回合,刘横顺的虫便败下阵来。刘横顺不是输不起的人,把斗败的虫拿起来一扔,这就让老客跟他回家拿钱。老客说:“倒也不忙,胜败本是平常事,卷土重来未可知,敢不敢择日再斗一场,你赢了两清,输了一共给我四十块银元,不知兄台意下如何?”周围的人都听出来了,这个老客没安好心,此人看出刘横顺吃葱吃蒜不吃王八姜,和别人不一样,输了就不敢来了,存心从刘横顺身上加倍赢钱,所以才写文书、立字据,此时又拿话来激刘横顺,分明是拿他当大头,吃上他了。靠虫儿吃饭的,大致上有这么四类人,头一类是逮虫的,以农民居多,甭管大小多少,逮住了换钱;二一类是倒买倒卖的,从逮虫的手里收,挑挑拣拣,品相好的倒手就能卖上几十倍的价钱;第三类专门养虫儿,过他的手调教好了,才能上得了台面、下得了斗场;最后一类就是老客这类人,以斗虫挣钱,为了取胜不择手段。大伙当面不好说破,只好冲刘横顺挤眉弄眼,那意思是让他千万别上当。刘横顺全都瞧在眼里了,却只当没看见,他是宁折不弯的脾气,剑眉一挑说道:“既然如此,你说哪天?”老客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定为明日一早如何?”刘横顺没二话,明天就明天,与对方击掌为誓。话是说出去了,心里却没底,回去一路上寻思,如何逮一只厉害的虫反败为胜?想起白天有人跟他说,这个老客的金头霸王是从阴宅鬼屋、死过人的地方扒出来的,难不成阴气重的地方能出好虫?书中代言,刘横顺斗虫,却从不买虫,也不卖虫,因为行里有句话叫“虫不过价”,这话怎么讲呢?斗虫斗出了名头,就会有人想买他的虫,平时来找刘横顺买虫的人也不在少数。刚在场上斗胜的虫儿,一出来必定有人围着问价,相反斗败的虫失了斗气,再没有别的用处,就只能扔了。以前刘横顺架不住别人抵死相求,碍于面子卖过几只。可说也奇怪,只要这只虫卖出去,哪怕是谈了价格对方没买,以后就再也咬不赢了。刘横顺吃过几次这样的亏,不得不信这份邪,再也不过价了。如果说有朋友诚心诚意来要你的虫怎么办?抹不开面子拒绝,只能不收钱,也甭问价,拱手送给人家,他拿了你的虫儿去斗,赢了钱可以给你一份,这叫“吃喜儿”。刘横顺手上的虫儿,大多数是他去荒郊野外抓来的,凭借手疾眼快、胆识出众,没有他逮不来的虫,也没有不敢去的地方。他决定照方抓药,也上阴气重的地方逮只虫。据说天津城北三十里,有一处枯竭的河道,淤泥没膝,蒿草丛生,称为“古路沟”。民国年间兵荒马乱,抬埋队扔死人通常去古路沟,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乱葬沟,那地方蝎子、蜈蚣挺多,想必也有恶虫。刘横顺这个急脾气,回到家扒了几口饭,见天色已晚,带上一盏马灯,揣好捉虫的探子、装虫的拉子,家伙什儿全备齐了,出门直奔古路沟。捉虫听声,都得晚上去,换一个人,定更天打家里出来,赶到古路沟天也亮了。刘横顺两条飞毛腿不是盖的,撒腿如飞来到沟边。此时月上中天,夜风吹拂之下,风吹荒草动,鸟飞兔子惊,沟中荒草乱摆,沙沙作响,格外地瘆人。抬埋队扔在此处的路倒尸,向来没有棺木,顶多用破草席子卷上,往沟中一扔扭头就走,任凭风吹雨淋。四下里枯骨纵横,周围还有很多前朝的古坟,远近磷火闪烁,虫鸣之声此起彼伏。捉虫的时辰可有讲究,蟋蟀只在定更和三更前后出来觅食,这两个时候叫声最盛,刘横顺没赶上晚饭可赶上了宵夜,他的耳朵就是戥子,听得远近虫叫,就知道个头都小不了。他捉虫心切,拨开乱草一头钻进了古路沟,刚过三更天,已经捉了十几只好虫,个顶个的头大、身长、牙粗、腿壮,而在他看来,却没一只可用,还不如他的“黑头大老虎”,想斗败老客的“金头霸王”,非是古路沟的虫王不可。正当此时,忽听窸窸窣窣一阵响,枯骨下游出一条蛇,约有人臂粗细,身上鳞甲粲然。刘横顺在月光下看得分明,蛇头上顶着一只乌光的蟋蟀,双翅一分声如铜铃。毒蛇摇头摆尾,好不容易将头上的虫甩掉,飞也似的遁入荒草丛中。蟋蟀落在地上耀武扬威,振翅而鸣,如同两军阵前得胜的大将军。说行话合该刘横顺的“虫运”到了,什么叫虫运呢?比如两个人出来逮虫儿,头一个人走过去,光听见虫叫却没找到,另一个人刚一过来,虫儿就蹦出来了,此乃所谓的“虫运”,这条虫合该是你的,与先来后到没关系,所以有句老话“不是人找虫,是虫找人”。刘横顺眼明手快,上前扣住这只虫,小心翼翼装进铜拉子。他借月色观瞧,越看越是喜欢,这只虫太精神了,全须全尾、杀气腾腾。这下踏实了,把钱赢回来不说,以后也敢称“北虫王”了。如获至宝一样带回家去,顾不上睡觉,先给虫喂了一滴露水,又挑出一只三尾儿,一同放进拉子,当中用蒙子隔开。有人问了,天一亮就要下场斗虫了,怎么只给水不给食,还要放进一只三尾儿?您有所不知,这是斗虫的门道,饿到一定程度斗气才足,但是必须恰到好处,饿得半死不成,那就没力气了,得凭经验掌握火候,非得恰到好处不可,三尾儿是母的,撩拨得虫王从头到尾憋足了劲,下场争斗便可所向披靡。刘横顺忙活完了才发现,自己身上除了泥就是草,又脏又臭,让海蚊子叮出的包连成了片,忙洗脸换衣服,抖擞精神再战南虫王!3.天津卫东西窄、南北长,虫市在南城土地庙,火神庙警察所在北门外,刘横顺两条飞毛腿,去哪儿都是步辇,比坐车骑马还快,一路穿过北大关去斗虫,见此时天色尚早,马路上有推车卖煎饼馃子的,就想来上一套当早点。卖煎饼的认识刘横顺,先问他:“刘爷,您是交钱还是抽签?”这也挺奇怪,卖煎饼怎么还抽签?不说您不明白,旧时很多小买卖都这样,也是一种经营手段,比方说煎饼馃子五个大子儿一套,买主儿可以先花一个大子儿抽签,抽中了赢一套煎饼馃子,能够省四个大子儿,抽不中再给五个大子儿,相当于多花一个,这也是个买卖道儿。刘横顺满脑子都是斗虫的事儿,没心思抽签,他也不是捡便宜的人,给完钱拿上煎饼馃子,在旁边找了一个卖豆浆的,大大咧咧往长板凳上一坐,冲卖豆浆的叫了一声:“浆子要开的啊!”那时候的豆浆很浓,可不像如今这么稀汤寡水的,放住了能起一层皮儿,如果让浆子在锅中一直滚沸,不仅费火,还容易糊锅,喝到嘴里味道就不对了。所以一般卖浆子的在热浆子锅边上再放一缸生浆子,看到锅开了,马上往里边加一勺生的,这个时候盛到碗里,浆子可就不是开的了,所以刘横顺嘱咐了这么一句,一听就是行家。卖浆子的赶紧盛上一大碗豆浆端给刘横顺:“大碗儿了啊、小碗儿浆子大碗儿盛,滚开!”做小买卖的可不敢让巡官滚开,那是活腻了,他口中的“滚开”是指豆浆煮沸了的意思,卖豆浆的就得这么喊,浆子见了风还没放稳当就起皮儿了,说明豆浆没兑水,又夹了一碟咸菜丝儿,这个不要钱随便吃,也不是值钱的东西,无非是腌芥菜拌辣椒油,喝豆浆还就得吃这个,六必居的八宝酱菜好,却吃不出这个味儿。旧时有那些个爱占小便宜的,往往自带饽饽,只买一碗豆浆,拼命吃人家咸菜,卖豆浆的顶讨厌这路人,给他们起个外号叫“菜饱驴”。刘横顺先把豆浆上的皮儿用筷子挑起来放到嘴里,就着这股子豆香,一口煎饼馃子、一口豆浆在这儿埋头吃喝,听到旁边那桌有人跟他说话,一开口先诵道号:“无量天尊,这位是火神庙警察所的刘横顺刘爷不成?”刘横顺侧目一看,见那边坐了一个老道,这老道真够下本儿的,穿得那叫一个齐全:头戴绛紫色九梁道巾、银簪别顶,身穿绛紫色八卦仙衣、前后阴阳鱼,上绣乾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腰系水火丝绦,双垂灯笼穗儿,脚下水袜云履一尘不染,手摆拂尘,身后背一口宝剑,面如蟹盖,青中透灰、灰中透蓝,两道卧蚕眉,一对伏犀眼,鼻直口阔,大耳朝怀,下趁三绺墨髯,好一派仙风道骨,要不是坐在板凳上,端着碗喝豆浆,不要钱的咸菜也没少吃,真以为是得道的神仙。刘横顺平日里到处巡逻,却没在街面儿上见过此人,以为这是个走江湖混饭吃的二老道,想套近乎做他的生意。在过去来说,江湖上“做生意”和“做买卖”不一样,买卖不分大小,讲的是将本求利,一个大子儿买进来,俩大子儿卖出去,这叫买卖;生意则不然,多多少少带着几分贬义,往往指坑蒙拐骗的江湖伎俩。刘横顺是穿官衣的警察,岂会相信卖卦蒙人的二老道?当即对老道一摆手:“打住,刘爷我还有正事要办,没空跟你费唾沫星子。”老道却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说:“这件正事不办也罢,贫道看你一脸败相,今天去斗虫只怕凶多吉少。”刘横顺当时一愣,心想你一个外来的二老道,为什么知道我要去斗虫?转念一想这也不奇怪,天津卫不认得我刘横顺的没几个,准是我与老客斗虫之事传开了,老道想借机蒙我的钱,先说我有败无胜,把我胃口吊起来,再求他讨个法子,也不看看我是谁?大清早起的,你跟这儿念三音,岂不是给我添堵?当下将脸一沉,对老道说:“你既然认得我,想必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不必再费口舌了,惹恼了我把你这个牛鼻子老道抓起来。”老道听了这般话说,嘿嘿无言,闷着头继续喝豆浆了。刘横顺也不再理会老道,将早点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便走,穿街过巷来到南城土地庙一看,斗虫的老客来得也够早,已经在那儿等他了。看热闹的闲人们见刘横顺来了,“呼啦”一下子围拢上前,有人问道:“怎么样刘爷?今儿个带了什么宝虫?”刘横顺也不答话,只是掏出怀中的拉子,轻轻往桌上一摆,脸上全是得意。众人一见无不惊叹,拉子中这只虫,要身量有身量、要模样有模样,须、头、颈、腿、尾,件件出类拔萃,黑中透亮、亮中透黑,隐隐约约挂了一抹子暗青,正所谓“好虫披两色”,这绝对是虫中之王!众人七嘴八舌问刘横顺:“刘爷,这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宝虫?有名号吗?”刘横顺说:“各位三老四少,此乃古路沟斗败毒蛇的棺材头大将军!”有人挑大拇指称赞:“这可了不得,也就是刘爷,别人谁敢上古路沟逮虫?吓也吓死了!今天让这老客领教领教咱北路虫的厉害,免得他回去之后说长道短。”也有人对刘横顺说:“那个老客的金头霸王在一天之内连胜一十四场,绝非寻常之辈,如今又缓了一宿,棺材头大将军纵然骁勇,只怕也战它不过!”旁边那位听着不顺耳了:“蟋蟀是神虫,谁能看得透?仅凭眼力就可以断出胜败,那还斗什么呢?不咬如何知道斗得过斗不过?让我看刘爷这条虫有一拼。”说实话,刘横顺前一天见识过“金头霸王”的厉害,虽然在古路沟得了“棺材头大将军”,可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却不能输了气势。再一打量对面的老客,仍是头上一顶小帽,左手边放个空鸟笼子,右手边放个茶壶,也不知有水没水,从没见他喝过,坐在当场气定神闲。二人没有多余的话,相互拱了拱手,放虫过戥子,下场直接开斗。刘横顺的“棺材头大将军”,对上了老客的“金头霸王”,真好似上山虎遇见下山虎、云中龙碰上雾中龙,头对头、牙锁牙,杀了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在场围观的全是本地人,这个时候说什么也不能“大饼卷丸子——架炮朝里打”,因此没一个下注的,连喊带叫都给刘横顺的“棺材头大将军”助威。五六个回合斗到分际,“金头霸王”招架不住扭头就跑。看热闹的拍巴掌叫好,刘横顺也长出了一口气,以为胜负已分,古路沟这趟没白折腾。怎知金头霸王突然跃上罐壁,又蹦到棺材头大将军身后,两颗鳌牙一张一合,咬下“棺材头大将军”一条后腿。围观之人呆若木鸡,再也没人出声了。无须多言,刘横顺又败了一阵,前后两场输了四十块银元。老客嬉皮笑脸地说:“兄台这只棺材头大将军当真了得,称得上是百里挑一,但是与我的南路虫相比,尚且逊色三分,怎么样?敢不敢翻个跟头,明天再斗一场?”这叫欺人太甚,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占便宜没够可不行”。刘横顺岂能让这老客吓住,人活一口气,佛为一炉香,再败一阵也不要紧,大不了砸锅卖铁砍胳膊切腿赔给他,可不能让人叫住了板,如若在此时说出“不敢”二字,往后还有脸出门吗?不怕吃不饱,只怕气难平,当下跟那个老客订立文书字据,约定转天一早再战,一场四十块银元,刘横顺赢了两清,输了赔给老客八十块银元。刘横顺怒气冲冲出了土地庙,回去换上警服,去到火神庙警察所当差,思来想去没个对策。古路沟的“棺材头大将军”堪称北路虫王,能把毒蛇咬跑了,兀自不敌金头霸王,今天又得在警察所当班,上哪儿再去找虫?4.飞毛腿刘横顺是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大小是个当头儿的,由于人手不够,必须轮班值夜,虽说没什么大事,可也得防备个火情什么的。整个火神庙警察所,加上刘横顺在内,从上到下一个巴掌数得过来,拢共五个人。前文书咱们说过,这地方都是穷人,没什么大案子,有这几个巡警绰绰有余。不过警察所一刻也不能没人,万一有人前来报案,瞧见大门上栓、二门落锁,屋里头一个人没有可不成。书说至此,咱得介绍一下其余四个警察了。巡官刘横顺手底下有俩小巡警,一个叫张炽,一个叫李灿,都是十八九岁的愣头青,打小跟在刘横顺屁股后边长起来的,也在三岔河口边上住,看刘横顺打拳踢腿,他们俩也跟着比画,却又舍不得吃苦,只会几下三脚猫四门斗的花架子,成天闲不住,让他们待住了比挨活剐还难受。俩人一肚子坏水儿、花花肠子也不少,因为有刘横顺的约束,张炽、李灿出去巡逻的时候,倒也不敢欺压良善,占点小便宜总是有的。旧社会吃这碗饭的大多是此路货色,穿上官衣是巡警,扒下这身皮和地痞混混儿没有两样,常言道清官难逃滑吏手、衙门少有念佛人,这俩小子有刘横顺管束,在巡警中就算好的,而且有个机灵劲儿,周周围围有什么风吹草动,向来瞒不过他们的耳目。另有一个副巡官名叫杜大彪,论起来是刘横顺的师弟。在过去来说,当警察也凭师父带徒弟,小学徒由老警察传授,告诉你怎么巡街、怎么站岗、怎么捉贼、怎么起赃,黑白两道上有什么规矩,行话怎么讲、贼话怎么听,这得一点一点地学。当小徒弟的每天跟师父当差,点烟斟酒、沏茶倒水、买东道西、揉肩捏腿什么都得干,逢年过节还得拎上东西送一份孝敬,把师父伺候舒服了,可以给你多讲点儿门道,让你以后少吃亏。杜大彪当年和刘横顺跟的是同一个师父,此人威猛非常,生来力大无穷,比刘横顺还高出多半头,站起来顶破天、坐下去压塌地,横推八马倒、倒拽九牛回,还会撂大跤,应了“一力降十会”那句话,真打起架来,他两条胳膊抡开了,七八条汉子近不了前。只是多多少少有点缺心眼儿,可你要说他傻,也从来没吃过大亏,你说他精明,又真跟傻子差不多,吃饭不知道饥饱,穿衣不知道多少,睡觉不知道颠倒,说话也不利索,嘴里头跟含着块热豆腐似的,想听明白可费劲了。当初师父有过交代,让杜大彪跟着刘横顺混,师兄说什么就得听什么,这也是当师父的疼他,怕他实心眼儿吃亏。杜大彪还真听话,只听刘横顺一个人的,巡警总局的长官也使唤不动他。刘横顺也没少照顾这个傻兄弟,别的差事不用他,就让他站岗,站岗最适合杜大彪,穿上警服挂上警棍,拧眉瞪眼撇着嘴,叉开腿往警察所门口一站,有如一尊怒目金刚。过往的贼人见了这位,心里边没有不哆嗦的,作案之前都得掂量掂量,过不过得了杜大彪这一关。火神庙警察所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外号叫“老油条”,往好了说是老成沉稳,其实是个蔫坏损,瘦小枯干跟个大虾米似的,尖嘴猴腮俩眼珠乱转,老话讲这叫腮帮子没肉——占便宜没够,无利不起早,专找带缝的蛋,虽说穿了官衣,胆子却很小,偶尔遇见打架斗殴动刀子的,看热闹的还没跑他先躲了。到了路边说野书的口中,这几位可了不得,杜大彪是火神爷驾前站殿的神将,张炽、李灿名字里都有个“火”字,乃是火神爷身边的两个火童子,就连老油条都成了看管火神庙的老君,专给火神爷的神灯中添油,火神庙警察所整个一窝子天兵天将!虽是说书的信口胡诌,架不住老百姓爱听这套,有鼻子有眼、有名有姓,说的痛快听的过瘾,谁理会是真是假,也没人想得到这几位巡街站岗风吹日晒雨淋的狼狈。书要简言,刘横顺在火神庙警察所当班,正寻思明天一早如何去斗南路虫,苦于没个对应之策,不知不觉到了二更天,忽然从门口跑进来一个人,看岁数也不大,长得獐头鼠目、瘦小枯干,全身上下没二两肉,掐巴掐巴不够一碟子、捏巴捏巴不够一小碗。即便穿一双厚底鞋,踮起脚尖也能走到桌子底下去。蓝瓦瓦的一张小脸,斗鸡眉小圆眼儿,尖嘴嘬腮,探头探脑,活脱是只成了精的耗子。书中代言,此人没大号,天津卫人称“孙小臭儿”,是个扒坟盗墓吃臭的。孙小臭儿进得门来,直奔刘横顺,嬉皮笑脸一脸的谄媚,双手虚扣端在胸前,说话声又尖又细,如同踩了鸡脖子:“刘爷,我给您献宝来了!”5.孙小臭儿没爹没娘,从小在荒坟破庙中长起来的,十来岁那年跟一个老贼学能耐,不是正经行当的手艺——刨坟掘墓偷死人。干这一行有发财的,这师徒俩却没那个命,当师父的有大烟瘾,荒坟野地掏死人的陪葬,都是穷人的坟包子,无非是一身装裹半只荆钗,那能换几个钱,还不够抽大烟的。偶尔掏出值钱的东西,赶上一两件银首饰,师父就带孙小臭儿去烟馆,一老一小往烟榻上一躺,师父抱上烟枪抽大烟,让他在旁边伺候。架不住成天闻烟味儿,他的瘾头也上来了,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孙小臭儿端上烟枪把福寿膏这么一抽,喷云吐雾赛过升天。抽大烟是个无底洞,有多少钱也不够往里头扔的,顺着烟儿就没了。何况孙小臭儿和他师父都是穷鬼,十天半个月开不了一回张,一旦烟瘾发作,也只能干忍,鼻涕哈喇子齐流,全身打哆嗦,手脚发软,连坟包子都刨不动,所以经常喝西北风。他师父烟瘾太大,一来二去把身子抽坏了,只剩下一副干瘪的腔子,里边全糟了,过了没几年,俩腿儿一蹬上了西天。孙小臭儿瞧瞧师父皮包骨头的尸身,蜷在一起比条死狗大不了多少,要多惨有多惨。他可不想这么死,找了个刨过的坟坑埋了师父,一咬牙一跺脚从卖野药的金麻子手上赊了一包打胎药。这个药俗称“铁刷子”,光听名字就知道药性有多烈,打鬼胎用半包足够,戒大烟得来一整包,吃下去狂泄不止,能把肠子头儿拉出来,据说可以刷去五脏六腑中的烟毒,用这个法子戒烟,等于死上一次,扛过去就好了,扛不过去搭上一条命。合该这小子命大,经过一番死去活来,在阎王殿门口转了三圈,居然让他戒掉了这口大烟,但是整个人缩了形、脱了相,变成了如今的样子。大烟是戒了,想活命还得吃饭,孙小臭儿又不会干别的,仍以盗墓吃臭为生,当初他拜在师父门下,为了得这路手艺,两只手都浸过“铁水”。倒不是真铁水,只是说浸过了“铁水”便十指如铁,真要是铁水,手一下去就没了。在他们这个行当中,所谓的“铁水”是一种药水,放在瓦罐中煮得滚沸,沾上皮肉如同万蚁钻心,不过将手掌浸得久了,扒坟抠棺比铁钩子还好使,孙小臭儿贱命一条百无禁忌,凭他一双手爪子,一个人干起了老本行,到夜里翻尸倒骨、开肠破肚,什么坟他都挖,有什么是什么,从不挑肥拣瘦,掏出来的东西够换一口窝头就行,很多时候睡在棺材中。这小子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从头到脚带了一身的尸臭,顶风传出好几里,谁见了谁躲,怕沾上他的晦气。今天他一脸神秘,来到火神庙警察所给刘横顺献宝,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刘横顺认得来人是孙小臭儿,眉毛当时就竖起来了,一个挖坟吃臭的献什么宝?如果是在老坟中掏出了东西,岂不是送上门来让我抓他?没想到孙小臭儿来至灯下,把双手分开一半,将一只白蟋蟀捧在刘横顺面前。刘横顺不看则可,一看之下吃了一惊,真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再瞧,但见此虫全身皆白,从须到尾连大牙也是白的,半点杂色没有,冰雕玉琢的相仿,个头儿也不小,不是竖长是横宽,说斗虫的行话这叫“阔”,老话讲“长不斗阔”,此乃上品中的上品。再瞧这颜色,按《虫谱》记载,虫分“赤、黄、褐、青、白”五色,前四种以黑色为底,挂褐或挂青,越往后越厉害,挂青的已经可以说是虫王了,挂白的上百年也难得一见,何况通体皆白?孙小臭儿见刘横顺看入了迷,又将双掌往前递了递:“刘爷,您是行家,把合把合这只宝虫怎么样?”刘横顺心说“人是贼人,虫可是好虫”,虽说虫不过价,但是真看不上孙小臭儿,不想占他便宜,就问孙小臭儿的宝虫卖多少钱。孙小臭儿双掌一合,满脸奸笑地说:“多少钱才卖?您这是骂我啊,俗话说红粉配佳人、宝剑赠英雄,旁人给多少钱我也不卖,这是我孝敬您的,分文不取、毫厘不要,刘爷您能收下,就是赏我孙小臭儿的脸了。”刘横顺是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成天跟孙小臭儿这样的人打交道,知道这小子怎么想的,无非是通个门路,将来犯了案子行个方便,有心把孙小臭儿撅回去,却又舍不得这只宝虫,只好接过来放进随身带的铜拉子,请孙小臭儿出去喝酒,等于两不相欠,没白拿他的东西。孙小臭儿高兴坏了,倒不缺这两口酒喝,干他这一行的,能跟缉拿队的飞毛腿刘横顺坐在一个桌上喝酒,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虽说他都不知道自家祖坟在什么地方,该冒也还是得冒,今天喝完了酒,明天他就能满大街吹牛去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警察所,找到附近一家连灯彻夜的二荤铺,刘横顺是里子面子都得要的人,他也觉得在这儿吃饭有点儿寒碜,对不住前来献宝的孙小臭儿,可是一来这深更半夜的,大饭庄子已经落了火,二来他兜里没什么钱了,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还得跟孙小臭儿客气客气:“你来得太晚了,咱就在这儿凑合喝点儿,改天请你上砂锅居。”孙小臭儿知道砂锅居乃京城名号,砂锅白肉是招牌,天津城也有分号,他长这么大没尝过,可是他也得拣几句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别让刘横顺小瞧了,就说:“喝酒得分跟谁,咱俩来二荤铺就足够了,君子在酒不在菜。”刘横顺一听这个孙小臭儿可真会抬举他自己,于是不再多说,点了两大碗拌杂碎,少要肝儿、多要肺,再单点一份羊血拌进去,撒上香菜、辣椒油,又打了一壶酒。二荤铺的老板一边切杂碎一边看着纳闷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怎会请这个臭贼喝酒?刘横顺的心思没在吃喝上,他从怀中掏出拉子看了又看,不住口地赞叹。孙小臭儿有瘾没量,三杯酒下肚,话匣子可就打开了,连吹带比画,将宝虫的来历给刘横顺详细讲了一遍:就在刚才,距离火神庙不远的老龙头火车站出了一桩怪事。说起天津卫的老龙头火车站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清朝末年庚子大劫,义和团曾在此大战沙俄军队,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据上岁数的老辈人说:义和团按阴阳八卦设坛口,按“天地门”排兵布阵,上应三十六天罡,下应七十二地煞。义和团在天津大仗小仗打了一百单八仗,头一仗就在老龙头,旗开得胜,最后一仗打在挂甲寺,全军覆没。老龙头这一仗的阵法应在“开”字上,是天罡主阵,参战的又是“乾”字团,因此出师大捷一顺百顺,杀得俄军晕头转向。挂甲寺的阵法应在“合”字上,是地煞主阵,领兵的义和团大师兄孙国瑞是属龙的,主水,水克火,木克土。一来五行相克,二来犯了“挂甲寺”这地名,甲都挂上了还怎么打仗,所以丢盔弃甲,兵败如山倒。老龙头一带在庚子大劫中完全毁于战火,到后来几经重建,才有了如今的火车站。站前挺热闹,过往的旅客进进出出,说出话来南腔北调,什么打扮的也不奇怪,人多的地方就好做生意,因此这一带做买的做卖的、推车的挑担的络绎不绝。为了争地盘抢买卖,打架的天天都有,地面儿复杂、治安混乱,行帮各派的势力犬牙交错。有的是偷抢拐骗、瞪眼讹人的地痞无赖。当地将拉洋车称为“拉胶皮的”,就连在火车站前拉胶皮的也没善茬儿,聚在一起欺行霸市,一个个黑绸灯笼裤,脚底下趿拉洒鞋,光膀子穿号坎儿,歪戴帽子斜瞪眼,专宰外地旅客,钱要得多不说,还不给送到地方,跟你要两块钱,带你过一条马路,转给另外的胶皮五毛钱,让他们去送,自己白落一块五,敢多说半个字,张嘴就骂、举手就打,谁也惹不起,这就叫“一个山头一只虎,恶龙难斗地头蛇”。车站后边的货运站,是各大脚行干活的地方,相对比较偏僻,但是脚行和脚行之间也经常有争斗,争脚行可不是小打小闹,卖苦大力的为了抢饭碗,往往会打出人命。因此老龙头火车站的警察比别处多上十倍,天津城一般的警察所,顶多有十几二十个巡警轮值,老龙头警察所不下两百人,巡官叫陆大森,麾下两个副手,分成三班弹压地面儿,就这样也管不过来。今天前半夜,铁道上巡夜的跑到老龙头警察所报官,说在铁轨上发现一口大棺材。巡官老陆急忙带人过去,见一口漆黑的大棺材横卧于铁轨之上,棺材一端高高翘起,四周挂了泥土,还潮乎着呢,可能刚从坟里掏出来。棺板虽未腐朽,但从样式上看,应当是前朝的东西,而且十分厚重,并非常见的薄皮匣子。老龙头火车站后边很荒凉,上百年的古坟不少,估计是贼人偷棺盗宝,遇上巡夜的扔在这儿了。先不说里头有没有陪葬,民国年间棺材也值钱,旧棺材刨出来打上一层漆,还可以再往外卖,价格也不低,赶上好木料,那又是一笔邪财,有的棺材铺专收这路东西。另有一个可能,这是脚行的人所为。脚行扛大包卖苦力,平日里“铺着地、盖着天、喝水洗脸用铁锨、睡觉枕着半块砖”,都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主儿,为了抢这个饭碗,经常打得你死我活,有时也跟官面儿过不去,在铁轨上扔个死猫死狗死孩子什么的恶心人,以前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不过扔棺材的还是头一回。警察所还得往上报,不过报上去之前必须开棺,看是否有杀人害命的借棺抛尸,查明了情况,填好了单子才可以往上报,当时的制度如此。巡官老陆是个迷信的人,见了大黑棺材连叫倒霉,一个劲儿地吐唾沫,心里头别扭就不提了,可又不能置之不理,和手底下人一商量,棺材一直横在铁轨上不成,先抬到火车站警察所再说。在场的巡警都不愿意黑天半夜抬棺材,太晦气了,再者说来,谁知道棺材里的主儿什么脾气?惹上冤魂如何是好?因此你推我让,谁也不肯伸手,只好叫来十几个在脚行卖苦力的脚夫,让他们带着木杠、绳索过来抬棺。脚行的苦大力惹不起警察,顶多在背后使坏,可大半夜的被叫起来抬棺材,搁谁也不愿意,免不了满口怨言百般推脱。当巡警的没多大本事,欺负人可有一套,见这帮脚夫磨蹭了半天不动地方,有个警员上去给了脚夫把头一个大耳刮子:“你还想在这儿混饭吃吗?让你抬棺材是瞧得起你,棺材、棺材,升官发财,你都升官发财了,还你妈不识抬举?”一众脚夫敢怒不敢言,也没有二话了,七个不情八个不愿地动手捆住棺材,搭上三根穿心杠,足蹬肩扛一齐较劲,将棺材抬到老龙头火车站后边的警察所。打发走脚行的苦力,一众巡警对着棺材发愣,按规矩必须开棺查验,可这黑更半夜的谁敢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有人出主意去找孙小臭儿,这个贼是吃臭的,整天跟老坟中的死人打交道,让他开棺正合适。当即去了几个巡警,孙小臭儿正在破庙中睡觉,瞧见“呼啦”一下冲进来好几个警察,凶神恶煞一般,还当自己偷坟掘墓犯了案,蹦起来想跑,那能让他跑了吗?平时是不愿意抓他,嫌这个钻坟窟窿的土贼身上晦气,怕脏了手。如果说真想抓他,再长两条腿他也跑不了。有人上去一把扯住了孙小臭儿的脖领子,拎过来不由分说先赏了俩大耳刮子,打得孙小臭儿天旋地转,顺嘴角流血,一下就蒙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巡警跟拎个鸡崽子似的,将孙小臭儿拎回了火车站警察所。孙小臭儿这一路上不敢吭声,心里头把满天的神佛求了一个遍,到地方才知道是让他干活儿,如同接了一纸九重恩赦,好悬没乐出屁来。此乃官派的差事,他可不敢不听,迈步来至切近,围着棺材绕了三圈儿,得先看明白了才好下家伙儿,不同的棺材有不同的开法。从清朝到民国,棺材的样式可谓五花八门,大体上分为满材、汉材、南洋材等种类,眼前这口大棺材是口汉材。汉材也叫蛮子材,大盖子做成月牙形,两帮呈弧形,厚度不一样,盖五寸、帮四寸、底三寸,这叫三四五的材,简称三五材;盖六寸、帮五寸、底四寸,这叫四五六材,简称四六材;比三五材稍微大一些,但是又不足四六的材,这叫三五放大样;大于四六材的称为四六放大样。老龙头警察所里的这口大棺材用料不是顶级的,可也没凑合,四六放大样的黄柏木。民间有谚“一辈子不抽烟,省口柏木棺”。这种材料不便宜,搁在那会儿来说,怎么也得三百多块现大洋。除了用料和薄厚以外,汉材还讲究装饰,表皮刷上黑色的退光漆,请来描金匠往棺材上画图案,这口大黑棺材上的图案年深日久已经褪了色,轮廓还依稀可辨。大盖头上画着福禄寿三星,两帮的头上左面画金童持幡,右面画玉女提炉,棺材中心画上一个圆形的“寿”字,围绕着五只蝙蝠,这叫五福捧寿。孙小臭儿用手敲了敲棺板,抬头告诉巡官老陆,棺材里装的是个女的。院子里的一众警察心知孙小臭儿并非信口开河,他干别的不成,就这个看得准,因为干吃臭这个行当的贼人,成天和棺材打交道,用他们的行话说这叫“隔皮断瓤”,不必开棺就瞧得出里边是个女子!怎么个“隔皮断瓤”呢?孙小臭儿用手一敲,听出这口棺材左右两帮的声响不一样,他就知道棺中是个女子了。因为汉材的棺盖上有三个银锭似的销眼儿,倘若装殓的是男子,左边一个,右边两个,装殓女子的正相反,左边两个,右边一个,男左女右,取其单数。入殓加盖之后,将堵销眼儿的木塞子塞上,会留下多半截露在棺材盖上,到了辞灵的时候,由杠房的人将这个木塞子给钉进去,这也有个行话叫“下销”。下完销以后,还得钉上一根寿钉,位置也是男左女右,三寸长的铜帽大钉子,下边垫上两枚魇钱,其实就是铜钱,但是得叫成魇钱。棺材铺事先已在大盖上钻出了二寸深的一个孔,钉子下去外边留一寸,辞灵之时,再由孝子贤孙用榔头钉三下,不用使多大劲儿,比画这么几下就行,一边钉一边还得喊着棺材里的人躲钉,以免将三魂七魄钉住,那可就永世不得超生了。走完了一系列的过场,最后再让杠房的人钉死寿钉,因此说男女有别,棺材两帮的钉子和木销不同,发出的声响也不一样,当巡警的不懂这些门道,就算知道也听不出来,孙小臭儿却一看一个准。孙小臭儿听清楚看明白了,让四个巡警一人一个角拽开一大块布单子,撑起来当成临时的顶棚,以免棺材中的死尸冲撞三光,其余的巡警在旁边提灯照明。孙小臭儿开棺也得用家伙,找来一根撬棍,累得顺脖子汗流,好不容易撬开了棺盖,抻脖子瞪眼刚要往里头看,怎知死尸“噌”的一下坐了起来。棺材中是一具女尸,全身前朝装裹,脸上涂抹了腮红,双手交叉,怀抱一个如意,两只小脚上穿了一双莲花底的绣鞋,直愣愣坐在棺材中。死了多年的前朝女尸,纵然形貌尚存,那也和活人不一样。当差的警察见惯了行凶杀人,可谁也没见过死人会动,深更半夜的,起尸又非常突然,周围这十来个巡警,包括巡官老陆在内,都吓得蹦起多高,脸都绿了,遮挡三光的布也撒了手,一阵风刮过去,将那块破布吹到了一旁。天上一轮明月照将下来,坐在棺材中的女尸睁开了眼!6.孙小臭儿也吓了一大跳,一连往后倒退了好几步,相传过去的棺材底下有撑子,是块可以活动的木板,用一根木棒和棺盖连在一起,倘若有盗墓吃臭的打开棺盖,就会撑起死人身下的木板,让死人突然“坐”起来,以此将贼人吓退。孙小臭儿往后一退,借月光看出棺中女尸身后有撑板,可没想到女尸睁开眼了,从两个黑窟窿中淌下又黑又黏的血泪,一股子恶臭弥漫开来,直撞人脑门子。孙小臭儿以为尸变了,那他倒不怕,掏坟吃臭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死尸没见过?相比起死人,他更怕活人,欺负他的全是活人,他能欺负的只有死人。此时正好在众巡警面前卖弄胆识,口中高声叫骂,纵身蹦在半空,抡起撬棍狠狠往下一砸,这一下正打在女尸头顶上,只听一声闷响,撑板塌了下去,死人顺势倒入棺材。周围的巡警全吓傻了,愣在当场,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没有一个人胆敢上前。孙小臭儿也闪在一旁,等了片刻,见棺中再无异状,他凑过去查看情况,一瞧女尸的头顶已经被撬棍砸瘪了,七窍之中黑血直淌,身边陪葬甚厚,金银珠玉在月影之下闪闪发光,看得他心里直痒痒。无奈这是在警察所,再借孙小臭儿俩胆子也不敢下手,只得咽了咽口水,正想合拢棺盖,却从中蹦出一只全身皆白的蟋蟀来。孙小臭儿恍然大悟,按照以前迷信之说,犯了煞的死人七窍淌血,实则是棺材里头进去东西了,里头的死人才会腐坏,通常以耗子、长虫居多,也不乏刺猬、狐狸之类,没想到这个大棺材中有只白蟋蟀。陪葬的金银玉器拿不得,从女尸身上蹦出来的蟋蟀却不打紧,反正别人也不敢下手去抓,就便宜了孙小臭儿。刘横顺斗虫之事已在天津卫传得人尽皆知,孙小臭儿也听说了,这小子翻尸倒骨向来百无禁忌,纵身跃入棺中,双手扣住蟋蟀,一路小跑来找刘横顺献宝。孙小臭儿有个贼心眼,寻思与其将宝虫换钱,真不如送给刘横顺,听说刘爷这两天和南路虫斗上了,前前后后输了四十块银元,如若用孙小臭儿的宝虫翻了身,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有缉拿队的飞毛腿刘横顺当靠山,谁还敢欺负他孙小臭儿?刘横顺在二荤铺听孙小臭儿说了来龙去脉,心里头有数了,不过这小子量浅降不住酒,三杯黄汤下肚就在那儿胡吹乱哨,越说越没人话,到后来趴在酒桌上打起了鼾。刘横顺也不能把他扔下,只好让二荤铺老板给孙小臭儿找个睡觉的地方,他付了钱起身出门,怀揣宝虫兴冲冲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掏出铜拉子,借月色反复观瞧,此虫不仅身披异色,还是正经的狮子脸、钩子牙,牙尖往里兜,如同两枚弯钩,又厚又长、内有倒刺,这样的虫最善争斗。刘横顺越看越得意,心说:“这下行了,天让我得此宝虫,斗败金头霸王不在话下!”越想心里越痛快,甩开飞毛腿紧走几步,眼看到家门口了,却从路旁转出一个老道,身穿法衣、脸色青灰,不是旁人,正是早上碰见的那个老道。老道见到刘横顺,口诵一声道号:“无量天尊,贫道恭候多时了。”刘横顺奇道:“这半夜三更,你个走江湖的牛鼻子老道找我做什么?”老道一摆拂尘,自称是云游道人李子龙,近来在西门外白骨塔挂单,收尸埋骨、广积善德,报完了家门,又问刘横顺今天斗虫的胜败如何。刘横顺瞥了一眼李老道:“不错,让你蒙对了,我在古路沟抓来的虫王棺材头大将军,不是人家的敌手,又输了一阵。”李老道说:“古路沟虫王未必不敌南路虫,只是你不信贫道我的话,因此胜之不能。”刘横顺冷笑一声,将手里的拉子往前递了递:“老道,不必故弄玄虚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李老道笑了笑:“瞧这意思,您这是得了宝啊?”刘横顺说:“又让你蒙对了,我之前的两条虫,黑头大老虎称得上是好虫,棺材头大将军称得起虫王,而今我得了一条宝虫——白甲李存孝!”他难掩心中兴奋,越说越是得意,顺口给起了个名号。民间俗传“将不过李、王不过霸”。李存孝乃唐末十三太保之一,力大无穷、骁勇善战,与西楚霸王项羽齐名。李老道说:“那定是鳌里夺尊的宝虫了,听这名号还和老道我是本家,能否让我开开眼呢?”刘横顺刚喝了酒,又正在兴头上,你给老道看不要紧,进到屋里放在灯底下,摆好了拉子想怎么看怎么看,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没关系。可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站在屋门口一把将拉子盖儿掀开了,想让李老道长长见识,仔细看看这宝虫,堵上他的鸟嘴,不承想刚一开盖,困在里头的“白甲李存孝”后腿一使劲,“噌”的一下蹦了出来。这一蹦可不要紧,别的虫蹦起一尺高就到了头儿了,宝虫竟然一下跃上屋顶,月光照在宝虫身上白中透亮、熠熠生辉,它在房檐之上奓分双翅鸣叫了几声,叫声蹿高打远传出去二里地,当真不同凡响。刘横顺暗叫一声不好,如若让此虫跑了,那可没处逮去,到了早上还指望它翻盘呢!垫步拧腰刚想往房上蹿,突然从屋脊上来了一只野猫,趁其不备一口将宝虫吞下去,三口两口吃完了,扭头看看下边的刘横顺,一舔嘴岔子蹿下房坡,转眼逃得不知去向。刘横顺呆在当场,真好似掰开八瓣顶梁骨,一盆冷水浇下来,不亚于万丈高楼一脚踏空,扬子江心断缆崩舟,宝虫得来不易,真是给座金山也不换,没想到成了野猫的嚼谷。“白甲李存孝”下了野猫的肚子,再掏出来也没用了。刘横顺干瞪眼没咒念,只好拿李老道出气,恨不得当场撕了这老杂毛,要不是李老道三更半夜非要看宝虫,何至于如此?李老道忙说:“刘爷且息雷霆之怒,慢发虎狼之威,容老道我说一句,你这条宝虫虽好,却仍是有败无胜,拿过去也不是南路虫对手,只不过你以为斗的是虫,人家跟你斗的是阵!”7.李老道言之凿凿,告诉刘横顺:“明天你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取胜易如反掌,倘若再败一阵,上白骨塔把贫道我一枪打死也没二话。”刘横顺向来不信邪,听李老道说得玄而又玄,怎肯轻信这番言语,无奈宝虫让野猫吃了,打死这牛鼻子老道也没用,事已至此只好赔人家钱了,想来这是命里该然。等到早上,刘横顺随手揣了只虫,无精打采来到南城土地庙。等着看热闹的人见刘横顺来了,都想瞧瞧他又带了什么宝虫,扒头一看刘横顺这只虫,一个个直抖搂手,刘爷今天怕是闹火眼看不见东西,怎么带了一条三尾儿来?这玩意儿能咬吗?那个老客看罢心中暗笑,以为刘横顺输急了,不是斗虫是和亲来了,那就等着收钱吧。刘横顺迫不得已,只好按李老道给他出的招来,再败一阵大不了把房子抵给人家,反正光棍一条,搬到警察所去住也无妨。当即将两条虫过戥子放入斗罐,不等老客拿出芡草动手,刘横顺忽然把手一抬:“别急!”老客吓了一跳,问道:“您觉得四十块一场太少了?难不成还想再翻一个跟头?”刘横顺冷哼了一声:“翻几个跟头我听你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输了我认栽,可有一节,你得把帽子摘了!”老客一愣:“刘爷,你我在此斗虫,决的是胜负,分的是输赢,我这帽子又没惹你,摘帽子干什么?”周围看热闹的也纳闷儿,没听说过斗虫还得摘帽子,刘横顺什么意思?输急了想闹场?按说不应该,谁不知道刘爷是什么人,打掉了门牙带血吞、胳膊折在袖子里,那是最要脸面的,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刘横顺剑眉一竖:“不愿意摘帽子也行,你手边上不是有把茶壶吗,借我喝口水,再把你的鸟笼子给我,让我瞧瞧你成天提个空笼子干什么?”刘横顺是干什么的?他一瞪眼,“滚了马的强盗、杀过人的土匪”都害怕,何况这个老客,当时脸上变色,两眼直勾勾盯住刘横顺。刘横顺是在缉拿队当差的,最擅察言观色,看见对方的脸色变幻不定,心知李老道的话十有八九是真,不等老客开口,站起身来对周围的人说:“劳烦各位,有没有牛、虎、鸡这三个属相的,出来给我帮帮忙。”土地庙中围了一两百号闲人,什么属相的没有?但是众人无不奇怪,头一回听说斗虫还得看属相,虽然不明白刘横顺是何用意,那也得向着自己人,一听刘爷发了话,当场站出来十几位。刘横顺让九个属牛的殿后,两个属虎的居中,一个属鸡的打头,在他身后摆好了阵势,又把左脚上的鞋脱下来,使劲往斗罐前边一拍,鞋面朝下、鞋底朝上,一只脚撑地一只脚踩在板凳上,冲那个老客一扬下巴:“来吧,开斗!”那个老客看了看斗罐,又看了看刘横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鼻洼鬓角冷汗直流,低下头想了一想,起身对刘横顺一抱拳,掏出四十块银元,恭恭敬敬摆在刘横顺面前:“我看不用斗了,之前的账一笔勾销。这是今天这场的,还望刘爷高抬贵手,给我留口饭吃,别把底说破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敢踏进天津卫半步。”说罢,“金头霸王”也不要了,拎起鸟笼子揣上茶壶,分开人群落荒而走。在场的老少爷们儿全看傻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嘴里头能塞进俩鸭蛋去,不知这二位唱的是哪一出,那个老客刚才还在耀武扬威,怎会让刘横顺几句话说得不战而败,连胜十几场的宝虫也不要了?什么意思这是?书中代言,原来李老道指点刘横顺:你以为斗的是虫,人家跟你斗的是阵,那个老客不规矩,身上有销器儿、手里有戏法儿,他带在身边的三件东西不出奇,凑在一处却摆成了一个阵,不把这个阵破了,找来什么宝虫也别想赢。此阵名叫“天门阵”,左手放个青鸟笼子、右手是个白茶壶,对应“左青龙、右白虎”的形势,头上的瓜皮小帽没什么,当中那块紫金扣却有讲究,正面看只是平常无奇一个紫金扣,背面则暗刻九宫八卦。两虫相斗之时,老客使上了压魇之法,人发觉不了,却可以摆布蟋蟀,因此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南方有用这个阵法赢钱的,往往把对方赢得倾家荡产。想破这个阵也不难,他有左青龙、右白虎,你找九牛二虎一只鸡,冲开他的天门阵。再把鞋底冲上摆在桌上,这叫“倒踢紫金冠”,如此一来,就可以拿尽对方的运势。老客一瞧刘横顺这意思,明白对方识破了阵法,只好掏钱认输。刘横顺只凭几句话一只鞋,赢了四十块银元,钱多钱少尚在其次,不战而胜吓走了老客,挣足了一百二十分的面子,可谓一雪前耻、吐气扬眉。周围这么多人,没有不挑大拇指的,免不了一通吹捧。刘横顺是外场人,对众人说:“今日有劳各位助阵,我做个东道,请咱大伙上永元德来一把火锅子涮羊肉,好好解解馋!有一位是一位,给我刘横顺面子的都得到!”众人齐声叫好,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刘横顺出了土地庙,在永元德坐满了一层楼,一桌点上一个大铜锅子,小伙计们将一盘盘“后腿儿、上脑儿、百叶儿、鞭花儿,白菜、粉丝、冻豆腐”流水也似端上来,调好了“芝麻酱、腐乳、韭菜花儿”当蘸料。大铜锅子装了烧红的碳,眨眼之间水就沸了。永元德的羊肉论斤不论盘,吃多少点多少,整块的羊肉摆在案子上现切现卖,伙计刀功好,羊肉片儿切得跟纸一样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上桌之前先把盘子底儿朝上倒过来,让您瞧瞧这肉掉不掉,不往下掉才是没打过水的鲜羊肉,用筷子夹起两片在锅里打一个滚,蘸好了料往嘴里一放,愣鲜愣鲜的,真能绊人一跟头。刘横顺发了一笔财,请大伙足吃足喝了一次,可再没从街面上见过老道李子龙,明知李老道三言两语说破了天门阵,绝对是位异人,有心当面道谢,无奈没有合适的机会,此事也就撂下了。说来也巧,小刘庄砖瓦场枪毙钻天豹这一天,前来收殓尸首的正是李老道。老话怎么说的——好人不交僧道,刘横顺官衣在身,不便上前相见,远远地冲李老道拱了拱手。眼见李老道将钻天豹的尸首用草席子裹住,放在一辆小木头车上,手中摇铃,一路推去了西关外白骨塔。本以为这件案子可以销了,怎知李老道这一去,才引得孤魂野鬼找上门来!

1.生如萍絮无根蒂,何苦贪财不转头;纵是求得万般有,时运不到也难留。上文书说到五月二十五分龙会这一天,李老道赶来告诉刘横顺,如得孙小臭儿相助,捉拿混元老祖易如反掌。别看孙小臭儿长得寒碜,贼眉鼠眼,上不得台面。不过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想当初孟尝君拒秦国相印遭秦王软禁,危在旦夕,若无鸡鸣狗盗之辈相助,难免命丧强秦,再者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而今的孙小臭儿,可不是从前那个人见人躲、狗见狗嫌,没人待见的臭贼了。李老道见刘横顺不肯轻信,一招手将孙小臭儿叫到近前,让他自己说出始末缘由。孙小臭儿站在那儿一头雾水,也不明白李老道带他来干什么,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开弓没有回头的箭,吹牛他还不会吗?当场拽过一条板凳,蹦上去拔了拔胸脯子,撇了撇嘴岔子,对刘横顺一抱拳:“哥哥,您坐那儿稳当住了,听我孙小臭儿给您说说,您猜我前一阵子干什么去了?”刘横顺掐半个眼珠子瞧不上孙小臭儿,念在去年孙小臭儿捉虫献宝,俩人喝过酒,多少是有几分交情,可也够不上称兄道弟,见这厮又卖派上了,不觉眉头一皱,“嗯”了这么一声。孙小臭儿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故弄玄虚,原原本本道出了实情。上一次孙小臭儿到火神庙警察所献宝,给刘横顺送上一只宝虫,刘横顺不愿意欠他这个情,带他上二荤铺喝了一顿酒。这小子没出息,得意忘形喝得酩酊大醉,在二荤铺住了一宿,转天一睁眼,他可就不是他了,鸟枪换成了通天炮,大摇大摆鼻孔朝天,恨不得横着走路,到处说刘横顺是他结拜大哥,以后谁还敢欺负他孙小臭儿?往脸上贴金不当饭吃,为了糊口还得钻坟窟窿,溜溜儿饿了一天,当天夜里,孙小臭儿去了趟李家大坟,那里是挺大的一片坟地,占地足有百十来亩,紧挨蓄水池,1949年后改成了南开公园。过去老百姓有这么一句话,叫死人奔土如奔金,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都置有坟茔地,而且是祖辈留传的,通常坐落在近郊,多的上百亩,少的几亩地,四周立有石头界桩,上面刻着某宅茔地,拿这个当标记。在里面种上松柏,有的还垒起土山,以壮风水。有人亡故就按着尊卑长幼埋在自家的坟地里,为了防盗都雇有看坟的。很少有人按月给看坟的开工资,而是以此免租、减租,让看坟的在祖坟外围自行耕种维持生活,你给我们家看坟地,基本上你种的这个庄稼我就不要了。比如说本家有茔地二顷,二顷地也就是二百亩,坟盘占有六十亩,余下的一百四十亩分四十亩给看坟的,让他自己自种,不收租子,其余的那一百亩收半份租子,在这半份之内,耕作上有了困难,需要添置牲口、农具等等,看坟的仍然可以找本家索要。收来的租子本家不能随便乱花,只用于置办上坟的祭品,或者说上完坟之后远近的亲戚团聚团聚,吃个饭什么的,都是拿这个钱。李家大坟的主家想当初是有名的大门大户,多少辈没分过家,李家老太爷当过大官,在前朝权势熏天、显赫一时,茔地选的位置也好,前有村,后有庙,左有河,右有道。祖坟造得也气派,坟地四周有砖墙,里头松柏成行,古树参天,入口起了祠堂,高门朱漆,左边刻着“文丞”,右边镌着“武尉”,正中高悬一块大匾“光宗耀祖”,两旁有门房,雇人常年在此看守,以往到了清明、忌日,全家老小就会拎着香蜡纸码前来祭拜。后来时局不稳,兵荒马乱,活人都顾不过来,谁还能顾得上死人?老李家为求自保举族南迁躲避兵祸,守坟的人也跑了,李家大坟成了一片荒冢。孙小臭儿对李家大坟觊觎已久,心知高门大户的好东西少不了,掏出个一件半件的,就够他胡吃海塞半辈子,但是蓄水池一带常有警察巡夜,他怕让人逮住,按大清律条,刨坟掘墓斩立决,搁在民国的罪过也不小,所以一直没敢下手。如今不一样了,有缉拿队的飞毛腿刘横顺撑腰,即便让人瞧见了,哪个巡警不得给刘横顺个面子,额头上挂了金牌匾,他孙小臭儿还有什么可怕的?这要是不干上一票大的,岂不是给刘横顺脸上抹黑?孙小臭儿的贼心贼胆全有了,打定主意说干就干,翻出一本他师父当年留下图册,里边皆是大户人家的《坟茔葬穴图》,过去有钱有势的家里都有这么一张图,自家坟地里何年何月在什么位置埋的谁、坟坑多深、头朝哪儿脚朝哪儿、用的什么棺材、里边有什么陪葬,全写得清清楚楚。孙小臭儿他师父不知从何处得来这么一本图册,天津卫但凡是风水宝穴、顶盖儿肥的坟包子,上边都有记载。无奈这豪门大户的祖坟,常年有人看坟守夜,凭他们师徒俩人想也不敢想,如今世道变了,连主家带看坟的,死的死逃的逃,又通了刘横顺的路子,正是天赐良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孙小臭儿备齐了应用之物,入夜后换上一身老鼠衣,往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趁月黑风高四下无人,偷偷摸入李家老坟,按图找到一座大坟包子,施展开吃臭的手段,很快将李家老太爷的棺材挖了个四面见天。拨去棺盖的浮土,上头阴刻一行金字“皇帝敕封太子少保”。孙小臭儿不认识字,却知道这口棺材了不得,正经的金丝楠木老料,坚硬如铁,不会开的用斧子劈下去直冒火星子,而且这还是口独板的材,也就是大盖、两帮以及下底用的是四块整板,这是最为名贵的,折合成民国时期的银元,这一口大材少说也得两千多块钱。做工也是头一路的,整个棺材浑然天成,不用一根钉子,全是龙凤榫子活,对好了也不用灌浆,凿不穿撬不开,连条缝儿也没有。以往他只挖穷坟,坟中多为薄板棺材,虫蛀鼠咬糟朽不堪,稍一使劲儿就抠开了,里头也没值钱的冥器,想开这样的棺材,得会解鲁班锁,造棺材的一个师父一个传授,没有相同的手法,盗墓的却万变不离其宗,正应了那句话,“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孙小臭儿吃的是这碗饭,此乃看家的本领,正待抠开棺板,怎么就这么寸,突然跑进来两个贩烟土的,一队巡警在后头紧追不舍。合该孙小臭儿不走运,没有发财的命,肥鸭子摆到嘴边也吃不着,巡警没逮住贩烟土的,却把孙小臭儿围住了。十多个巡警打着手电筒,上一眼下一眼打量孙小臭儿,一来知道这厮是个吃臭的,二来从头到脚一身老鼠衣,背了个大麻袋,腰里别着把小铲子,旁边一口大棺材被挖得四面见天,摆明了是在此偷坟掘墓,人赃俱获这还用问吗?当时不由分说,一脚将孙小臭儿踹趴下,七手八脚摁住了,全身上下搜了一个遍,又拎到蓄水池警察所,打入门口的木笼子,等天亮了再往巡警总局送。蓄水池一带虽然偏僻,治安却比较乱,因为管片儿里有当时最大的两个市场,一个是六合市场,吃的喝的使的用的,卖什么的都有,白天人流量极大,最容易出乱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天津卫著名的“鬼市”,您琢磨琢磨,这能是个好地方吗?说闹鬼吗?闹鬼倒不至于,就是每天半夜之后,有从城里或者是周围城乡来的人,打着灯笼火把,到这儿开始做买卖,天不亮就收摊儿,市场上荧荧灯火、黑暗中人影依稀,犹如阴间的集市一般,故此得名。在这里一出一进的,好人不多坏人不少,神头鬼脸鱼龙混杂,做买卖多以骗人为主,有以次充好的,有整旧如新的,有趁黑调包的,有以假乱真的,就拿卖东西用的杆儿秤来说,这里边就有不少偷手,有的用空心秤砣,有的是大秤小砣,还有的干脆图省事儿,在秤盘子底下挂着一根鱼线,天色昏暗买东西的看不见,称分量的时候小贩用脚一踩鱼线,说多少是多少。总而言之,这里卖的多是小道货、下路货、老虎货,反正没什么好货,久而久之吸引了很多小偷、扒手在这儿销赃,还聚集了很多地痞混混儿。咱这么说吧,害人的勾当加在一起不下百十来种。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在鬼市可站不住脚,就像西头住的这些个居民,无论是拉洋车的、卖破烂的、拾毛篮子的,甭管他们怎么辛勤劳作,最多也就是勉强填饱肚子,有时候买上一个菜瓜,那就是一天的饭食,吃一块萝卜也能顶一顿,那管什么用啊?放个屁就饿了,无奈何只能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有的人家好不容易找街坊四邻、婶子大娘或者亲戚朋友凑上三两个本钱到鬼市去碰碰运气,但只要是一沾上这个地方,往往是落得两手空空,碰得鼻青脸肿,不是正经人能容身的。因此这一带的警力在天津城里城外也算数一数二的了,巡警之多仅次于老龙头警察所,白天站岗,夜里巡逻,就这样依旧是管不过来。蓄水池警察所没有苦累房,门口常年摆着一大排木笼子,用来关押临时抓来的毛贼、混混儿、骗子手。今天夜里抓来的可不止孙小臭儿一个,旁边还有几个小偷小摸、男盗女娼的。搁在以往,孙小臭儿早吓尿裤了,如今可不一样,刚才被夜巡队连打带捆没机会开口说话,跟他们也说不着,这几个小喽啰怎配臭爷张嘴,有什么话见了当官的再说,怎知到了蓄水池警察所没见官,让巡警直接一脚踹进了木笼。孙小臭儿不肯吃亏,当场在木笼车中嚷嚷开了,他是这么想的:“我结拜大哥是缉拿队的刘横顺,关上关下、河东河西的巡警谁不认识他?吃官饭的谁敢不给他面子?等我把我大哥的名号往外一报,立马就得给我松了绑,大碗儿的白糖水端上来给我压惊!”在蓄水池警察所门口看守木笼车的巡警,听这个臭贼口口声声要见巡官,还说刘横顺是他大哥,上去就是一警棍,孙小臭儿饶是躲得快,架不住木笼子里挤挤插插都是人,一棍子正捅在肋条上,疼得他直吸凉气。巡警用警棍指着孙小臭儿鼻子骂:“少他妈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什么东西,狗熊戴花儿——你还有个人样吗?飞毛腿刘横顺要是你大哥,巡警局长就是我儿子!”孙小臭儿挨了揍才知道这招不灵,正想开口求饶,却听旁边的木笼子中有人低声招呼:“副爷、副爷,小的我有个拆兑!”这是过去老百姓对警察的尊称,老时年间军队里有千总把总,老百姓尊称为“总爷”,后来有了警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得比“总”低了一等,称为“副爷”。巡警瞥了一眼说话的这位,走过去靠在木笼子边上,那个人从鞋底子里抠出两块银元,悄悄塞在巡警手中。巡警顺手把钱揣进兜里,又把另一个看守叫到一旁,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掏出钥匙打开木笼子,把给钱的那个人放了,嘴里还说着:“这可不怪我们,黑灯瞎火的难免抓错了人……”这是说给笼子里其他人听的,一来用来遮掩自己贪赃枉法,二来也是告诉他们,如若身上有钱,尽快照方抓药。再看给钱的那位头也不转,一溜烟儿似的跑了。孙小臭儿看明白了,提谁也不如给钱,奈何身上虱子、跳蚤不少,偏偏一个大子儿没有。眼瞅过了四更天,两个看守木笼的巡警怀抱警棍,靠在墙边直冲盹儿。孙小臭儿一想等天亮进了局子,再想出来可不容易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这厮长得瘦小枯干,警察所的木笼子,换成旁人钻不出去,却困不住孙小臭儿,他先把脑袋往外挤,都蹭秃噜皮了,那也比进局子强,忍着疼侧身一点点往外蹭。两名看守全然不觉,关在木笼子里的其他人可不干了,你出得去,我们怎么办?别看巡警收了钱放人出去他们不敢说话,可是孙小臭儿又没给过好处,同样让夜巡队抓进来的,凭什么让你跑了?当时就有人扯脖子喊上了:“副爷,有人逃跑!”这一嗓子立刻惊动了两名看守,睁开眼正瞧见孙小臭儿刚钻出木笼子,抄起警棍连吹口哨。孙小臭儿吓尿了屁,心慌意乱,撒腿如飞,舍命逃窜,蓄水池附近都是荒地,蒿草得有一人多高,他身形矮小跟个耗子似的,钻进去可就不好逮了。巡警咋呼得厉害,却也懒得去追,谁不知道孙小臭儿穷得叮当响,逮住也没多大油水儿,只当他是个屁,放了也就放了。孙小臭儿可不知道警察心里怎么想,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这一次着实吓得不轻,跑得比兔子还快。偷坟掘墓顶多蹲几年土窑,从警察所木笼中逃出去的罪过可不好说了,说大则大说小则小,全凭官厅一句话,他怕让警察逮住挨枪子儿,天津城说什么也不能待了,他这个长相,怎么躲也得让人认出来,闻着臭味儿就知道他在哪儿,寻思先躲到外地暂避一时,等到风头过了再回来,当即拉了一个架势,冲身后的天津城抱了抱拳,我孙小臭儿这叫“浪不静龙游深海,风不平虎归山林”!已然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拣好听的说呢。2.孙小臭儿想得挺好,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大丈夫气吞湖海、志在四方,反正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又是光棍儿一条,无牵无挂,吃饭的能耐全在身上,出去走走倒也无妨,可他长这么大没离开过天津卫,不知应该投奔何处,他倒有法子,把鞋脱下来往天上一扔,看掉地上的鞋尖指向何方,他就往哪个方向跑。一路走静海、青县、沧州、南皮,过吴桥,不敢走大路,专拣羊肠小道、荒僻无人之处走,途中挖了几个坟头,饿死倒不至于,可也经常吃不饱。非止一日进了山东地界,孙小臭儿暗下决心,左右是出来了,怎么着也得混出个名堂,一定要发了财再回天津卫,拿钱砸死抓他的警察,看看到时候谁是孙子谁是爷爷。白日梦谁都会做,大风刮不来钱,如何发财呢?他文不会测字、武不能卖拳,还长成这么一副尊容,要饭也要不来,最拿手的就是掏坟包子,想发大财还得干这一行。反正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到什么地方都有坟头,掏谁的不是掏,纵然盗不了皇陵,最次也得找个王侯之墓!在当地蹲了几天,拿耳朵一扫听,得知临淄城乃齐国国都,那个地方古墓极多,想来墓中的奇珍异宝也不会少,打定主意直奔临淄。一路上晓行夜宿,行至一处,尽是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赶上一场大雨,炸雷一个接一个,没处躲没处藏,只得继续往前走,把个孙小臭儿淋成了落汤鸡。转过一个山坳抬头一看,路旁有一座大宅子,高墙大院,气派非凡,却与寻常的宅院不同,不分前后左右,造成了一个圆形,东西南北皆有广亮的大门,什么叫广亮大门呢?大门上头有门楼子,两旁设门房,下置三蹬石阶,总而言之是又高又大又豁亮。孙小臭儿让雨浇得湿透了膛,也顾不得多想,忙跑到门楼子下头避雨。这个钻坟窟窿的孙小臭儿,不在乎风吹雨淋,只是怕打雷,他也明白自己干的勾当损阴德,怕遭了天谴让雷劈死,蜷在门楼子底下又累又饿,冻得哆哆嗦嗦的,好歹是个容身之处,躺在石阶上忍了一宿。转天一早,迷迷糊糊听得开门声响。孙小臭儿心知肚明,他长成这样,再加上这一身打扮,比要饭的也还不如,大户人家的奴才向来是狗眼看人低,瞧见他躺在大门口,一脚将他踹开那还是好的,嫌脏了鞋放狗出来咬人也未可知。孙小臭儿就地一骨碌,急急忙忙翻身而起,匆匆闪到一旁,却见大门分左右分开,打里边出来一位管家,不打不骂反而对他深施一礼,脸上赔着笑说:“恩公,我们家老太爷有请。”孙小臭儿让来人说愣了,四下里看了看,大门前除了他之外再无旁人,许不是认错人了?你们家老太爷是谁?我孙小臭儿是谁?咱这辈子见过吗?怎么变成你们家的恩公了?管家不容分说,拽上孙小臭儿进了大门。到了里头一看可了不得,这座宅子也太大了,屋宇连绵,观之不尽,正堂坐北朝南、宽敞明亮,迎门挂一张《百鹤图》,下设条案,左摆瓷瓶,右摆铜镜,以前的有钱人家讲究这么布置,称为“东平西静”。条案两侧各有一张花梨木太师椅,左手边坐了一位老太爷,白发银髯、丹眉细目,身穿长袍、外罩马褂,看见孙小臭儿到了,忙起身相迎,一把攥住孙小臭儿的手腕子:“恩公你可来了,快到屋中叙话。”孙小臭儿直发蒙,不知这是怎么一个路数,更不敢说话了,半推半就进得厅堂,分宾主落座,有下人端上茶来。孙小臭儿又渴又饿,到这会儿也不嘀咕了,心说“反正是你们认错了人,我先落得肚中受用,大不了再让你们打出门去”,打开茶盅盖碗儿一瞧,茶色透绿、香气扑鼻,唯独一节,茶是凉的,孙小臭儿以为此地人好喝凉茶,什么也没多想,端起盖碗茶一口喝了个底朝天,为了解饱连茶叶都嚼了。那位老太爷也不说话了,如同一个相面的,上上下下打量孙小臭儿,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头直发毛,手脚不知往哪儿搁,心说这位是相女婿呢?我既无潘安之容,更无宋玉之貌,自己都不愿意看自己,头上也没长犄角,干什么呢这是?老太爷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看罢多时点了点头,命手下人带孙小臭儿沐浴更衣,同时吩咐下去备好酒宴。有仆人伺候孙小臭儿洗了个澡,大木盆里放好了水,居然也是凉的。孙小臭儿以为此时尚早,还没来得及烧水,凉水就凉水吧,总比淋雨舒服,咬住后槽牙蹦进去一通洗。仆人又给他捧来一套衣服鞋袜,从上到下里外三新,上好的料子,飞针走线绣着团花朵朵,要多讲究有多讲究,穿身上不宽不窄不长不短正合适。常言道“人配衣裳马配鞍,西湖景配洋片”,孙小臭儿从小到大没穿过正经衣服,而今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穿戴齐整了对镜子一照,您猜怎么着?还是那么寒碜!他身形瘦小,比个鸡崽儿大不了多少,脑袋赛小碗儿、胳膊赛秤杆儿、手指头赛烟卷儿、身子赛搓板儿,长得尖嘴猴腮、獐头鼠目,长年累月钻坟包子,脸上蓝一块绿一块全无人色,穿什么也像偷来的。等他这边拾掇利落了,那边的酒宴也已摆好,刚才喝茶的是待客厅,大户人家吃饭单有饭厅,来到这屋一看,桌子上美酒佳肴应有尽有,说来奇怪,全是冷荤,没有热炒,酒也没有烫过的。另有一怪,外边阴着天,屋里灯架子上不见烛火,却以荧光珠照亮,真没见过这么摆阔的。孙小臭儿不在乎冷热,有半个馊窝头就算过年了,何况还有酒有肉,得了这顿吃喝,别说让人打出门去,把他一枪崩了也认头,死也做个饱死鬼。他怕言多语失,仍是一声不吭,坐下来山呼海啸一通狠吃,恰如长江流水、好似风卷残云,顷刻之间一整桌酒席,让他吃了一个碟干碗净、杯盘狼藉,这才将筷子撂下。在一旁伺候的奴仆全看傻了,此人长得如此单薄,吃这么多东西往哪儿搁啊?不怕撑放了炮?咱们说孙小臭儿吃了一个沟满壕平,酒也没少喝,全然忘乎所以了,一边打着饱嗝,一边醉眼乜斜地对那位老太爷说:“老爷子,我这才明白你为什么叫我恩公,因为你们家的酒肉太多吃不过来,得求我来替你们吃,如今我肉也吃饱了,酒也喝足了,帮了你们这么大的忙,大恩不用言谢了,咱们就此别过!”说完话摇摇晃晃往门外走,却被老太爷一把拽了回来,将孙小臭儿摁在太师椅上,整顿衣冠拱手下拜:“万望恩公搭救则个!”老太爷自称姓张,尊他的皆以“张三太爷”相称,祖祖辈辈一直在此居住,都说富贵无三代、贫贱不到头,他们家却不然,从祖上就有钱,世世代代治家有道、家业兴旺,却也没有为富不仁,乃是当地头一号的积善之家。不过人生在世,无论善恶贵贱,总有恨你的,他们家行善积德,从不与人结仇,可也不是没有仇人,当年有个大对头,死前在坟中埋下一件“镇物”,妄图以此灭尽他们家的运势。起初也没在意,以为破点财没什么,可没想到这件镇物十分厉害,年头越多越邪乎,如今破落之相已现,迟早有灭门之厄,因此求孙小臭儿出手,盗取坟中镇物,保全他们一家老小,因此才说孙小臭儿是大恩人。这个活儿不白干,张三太爷有言在先许给孙小臭儿,事成之后当以一世之财为酬。孙小臭儿已喝得东倒西歪,张三太爷说了半天他也没听太明白,别的没记住,就记住那一世之财了,便问张三太爷,一世之财是多少钱?张三太爷并不明言,只告诉他:“这得看你命里容得下多大财了,十万也好,百万也罢,我一次给够了你。”孙小臭儿喜出望外,心想我一辈子吃苦受累可以挣多少钱?这一天都给了我,以后什么也不用干,站着吃躺着喝,就剩下享福了!当时把脖子一梗、胸脯子一拍:“掏一座老坟又有何难,这个活儿臭爷我干了!”张三太爷见孙小臭儿应允了,站起身来又施一礼,说那个仇人的坟就在山上,头枕山脚踩河,可谓占尽了形势,棺材下边压了九枚冥钱,称为“厌胜钱”。墓主借这九枚厌胜钱,拿尽了他们家的运势,而且那是个凶穴,墓主已成了潜灵作怪的恶鬼。常人身上阳气重,没等接近棺材,就会惊动了墓主,孙小臭儿是个挖坟掘墓的土贼,成天住在坟包子里,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干这个活非他不可。孙小臭儿财迷心窍,再加上酒壮人胆,一拍胸口满应满许,他也不想想,头一次从天津城出来,到了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张三太爷怎么知道他是干这一行的?只问张三太爷讨了几件家伙:一把小铲子、一身老鼠衣,外加一只烧鹅。说完往地上一倒,鼾声大作。当天晚上,孙小臭儿将一只烧鹅啃个净光,却没敢喝酒,他也知道自己量浅降不住酒,只恐耽误了正事,错失一世之财。等到月上中天,孙小臭儿换上老鼠衣,腰里别了小铲子,出门来到山上,当真有一个又高又大的坟头,坟前并无石碑,孤零零立在荒草丛中。这一次不同以往,出门之前听张三太爷说了,厌胜钱不在棺中,而是压在棺底,别人干这个活儿得把坟土扒开,棺材搭出来再跳进坟坑翻找,他孙小臭儿却有“鲤鱼打挺”的绝招,省去了不少麻烦。正所谓“一行人吃一行饭”,孙小臭儿绕行坟头三圈,便已估摸出了棺材的深浅、朝向,当即将一把小铲子使得上下翻飞,挖开坟土穴地而入,进入盗洞铲子施展不开,一双爪子派上了用场,挖土抠泥有如鸡刨豆腐,耗子打洞也没这么快。不出一个时辰,孙小臭儿已将盗洞挖到了棺材下边,他也不用灯烛照亮,常年干这个勾当,早将一双贼眼练得可以暗中视物,钻入洞中摸出九枚冥钱,与银元大小相似,托在手中还挺沉,急忙用布包上揣入怀中,正待退出盗洞,不觉心念一动,埋在这座坟中的一定是个有钱人,为什么呢?张三太爷家趁人值,住那么大的宅子,跟他们家为仇作对的怎会是穷老百姓?要饭的、扛大包的,敢跟财主爷结仇?墓主必定也是地方上的大户,这就叫鱼找鱼、虾找虾,英雄找好汉、乌龟找王八,非得势均力敌才做得成冤家对头。干孙小臭儿这个行当的,掏的虽然是死人钱,脑袋上却也顶着一个“贼”字,常言道“贼不走空”,明知棺中必有狠货,不顺出一件半件的冥器,可对不住祖师爷,虽说他也不知道祖师爷是谁。来之前张三太爷嘱咐了,让他只拿九枚冥钱,千万不可惊动了墓主,孙小臭儿此时这个贼心一起,把张三太爷的话忘到爪哇国去了,肚子里好似装了二十五个小耗子——百爪挠心,当时就使出“鲤鱼打挺”,对头顶上的棺材下了手。老坟中的棺材埋得久了,棺板已然朽坏,拿手一抠就是一个洞。他拽出一块黑布遮住口鼻,这是吃臭的规矩,活人身上有阳气,容易惊动了死人。再说孙小臭儿钻入棺材,伸手四下里一摸,发觉墓主已成枯骨,靴帽装裹尚存,寿帽是纸糊的,大得出奇,却没有一件陪葬的冥器。孙小臭儿暗骂一声穷鬼,不仅没有陪葬,头上的帽子也是用纸糊的,白让臭爷我高兴了。正想原路退出去,忽觉腹中生出一道凉气,往上没上去,顺着肠子可就往下来了,转瞬之间行至尽头,双腿使足了劲也没夹住,放出一个七拐八绕、余音袅袅的响屁,可能是烧鹅吃多了,没兜住这口中气,他也知道如此一来犯了吃臭的忌讳,急忙退入棺材下的盗洞,手脚并用爬出老坟,扯去蒙脸的黑布,快步往山下走,心想这下妥了,该当臭爷我时来运转,甭管怎么说,这件事办得挺顺当,好歹掏出了老坟中的九枚厌胜钱,下山献与张三太爷,平地一声雷,我孙小臭儿眼看就是腰缠万贯的大财主了。正得意间,忽觉身后刮起一阵阴风,吹到后脖颈子上直往肉皮儿里钻,怎么这么冷呢?转头往后一看,可了不得了,墓主人追来了!3.从山上追下来的大鬼身高一丈有余,头上一顶白纸糊的寿帽晃晃荡荡,裹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直奔孙小臭儿而来。吓得他一蹦多高,打小干吃臭的行当,死人见了不少,可没见过活鬼,惊慌失措脚底下拌蒜,直接从山上滚了下去,摔得鼻青脸肿、满头大包,刚逃到老张家门口,身后的恶鬼也追到了。张三太爷带手下人打开大门,将他接了进去,紧接着“咣当”一声将大门紧闭,但听得阵阵阴风围着大宅子打转。孙小臭儿屁滚尿流,惊魂未定,见墓主并未追进大宅,想必是门神挡住了,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气,缓了半天才把这口气喘匀了,交出九枚厌胜钱,又将经过跟张三太爷一说,对他贪财入棺一事却只字未提。张三太爷手捻长髯沉吟不语,片刻之后抬起头来,对孙小臭儿说:“墓主已然记下你的长相,你一出这座宅子,它就得掐死你。不过恩公也不必担心,容我想个法子。”孙小臭儿说:“您了真有这么大能耐,还用我去挖坟?”张三太爷笑道:“恩公有所不知,你盗走了厌胜冥钱,我就不怕它了。”孙小臭儿将信将疑,又不敢出去,在大宅中待到半夜,忽听山上雷声如炸,从山下望上去,一道道雷火绕着山顶打转。转天早上来到前厅,见张三太爷稳稳当当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的条案上多了一顶纸糊的寿帽。孙小臭儿问张三太爷:“您把这帽子偷来有什么用?”张三太爷说你可别小看这顶纸帽子,也是一件镇物,名为“纸花车”,可避天雷诛灭。没了这顶帽子,墓主再也躲不过雷劫,此刻已然灰飞烟灭。孙小臭儿兀自不信,趁天亮上山一看,坟头和棺材已被雷电劈开,周围尽成焦土,纵然是个厉鬼,也让天雷打得魂飞魄散了,他这才放了心,回来找张三太爷要钱。张三太爷言而有信,让孙小臭儿稍候片刻,吩咐两个下人去拿钱。孙小臭儿暗暗高兴,本来是避祸到此,不承想竟有这等际遇,还让两个人去拿,这得是多少钱?那么多银元我可带不走,免不了拜托老张家的下人,抬去给我换成宝钞,大不了一个人赏一块银元,现如今咱也是有钱的大爷了,不在乎这一块两块的。过了一会儿,两个下人回来了,孙小臭儿一看他们手里一没抬箱子、二没拎口袋,心说这倒好,还得说大户人家的下人有眼力见儿,直接就给我换好了。他正在这儿胡琢磨呢,其中一个下人一伸手,将一块银元恭恭敬敬地摆在孙小臭儿面前。孙小臭儿当时一愣:“什么意思,我还没赏你,你怎么先赏我了?”张三太爷对孙小臭儿说:“这就是你的一世之财,你命中只留得住一块钱,多一个大子儿也不行,否则必有灾祸。”孙小臭儿如何肯干,说大话使小钱,这不是坑人吗?我舍命替你张三太爷上山挖坟,险些把小命扔了,到头来把我当要饭的打发?当场拍桌子翻了脸,蹦着高儿大骂张三太爷。孙小臭儿乃市井之辈,话不怎么会说,骂脏话可是八级以上的水平,老张家祖宗八辈一个也没放过,全给他垫了牙,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他也不想想这是大户人家,好酒好肉好招待,皆因有求于他,而今用不上他了,还用跟他客气吗?甭说儿子、姑爷,看家护院的就不下几十人,岂能容他在此放肆?立马上来个膀大腰圆的,揪着脖领子左右开弓,打了孙小臭儿俩大嘴巴,拎起来往外一扔,“咣当”一声合拢宅门,任凭他撒泼打滚、跳着脚砸门叫骂,再也没人出来理会。孙小臭儿气坏了,可着天底下还有一个好人吗?可又不敢多作纠缠,实在惹不起,张三太爷家大业大,有根有叶有势力,真惹急了把他孙小臭儿活活打死扔在山上喂狗,也如同捏死只臭虫,只好揣上这一块钱,骂骂咧咧地走了。孙小臭儿连窝火带憋气,身上又不齐整,东撞一头、西撞一头,乱走了半天,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路上遇到一个猎人,长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黑灿灿的一张脸庞,两道重眉毛、一对豹子眼,身上短衣襟小打扮,腰间围兽皮,手中拎了两只山鸡。这一带山林茂密,靠山吃山打猎为生的不少。打猎的见了孙小臭儿,瞪眼拦住去路,操着一口山东话问道:“小孩儿,你是从横么地方来的?”孙小臭儿正憋了一肚子火儿,看谁都不是好人,以为打猎的拦路抢劫,转身就要跑。打猎的是山东大汉,拿孙小臭儿如同鹰拿燕雀,追上去一把揪住他说:“小兄弟别怕,俺是山中猎户,并非歹人,只是见你脸色不对,这才拦住你问一句。”孙小臭儿肚子气得鼓鼓的,没好气地说:“我脸色好不了,那个挨千刀的张三太爷,拿我当个要饭的打发,他们家从上到下没一个好鸟儿,全他妈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打猎的奇道:“哪个张三太爷?”孙小臭儿说:“当地还有几个张三太爷?不就是东山下那座大宅子里的张三太爷。”打猎的闻听此言,两只眼瞪得更大了,问孙小臭儿:“实在实在地好家伙,你说东山下的大宅子?那个地方从来没有大宅子,只有一座千年粮食垛!”孙小臭儿以为打猎的胡说八道,老张家那座大宅子,院墙高耸,房屋成林,四座朱漆的大门气派非凡,红男绿女出来进去,怎么成了千年粮食垛?打猎的却告诉孙小臭儿,此事千真万确,东山下的千年粮食垛早没人住了,久而久之被一窝狐狸占据,怪不得刚才从你身边过,闻到你身上一股子狐臊,原来你进过千年粮食垛。打猎的不怕狐狸,一物降一物,哪怕是成了精怪的老狐狸,见了鸟铳也一样打哆嗦,他也早有心打下那窝狐狸,因为以往看见过,千年粮食垛中出出进进的狐狸可不少,一个个油光水滑,皮毛锃亮,这要是逮住扒了皮,绝对能卖大价钱。如果将其能一网打尽,可比钻山入林,一只一只追着打省事多了。无奈那窝狐狸有了道行,不知道在粮食垛周围施了什么妖法,人一过去就被迷住了,走来走去只是在原地打转,根本近不得前,带上猎狗也没用。按孙小臭儿所说,老狐狸自称张三太爷,那也是奇了,平常的狐狸变成人形,大多说自己姓胡,要么说自己姓李,可没有敢姓张的,为什么呢?天上的玉皇大帝就姓张,兴妖作怪的东西和老天爷一个姓,那不找雷劈吗?敢以张姓自居,那得是多大的道行?孙小臭儿听打猎的说了这么一番话,两个小眼珠子一转,心中暗暗寻思,张三太爷家里那么有钱,做饭却从不开火,喝茶洗澡只用凉水,屋里也不点灯烛,皆因千年粮食垛怕火,可见打猎的所言不虚。他吃了这么大的亏,恨得咬牙切齿,正苦于报不了仇,他就问打猎的,有没有法子对付千年粮食垛中的一窝狐狸?打猎的说不遇上你还真没招,这一次让我撞见你也是天意,合该千年粮食垛中的狐狸倒霉,非得死绝了不可。二人一同下山,找来同村其余的几十个精壮猎户相助,一个个背弓插箭,各带黄狗、苍鹰。又备下火种,让孙小臭儿再去一趟东山,混入张家大宅子偷偷放起一把火,则大事可成。孙小臭儿思量了整整一宿,想出一个坏主意,转天一早,又来到张家大宅,跪在门前磕头如同捣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前五百年后五百载的委屈全想起来了,先说自己前半辈子怎么怎么不容易,真好比是横垄地拉车,一步一个坎儿,把倒霉放在小车上——忒倒霉了,说罢又一边抽自己大嘴巴,一边给张三太爷赔罪,说张三太爷不仅收留了自己,管吃管喝还管住,他孙小臭儿才不致冻饿而死,简直是重生的父母、再造的爹娘,长这么大从来人嫌狗不待见,没受过这么大的恩德,本应做牛做马报答,到头来却财迷了心窍,做了忘恩负义的小人,简直禽兽不如,枉担这一撇一捺、不配披着这身人皮。还望张三太爷大人有大量,不跟浑人辩理,别和恶狗争道。直说得泪如泉涌,号啕大哭。孙小臭儿哭了多半天,真让他把大门哭开了,出来两个下人带他进去,来到厅堂之上拜见张三太爷,免不了又是一番磕头求告,鼻涕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流。张三太爷一时怜悯孙小臭儿,怎么说也是有恩于他们家,便留下这个臭贼吃饭,没想到“引狼入室,放鬼进门”。孙小臭儿吃饱喝足了,溜达到院子里,东瞅瞅西看看,趁四下里无人,偷偷取出火种,放起一把大火,顷刻间黑烟滚滚、火光冲天,放完了火撒丫子往外跑,出得门来转头一看,哪有什么大宅子,又高又大一座粮食垛,各个洞口中蹿出百十条狐狸,大大小小有老有少,一个个慌不择路,冒烟突火四下逃窜。原来东山自古就不太平,老坟中的枯骨身边有两件冥器,一件应天,一件辖地,年深岁久成了气候。先说辖地的这一件,就是张三太爷让孙小臭儿盗来的九枚厌胜钱,为什么盗这个呢?厌胜钱镇在棺材底下,方圆百里之内有道行的东西,全都得听墓主的。张三太爷这一大家子,是千年粮食垛中的一窝狐狸,无奈受制于九枚厌胜钱,打也打不过,逃又逃不掉,这才借孙小臭儿之手,上山偷走厌胜钱。墓主失了九枚厌胜钱,张三太爷也就不怕它了,又去盗来了第二件应天的镇物——枯骨头上的白纸寿帽,名为“纸花车”,可以抵挡天雷。墓主头上这顶寿帽,晃一下天雷退一丈,三晃两晃云散雷止,就有这么厉害。张三太爷盗走寿帽的当天夜里,一道炸雷打下来,墓主灰飞烟灭。实际上张三太爷没坑孙小臭儿,只给他一块钱并不是因为财迷,一来狐狸不挣钱,要钱也没用;二来孙小臭儿命窄,该当受穷,身上顶多有一块钱,多一个大子儿就倒霉,多给钱反倒害了他。怎知这小子怀恨在心,一把火烧了千年粮食垛,真应了那句话“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再说孙小臭儿引来的一众猎户,总共三十六位,个顶个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全是射猎的好手,各持弓箭、鸟铳,分头伏在千年粮食垛四周只等火起。待到孙小臭儿放了一把大火,千年粮食垛烧成了一座火焰山,那些狐狸往外一逃,无异于撞到了枪口上,全成了活靶子,真是出来一个打一个、出来两个打一双,百步穿杨,弹无虚发,足足打了半个多时辰,把这一窝狐狸全打光了。千年粮食垛烧成了灰烬,周围横七竖八都是死狐狸。猎户首领拣了最大一条老狐狸交给孙小臭儿,山上打猎的有个规矩叫“见者有份”,何况孙小臭儿帮了大忙,得他相助才剿灭了千年粮食垛中的一窝狐狸,这就是给他的分红。孙小臭儿见死狐狸脖子上拴了九枚冥钱,甭问这就是张三太爷了,他将九枚厌胜钱扯下来揣在怀中,别过一众打猎的,扛上死狐狸进了县城,在皮货铺卖了四十块银元,算是发了一笔财。后来张三太爷被做成了皮筒子,让当地的一个富商买走,过了几年富商到天津卫做生意,张三太爷的异灵不泯,附在这条皮筒子上去找孙小臭儿报仇,又闹出了一连串的奇事,此乃后话,按下不提,还是先说眼面前。孙小臭儿不能免俗,囊中有了钱还怕什么巡警?他也得来一把富贵还乡,却忘了张三太爷的话,他孙小臭儿命中只容得下一块钱,如今身上揣了那么多钱,可就离倒霉不远了。4.且说孙小臭儿怀揣四十一块银元动身上路,掉过头直奔天津卫。怎么有四十一块呢?张三太爷当初给了他一块钱,死狐狸卖了四十块钱,拢共四十一块银元,另有九枚死人用的冥钱,这个钱活人不收,根本花不出去,不能算数。孙小臭儿从天津城逃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分文皆无,沿途忍饥挨饿,裤腰带勒到脖子上,净喝西北风了,如今却不一样,身上有钱,心里不慌,还得了一套上等衣衫,饿了打尖,困了住店,为了把钱留到天津城显摆,舍不得去太好的地方,可是吃有斤饼斤面、睡有板床草席,高高兴兴回到了天津城。孙小臭儿此一番下山东,虽说没发大财,但是几十块钱对他来说也不少了。有道是“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过去他是没钱,有点儿钱可就不是他了,回来的当天就住进了窑子寻欢作乐。民国初年,官府明令禁止开窑子,但是明窑暗娼从没见少,只不过换了名,开门纳客的窑子改叫“绣坊”,窑姐儿改称“绣女”,换汤不换药,该怎么来还怎么来。孙小臭儿住进窑子,一手搂儿一个窑姐儿喝花酒。当窑姐的也都认识孙小臭儿,知道他是吃臭的,不过对于窑姐儿来说,有钱就是爷,谁在乎你杀人放火还是拦路抢劫,更别说长得丑俊了,养小白脸还得花钱,孙小臭儿再难看也是送钱来的,掏了钱就得给人家伺候舒服了。这个喂他一口菜,那个敬他一杯酒,把孙小臭儿灌得嘴歪眼斜,五迷三道。正得意间,有人在背后拍了孙小臭儿一巴掌,回头一看吓得一哆嗦,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蓄水池警察所看守木笼的那个警察。穿官衣的警察怎么还逛窑子?搁在旧社会太正常了,逛完了不仅不给钱,不讹你几个就算烧了高香。那个警察进得门来,一眼认出了孙小臭儿,见这小子混整了,居然有钱来找窑姐儿,当即走上前来,一拍孙小臭儿的肩膀,喝道:“偷坟掘墓外带砸牢反狱,你小子这是掉脑袋的官司!”孙小臭儿惊出一身冷汗,进了天津城一头扎进窑子,早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不承想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小耗子钻象鼻子——怕什么来什么,忙把这位巡警老爷让进里屋,狠了狠心、咬了咬牙,掏出十块银元,恭恭敬敬递了上去。警察接过来数了数,挑出一个放在嘴边一吹,金鸣之声嗡嗡作响,顺手揣入怀中,把嘴撇得跟八万似的对孙小臭儿说:“行,你小子还挺识相,那十块呢?”孙小臭儿一头雾水:“副爷,哪十块啊?刚才不给您十块了?”警察把眼一瞪、脸一沉:“刚才的十块钱,只平了你刨坟掘墓的官司,那天你从木笼子里钻出来,那叫砸牢反狱你知道吗?单凭这一条就能要了你的脑袋,你小子是跑了,我可替你背了黑锅,那能白背吗?”孙小臭儿没地方说理去,只得认倒霉,哆哆嗦嗦又掏出十块银元递了过去,心疼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警察接过钱揣好了,又问孙小臭儿:“咱也别费事了,你总共还有多少钱?”孙小臭儿都蒙了,带着哭腔儿问:“副爷,您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总共还有多少?”警察恶狠狠地说:“少他妈装糊涂,官厅命令禁赌禁娼,你却明目张胆地逛窑子,一叫还就是俩,真是反了你了,不交够了罚款你就跟我走一趟,有什么话咱上里边说去!我问你还有多少钱,这是给你留了面子,别等我开了价你再后悔!”孙小臭儿不服:“你不也来逛窑子吗?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况且这是我拿命换来的钱,多少你也得给我留几个,嫖娼能有多大的罪过?横不能比砸牢反狱、刨坟掘墓罚得还多吧?”那个警察可不想跟他废话,一个吃臭的敢跟官差还嘴,这就该枪毙,抡圆了一个大嘴巴抽过去,打得孙小臭儿原地转了八圈,顺嘴角流血,眼前直冒金星。老鸨子眼看警察抢了钱,出门扬长而去,就抱着肩膀倚着门,一眼高一眼低瞟着孙小臭儿,阴阳怪气地说:“哎呦,我的臭爷,您这是犯了多大的案子,都把警察招来了?我们庙小容不下大菩萨,您受累抬抬脚、挪挪窝吧,我们娘儿们可担不起这天大的干系。我还得告诉您,押在柜上的钱不够了,把账补齐了您再走。”孙小臭儿知道当鸨娘的最势利,从来不近人情,过去有这么一个词儿叫“枭鸨之心”,枭鸨是两种鸟,枭鸟和鸨鸟,形容一个人翻脸成仇、转目忘恩,所以占了这个“鸨”字的必是心肠歹毒之人,有钱你是祖宗,没钱还不如三孙子,他是真没钱了,身上仅有那九枚厌胜冥钱,开窑子的可不收死人钱。老鸨子说:“没钱不要紧,您也不是穿着树叶儿来的。”说罢叫了一声“来呀”,从门外冲进几个混混儿,专给窑子戳杆儿把场子的,凶神恶煞一般,三下五除二扒下孙小臭儿的这身长袍马褂,一脚把他踹出门外。孙小臭儿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脑瓜子一阵阵发蒙,刚才怀中还有几十块银元,一转眼连衣裳也没了,这叫什么世道?还让人活吗?心想:“张三太爷真是仙家,就说我命中只容得下一块钱,多一个子儿也得倒霉,这话说得太准了!得亏只是钱没了,权当破财消灾吧。”倒霉鬼孙小臭儿转眼又成了穷光蛋,如同战败的鹌鹑、斗败的鸡一般,垂头丧气地往城外走,路过西北角城隍庙附近,正赶上鬼会的找人干活儿,别的活儿都有人应,唯独有个一天给一块钱的差事,却没人愿意干,觉得太晦气。孙小臭儿不在乎,挤上前去应了差事,让他干什么呢?巡城赦孤之时扮小鬼儿,“赦孤”分阴阳两路,阳世赦孤指收殓死孩子。按旧时迷信的习俗,死孩子是要债的短命鬼,不能进祖坟,有钱人家远抬深埋,逃难要饭的穷苦人没那么讲究,草绳子捆上两条腿,拎到没人的地方一扔,天不黑就让野狗掏了,所以在以往那个年头,道边、臭沟、大河沿上看见个死孩子很正常,经常被撕扯得肠穿肚烂,惨不忍睹。逢年过节的时候,天津城各大药铺会出钱出力,收殓死孩子加以掩埋,也是一件大功德,民间称之为“赦孤”。阴间也得赦孤,城隍爷调兵遣将捉拿孤魂野鬼,找四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身上扎彩靠、头顶凤翅盔、后插护背旗,手持刀枪棍棒,扮作四员神将。再找一个扮小鬼儿的,披头散发,涂黑了脸,夜半三更打西门外白骨塔开始,小鬼在前边跑,神将在后边追,嘴里不住地喊着“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还跟着一队敲锣打鼓的以壮声势。一行人先绕白骨塔三圈,再绕城一周,最后来到城隍庙门口,神将追上去拿住小鬼儿,押到城隍爷神位前磕几个头,接过赦令扭头就跑,装神扮鬼走这么一个过场,等同于赦免了孤魂野鬼,让它去投胎转世,不在地方上作祟了,以此保佑城中百姓平安,虽属无稽之谈,过去的人可都信这一套。天津城的旧例是七月十五鬼节赦孤,相传这一天鬼门关大开,多有孤魂野鬼出来作祟,除此之外四月初八也来一次,这是城隍爷做寿的日子,地方上要举办城隍庙会,白天是“花会”“鬼会”和“城隍出巡”,花会由各种民间表演组成,最前边是门幡开道,后跟挎鼓、秧歌、杠箱、高跷、十不闲、猴爬杆,什么热闹演什么;鬼会包括无常、意善、五福、五伦、十司、五魁等十道;城隍出巡的队伍紧接在鬼会后边,城隍爷的神像端坐在金顶红穗儿的永寿官轿里,身边摆放着瓶、盂、拂、鼎各式法器,前有铜锣开道、后跟十路神灵护驾,浩浩荡荡、极为壮观,围天津城绕一圈,天黑之后再以赦孤仪式收场。起初赦孤就是这两个日子,再到后来找个名目就得来上一次,反正是地方上出钱,其中可捞的油水不少,咱不说别人挣多少钱,扮小鬼儿的就是一块银元。这一块钱等于是白得的,不用干什么,却没人愿意接这个活儿,因为按迷信的说法,扮一次小鬼儿倒霉三年,要饭的也嫌晦气。这一次赶上五月二十五分龙会,城隍庙赦孤,捉拿九河水鬼。正发愁没人扮小鬼儿,孙小臭儿就来了,他一个吃臭的土贼,成天和坟中的死人打交道,还有什么比这个晦气大?孙小臭儿应了差事,忙去准备行头,神将的行头可以从戏班子里借,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背上背的、手里拿的,样样俱全,脸也得勾上,一个个英明神武、杀气腾腾。扮小鬼的行头是什么呢?找一块义庄里裹死人的破布单子,披散了假发,脸上抹两把锅底灰,这就齐活了。五月二十五分龙会溜溜儿下了一天的雨,直到傍晚时分才停,孙小臭儿没地方去,雨一停就跑到西门外白骨塔,扮好了小鬼儿在塔下一坐,苶呆呆发愣。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白骨塔四周多为义地,荒草当中不时闪出鬼火,孙小臭儿一个人坐着,眼前荒坟垒垒、草木萧条,想起这一次下山东,出去一年又回来,仍和从前一样穷,人见了人欺、狗见了狗咬,合该一辈子发不了财,心下好不凄凉,无意中一抬头,瞧见对面还坐了一位,也裹着一块破布单子,披头散发遮住了脸。可把个孙小臭儿气坏了,地方上怎么出尔反尔?说好了让我扮小鬼儿,为什么又找来一个?等一会儿扮神将的来了,追我还是追他?这不摆明了抢饭碗吗?孙小臭儿包蛋一个,是个人就能欺负他,本就一肚子委屈,这一次可真急眼了,点指对方破口大骂:“你他妈谁呀?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抢臭爷的差事?信不信我把你撕了喂狗?还不赶紧滚蛋!”并不是孙小臭儿下了一趟山东,回来长脾气变得气粗胆壮了,只不过见对方也沦落到扮小鬼儿的地步,想来比他好不了多少。再看那个“鬼”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抬。孙小臭儿一瞧这还是个轴子,当即一跃而起,顺手抓了把破扫帚去打对方,那个鬼抹头就跑。孙小臭儿见了能人直不起腰,遇上人压不住火,在后头一边追一边骂,前头那个鬼却不吭声。二人一前一后,一个追一个跑,离得不远不近,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到。孙小臭儿窝火带憋气,铁棍子打棉花——有劲使不上,哪儿来这么一个滚刀肉、二皮脸,跟你臭爷我逗上闷子了,这不成心拱火儿吗?一直追到南头窑儿一片坟地,前边那个鬼不见了。孙小臭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找了半天也没瞧见人,以为这一次遇上真的小鬼了,他倒不怕死鬼,埋在白骨塔附近的,无非冻饿而死的倒卧,成得了多大气候?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正要走,却瞥见旁边的乱草中有一块破布角。孙小臭儿瞪大眼一瞧,原来是个塌了一半的荒坟,一边是土一边是个窟窿,乱草挡住了洞口,仅有一角破布露在外边,怪不得一转眼不见了,敢情钻进了坟窟窿,旁人没胆子近前,臭爷我可是常来常往,看我怎么把你揪出来!想罢也不做声,用手攥住了那块破布,使足劲往外一拽,从洞里拽出一个人来,只不过此人全身是血,还没有头!5.南头窑儿位于白骨塔和如意庵之间,老时年间是烧城砖的官窑,由于窑砖堆积,使得这一带地势较高,发大水也淹不到,尽管刚下过雨,坟窟窿中并未积水,没了头的死尸还没烂,再加之阴雨连绵,这才没让野狗掏去吃了。兵荒马乱的年月,哪个城门口不挂几个人头?孙小臭儿也不是没见过,他可不怕死人,前文书咱说过,欺负他的全是活人,他能欺负的只有死人,何况还是个没有脑袋的,正想破口大骂出一口恶气,忽听有人在身后说话:“半夜三更翻尸倒骨,胆子可不小啊!”这一下可把孙小臭儿吓坏了,以为又来了巡夜的警察,当场一蹦多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只见乱草一分,走出一个老道,蟹盖也似一张青灰色的脸孔。孙小臭儿认得,这是在白骨塔收尸埋骨的李老道,方才松了一口气:“李道爷,你别血口喷人啊,这个死人可不是我挖出来的,是我拽出来的!”李老道说:“那不一样吗?”孙小臭儿怕李老道冤他,赶紧说了一遍前因后果,求爷爷告奶奶,让李老道别去报官。李老道听罢点了点头,这才告诉孙小臭儿:“贫道望见白骨塔下九道金光紧追一缕黑气,故此赶来查看,想来这个人死得挺冤,引你到此,必有所求。”孙小臭儿一听是鬼,他倒不害怕了,鬼再可怕也比不了凶神恶煞一样的官差,不以为然地说:“他冤我不冤?我孙小臭儿放屁崩了脚后跟,喝口凉水也塞牙,那天好不容易吃上一碗热汤面,手里没端稳全倒脖领子里了,肚脐眼儿上烫起了仨燎泡,天底下的倒霉事全让我赶上了,我喊过冤吗?再说我又不认得这个死鬼,他找我干什么?”李老道蹲下身看了看死人,又对孙小臭儿说:“你可知包龙图审乌盆、刘罗锅遇旋风?依贫道之见,这个鬼是找你给他伸冤。”孙小臭儿说:“李道爷,咱变戏法不瞒敲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吃臭的,是个人就能欺负我,我还不知道找谁诉苦呢,怎有本事给他伸冤报仇?这个鬼掉了脑袋不长眼,来找我顶个屁用?”李老道一摆手:“非也,你身上的九道金光非同小可。”孙小臭儿一愣,我身上哪儿来的金光?上下一摸,身上仅有九枚厌胜钱,下山东从老坟中掏出来给了张三太爷,后来引领一众猎户剿灭千年粮食垛的狐狸,厌胜冥钱又落到了他手上,这九大枚是钱也不是钱,活人不收死人的钱,他也没舍得扔,一直揣在身上。李老道说:“九枚厌胜钱乃至邪之物,你的命窄,放在身上只会招惹灾祸。”孙小臭儿一想还真对,冥钱妨人,怪不得一直走背字儿,说什么也得扔了。李老道说:“且慢,你先去报案,破这件案子可少不了九枚厌胜钱,做成此事,不仅是阴功一件,还有赏钱可拿。”距离西头白骨塔最近的是蓄水池警察所,孙小臭儿刚让蓄水池的巡警讹过,他可不想去那儿报官。李老道说无头案不比寻常,必须找火神庙的刘横顺,孙小臭儿也是这个心思,这样的悬案非得找刘横顺不可,他把九枚厌胜钱交给了李老道,说什么也不在身上带着了。当天夜里,他还得应付扮小鬼儿的差事,反正死人跑不了,就暂且推入坟窟窿,转天李老道带他去火神庙警察所报案。孙小臭儿口沫横飞,吹了一遍下山东的经过,说到得意之处还得比画几下,饶是众人左躲右闪,也让他喷了不少唾沫星子。刘横顺听出来了,至少一多半是这小子胡吹乱哨,自己给自己抬色,怎么邪乎怎么吹,就他这小身子板儿,还别说千年粮食垛里的老狐狸,都不够两只耗子啃一顿的,更别提什么要人命的恶鬼了,多半是这小子下山东掏坟包子发了笔小财,还犯财迷把人家棺材下边的厌胜冥钱顺手拿了回来。这些事情不必当真,他这么一说,你这么一听,也就罢了,不过孙小臭儿报的是人命案,刘横顺在天津城缉拿队当差,西头白骨塔出了人命,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就命老油条留守火神庙警察所,带上张炽、李灿、杜大彪,跟随他来到白骨塔附近的义地,一看还真有孙小臭儿说的无头死尸。刘横顺没干过验尸的差事,可是当差已久,多少看得出些端倪,尸身脖子上的痕迹并非刀砍斧剁,似乎被什么野兽一口咬掉了脑袋,天津城周围一没有高山、二没有密林,向来没出过猛兽,顶多有几条野狗,哪有这么大的嘴?再看尸身一丝不挂,裹在一块破布当中,并无衣冠鞋袜,两肋下各有三道红痕,是胎里带出来的印记,形如三道水波纹。刘横顺记得天津城中有这么一位,两肋之下就有相同的痕迹——九河龙王庙的庙祝海老五。海老五是个贪杯之人,喝多了之后胡吹乱侃,逢人便说他不仅在九河龙王庙当庙祝,还替龙王爷在此掌管九河水族,这肋下的红痕就是凭证,吹完了牛还不行,撩开衣服遍示众人,因此人尽皆知。天津卫三教九流、地广人多,有的是庵观寺庙,供奉的神佛各有各的管辖,老百姓求什么到什么庙,九河龙王庙位于泥窝,这是个地名,在天津城东边的海河大拐弯上,庙中供奉的九位龙王爷形态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脸色儿的都有,身着蟒袍,鼻间撅出两条龙须,脚底下或是蹬着一只老龟,或是踩着一个青蛙,一般庙里的塑像都是泥胎,唯独九河龙王庙里的龙王爷用的是藤胎,外边糊上粗布,在上边描绘法身,因为龙王爷是水里的神道,泥干了就是土,土能掩水,犯了忌讳。庙里的这九位龙王爷分辖九河之水,保佑着靠河吃饭的这些个人行船之时风平浪静,不会翻船倒艚,外带着还管行云布雨。每逢干旱,人们要把庙里的九尊神像抬出来,敲敲打打走街串巷擎受香火,神像后面有人扮成虾兵蟹将,还有的要穿臂举灯,边走边向街边的商户要香钱。一路锣鼓喧天送到玉皇阁,说是龙王爷要和玉皇大帝商讨行雨之策,为期三天,头一天叫送驾日,第三天叫接驾日,三天之内民间要举办祭祀庆典以求甘霖普降。庙祝海老五非僧非道、无宗无派,自称三教皆在,除了打理庙中的事务以外,还掌管“九河法鼓会”。当时天津城大大小小的法鼓会一共四十九家,其中四十八家是民间自发成立,凑钱置办家伙,闲时操练,什么地方请上一趟法鼓,可以出去赚一份犒劳。以海老五为首的九河法鼓会则是官办的,专做河道上的法会,比如“祭祀龙王、镇伏水患”之类,虽是给官府办事,官府可不出这份钱,当初立下规矩,另外四十八家挣了钱都得给他们一份。不过这个海老五掌管九河龙王庙,又统辖法鼓队,处处受人尊崇,没听说什么对头,谁会对他下手?人头兴许让野兽咬掉了,野兽可不会扒光死人的衣服,再用破布裹上塞进坟窟窿。缉拿队不负责破案,通常是官厅开了批票,他们去追凶拿贼,这是缉拿队的差事。刘横顺找到了无头尸,却不能擅作主张,吩咐张炽、李灿去西门外蓄水池警察所找人,此案该由辖区警察所上报官厅。那哥儿俩告诉刘横顺,报上去也没用,官厅的警察全不在,因为三岔河口出了大事!

1.水火不容未为奇,五行生克本常然;古今成败说不透,从正从邪判祥殃。接续前言,上文书正说到李老道告诉刘横顺:“魔古道的人接二连三折在你手上,同伙定会上门寻仇。别的倒还罢了,兵来将能挡、水来土能掩,但旁门左道有一件法宝纸棺材,可以托于手掌之上,用一张黄纸写上活人名姓八字,放在纸棺材中,拜上十二个时辰,生魂即入其中,埋于北方坎位,其人立死。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刘爷,你可得当心了!”刘横顺说道:“自古邪不压正,棺材里边哪有咒死的鬼?我刘横顺是何等样人?穿的是官衣、吃的是官饭、当的是官差,怎么会相信这一套?再者说来,如果纸棺材真是法宝,还能让我活到此时?”李老道说:“正如刘爷所言,你穿的是官衣,办的是官差,不比寻常百姓,此乃其一;其二,你的名号了不得,缉拿队的飞毛腿火神爷刘横顺,天津卫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不是十二分命硬的人,可担不住这个名号;其三,火神庙警察所的形势厉害,屋子是老时年间的火神庙,你坐在火神爷的正位上,张炽、李灿二巡警一左一右,杜大彪守门,老油条在后,与火神庙先前的格局一般无二,火气仍盛。旁门左道虽有法宝纸棺材,却不敢拜你,怕拜不死你,反祸自身。不过你是火命,而水能克火,凡是下大雨发大水的时日,你可千万别出门。”还真让李老道说对了,刘横顺喜的是响晴白日,厌的是天阴雨湿,一下雨就心浮气躁,干什么也不成,说不出什么原因,此乃秉性使然,可没把李老道的话放在心上,问完了话回火神庙警察所当差。接下来一段时间,天津城没再出什么乱子,却也不能说太平无事,因为接连走水,把水会忙得够呛。走水就是失火,过去人避讳这个“火”字,以“走水”代而称之,九河下梢乃漕运要地,房屋交错、商铺林立,着起火来损失惨重,还不是灯芯蜡头的小火,一着就是大的。以前的屋子多为木质结构,即使外边有砖有瓦,里边的梁柱也是木头的,见火就着、势不可当,一烧起来,那可了不得,真叫风助火势万道金蛇舞,火趁风行遍地皆通红,楼台殿阁成火海、房梁屋舍转眼空。巡警总局和水会派人连更彻夜地巡逻,也没见到纵火的歹人,无缘无故就起火。不知从哪儿传出一个谣言——三岔河口的火神庙挡住了龙王爷,以至于城里城外经常失火,除非把火神爷送走。其实在当时来说,天津卫早没有火神庙了,只留下一个地名,当年的庙堂已然改为火神庙警察所,庙中的神像、供桌、香炉、烛台也没了,拆庙等于是把警察所拆掉。社会上的谣传从来不少,官厅也不会当真,可一人道虚、千人传实,又架不住当地的各大商会反复施压,官商两道勾连甚深,一个有权一个有钱,谁也离不开谁,当官的不愿意得罪大商大户,况且拆掉一个小小的警察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下了一道命令,限期拆除三岔河口的火神庙警察所,一砖一瓦也不留。上头一句话,下边跑断腿,飞毛腿刘横顺再大的名号,也只是警察所的一个巡官、缉拿队的黑名,胳膊拧不过大腿,官厅的命令岂能不听?无奈拆完了火神庙也不给盖新房,不是商会不出钱,全进了当官的腰包,下边一个大子儿也没见着。警察所挪到旁边一处又脏又破、透风漏雨的民房,桌椅板凳往里一堆,门口挂上块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这就齐了。刘横顺带上张炽、李灿、老油条、杜大彪,五个人收拾了一整天,累得一身臭汗,满头满脸是土,忙到天黑才吃上饭。张炽、李灿坐在屋里大发牢骚:“几百年的火神庙,居然说拆就给拆了,等我们哥儿俩查出是谁传的谣言,准得给他来点儿好瞧的!”坐在旁边的老油条嘀嘀咕咕说了一句:“拆都拆完了,再查谁传的谣言顶什么用?说到底咱火神庙就是吃了挂落儿,这些个火可不是灯芯蜡烛头引着的……”刘横顺听出来了,老油条的话里有话,那意思就是有人放火?知道你早说啊,火神庙也不用拆了,咱们哥儿几个更不用窝在这破瓦寒窑中受气,就让他把话说明白了,到底什么人放的火?老油条一脸神秘地说:“刘头儿,我可没说放火的是人,实话跟您说吧,火是小鬼儿放的!”2.刘横顺太知道老油条的为人了,在一个警察所共事多年,还能看不出他是什么鸟变的?虽说也是个巡警,却打骨子里就不像当差的,一贯胆小怕事、油嘴滑舌,整天张家长、李家短地嚼老婆舌头,听风就是雨,给个棒槌就纫针,说不定天津卫有一半的谣言是打他嘴里传出去的,口口声声说什么小鬼儿放火,这不狗带嚼子——胡勒吗?老油条说此事千真万确,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一次可是他亲眼得见,当场将来龙去脉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他今年五十多岁,老油条这个外号可跟了他不下三十年,只因此人最贪小便宜,出门一趟空着手回家就算吃亏,走路从来不抬头,就为了能捡着钱,掉了一个铜子儿能追出二里地去。仗着一身警服,拿人一棵葱、顺人半头蒜,他还不像张炽、李灿,那俩小子也出去讹钱,但分人,专找地痞无赖、嘎杂子琉璃球下手,你横我比你还横,你坏我比你还坏,没给刘横顺丢过脸。老油条却不同,一不来横的、二不来硬的,只会耍二皮脸,横的他还不敢惹,就找老实人下手。过去有这么句老话叫“不怕不要命,就怕不要脸”,舍出一张脸去,那真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只要能占便宜,什么丢人现眼的事他都干得出来,让他叫声亲爹给套煎饼,他张嘴就叫,还觉得不吃亏。头些日子,老油条歇班在家,他住在南小道子一带的胡同大杂院,家里就他们两口子。眼瞅到了饭点儿,老婆问他晚上吃什么?老油条让她先不急,出门转了一趟,回来告诉他老婆:“快剥蒜,今天吃饺子!”两口子过了这么多年,一抬屁股就知道要放什么屁,老油条这么一说,他老婆就明白了,原来老油条有个习惯,快饭点儿就去门口溜达,瞧瞧左邻右舍做的什么饭,窝头咸菜也还罢了,如果说谁家烙饼捞面、大锅炖上肉了,他想方设法也得蹭上一顿,要是再赶上包饺子,更了不得了,俗话说“好吃不如饺子,舒坦不如倒着”,不吃上一顿对不起祖宗。蹭吃蹭喝也有门道儿,比如看见这家吃饺子,剁馅儿、和面的时候不能进去,擀皮儿捏饺子也不能进去,饺子下了锅煮还不能进去,非得掐准了节骨眼儿,等饺子刚一出锅,热气腾腾往桌上一端,老油条推门就进。寻常百姓家不比深宅大院,不趁值钱的东西,老街旧邻过来串门,在门口打个招呼就可以进屋,没那么多讲究,有两家走得近的,不打招呼也没人挑理。老油条并非能掐会算,饺子出锅的香气他闻得出,捞饺子的响动他听得到,闻不着、听不见也不打紧,他还会看烟囱,看见这家烟囱里冒的是黑烟,这是刚生火,过了一会儿冒白烟了,这就是煮上了,冒了一会儿烟下去了,说明火灭了,饺子也该出锅了,推开进来先说一句:“哎呦,巧了!”什么叫巧了?那意思就是我没吃饭,正赶上您家刚把饺子煮好,其实都在外边等了一个多时辰了。人家一看邻居过来串门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也不能往外撵,只得客气两句,留他一同吃饺子。老油条就不客气了,还得拿腔作调:“不叨扰了,您家里这地方也不宽敞,我端回去吃吧。”盛上满满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端回家跟老婆一吃,不仅解了馋,这顿饭钱也省下了。那会儿的老百姓轻易吃不上一顿饺子,尤其是老油条住的南小道子一带,胡同、大杂院儿里住的都是穷人,说今天改善改善,来上一顿肉丝炒白菜就算不错了,到肉铺子买两个大子儿的肉,那能有多少?还舍不得都用了,炒熟了留出来一半,另一半加上大半棵白菜炒一大碟子,就相当于开荤了。再不就是买点羊杂碎,多来点儿汤,回头泡点儿宽粉条,来点儿豆腐,放上白菜熬这么一锅。家里有孩子先不给吃,留着当家的爷们儿回来才往外拿,先是让当家的吃饱了,孩子们这才开始上桌上炕,唏了呼噜一吃,外带做点儿杂面汤、棒子渣儿粥,天热的时候熬点儿绿豆汤。主食吃什么呢?通常就是窝头、棒子面儿饼子。偶尔蒸几个馒头也舍不得蒸净面的,都是两掺面,或者烙点儿金裹银的饼,里面是棒子面,外头是白面皮,外带着剁点儿葱花,来点儿五香面,就着白菜丝儿这么一吃,也是解饱解馋。如果说家里头的妇女心疼自己的爷们儿,出去辛苦一天累了,就给准备些下酒菜,怎么便宜怎么来。没钱买整瓶的酒,上门口杂货铺打散酒,来上这么二两,再预备一盘五香花生米,天津卫叫果仁儿,带壳炒好了,爷们儿回来之前给剥出来,满仁的、整的挑出来搁在一个小瓶子里,喝酒的时候倒出来几个,小的、瘪的就给孩子吃了,这日子就算说得过去的。所以除了过年的时候,非得是家里赶上什么好事儿,或者爷们儿挣来额外的钱了,才舍得包一顿饺子吃,家里孩子大人都盼着这顿饺子解馋。街里街坊的偶尔赶上了,跟着吃上这么一两次还成,老油条却占便宜没够,厚着一张脸皮东讹西要,周周围围的住户也瞧出他这人性了,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的,老油条再来也就不让他了,换别人没辙了,老油条脸皮够多厚?只要能吃上这口,什么都不在乎,人家不跟他客气不要紧,一屁股坐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盘子,先夸这饺子:“嘿!这饺子好啊,你看这面,头号儿的精白面吧?包出来溜光水滑的多好看吶,面好放一边,吃饺子主要吃的是馅儿,我可闻出来了,西葫羊肉的,还没少放香油,刚出锅您可别着急吃,得先晾凉了,为什么呢?烫嘴啊!”说这话就是成心,饺子哪有晾凉了吃的,尤其是羊肉饺子,一放凉了里边儿的油就凝了,再吃就不是味儿了,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可千万别搭理他,一搭话就上当了,邻居要说一句:“饺子又不是切糕,凉了怎么吃?就得吃烫嘴烫心的。”他问都不问,马上捏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唏了呼噜地说:“嚯,跟您家吃饺子太长学问了,我说怎么平常吃饺子不对味儿呢,这还真是热的好吃,那什么,二嫂子,您了再给我来瓣儿蒜。”这就吃上了,谁还好意思再让他吐出来?老油条那嘴是练出来的,无论凉的热的软的硬的,全能往里塞,吃完了喝一大碗饺子汤,来个“原汤化原食”,这可不叫完,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放,还得一边剔牙一边说:“二嫂子这饺子包得太好了,又好吃又好看,下锅里一煮跟小白鸭儿似的,我家那个倒霉娘儿们可做不出来,活该今天让她挨饿。”邻居一想,反正老油条也没少吃,不差这几个饺子,就要盛一碟子让他带回去。老油条赶紧说:“哎呦,这话怎么说的,吃了您的喝了您的,怎么还能往家捎呢?您别受累了,赶紧坐下吃饭,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说话接过碟子,满满当当盛上七八十个饺子,端回家去老婆吃不了,后半夜他再找补一顿宵夜,邻居一家子拢共才包多少饺子?只得对付个半饱,不够再拿窝头儿找齐。老油条倒吃了个滚瓜溜圆,满嘴油舍不得擦,躺到床上还在舔嘴岔子,就是这么个货。那一天快到饭点儿了,老油条又去门口溜达,正瞅见有邻居剁馅儿包饺子,他心中窃喜,三步两步跑回来,吩咐老婆赶紧剥蒜,吃饺子得趁热,等端回来再剥蒜,饺子就凉了。他老婆在屋里剥蒜,他出去讹饺子,本以为又能解馋了,不承想邻居家吃一堑长一智,就知道他准得来,包好了饺子愣是不煮,当天仍吃窝头咸菜,饺子留到转天老油条去警察所当班再下锅,宁可把饺子放塌了也认头。老油条在邻居家门口一直等到半夜,饿得前心贴了后背,这才臊眉耷拉眼地回到家,把经过跟他老婆一说,嘴里还直埋怨:“这家人不地道,包好了饺子居然舍不得下锅,愣让一家老小啃窝头,不怕噎死?”他老婆白剥了好几头蒜,也饿得够呛了,就对老油条说你别抱怨了,赶快拿钱出去买俩烧饼吧。老油条一听说要花钱,他连肝儿都颤,眼泪好悬没掉下来,赶紧劝他老婆:“我说大奶奶,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自己掏钱买烧饼,还有王法吗?要不然这么着,今天您先凑合凑合,把剥完的这几瓣蒜吃了,明儿个一早我去河边巡逻,找人对付两碗锅巴菜回来,那个东西好啊,真正的绿豆面煎饼切碎了,浇上卤子,加上韭菜花、酱豆腐,多来香菜,有红有绿,放够了辣椒油,老话儿怎么说的?要解馋,辣和咸。这边儿吃着,那边儿把你爸爸勒死你都不带心疼的。”他老婆一听这话不干了,锅巴菜虽好,却是远水不解近渴,这一宿怎么过?哪有拿蒜当饭吃的?再怎么能凑合,那也顶不了饿。老油条又说:“大奶奶,你是怎么了?这大晚上的,吃一肚子东西难受不难受?再说了,吃完你就躺下睡觉,东西扔在肚子里下不去,早上还怎么吃锅巴菜?你听我的,桌上有一壶茶叶底子,才喝了三天,正是有滋味儿的时候,你来这个就大蒜,吃完了咂摸咂摸嘴,咬紧了后槽牙使劲逮那个劲儿,绝对能品出饺子味儿!”老油条舍不得生火,从水缸舀出凉水直接倒进茶壶,倒进去扣严实了,得先闷一会儿再喝,给他老婆气的:“凉水沏茶还闷一会儿?你糊弄鬼呢?”一赌气抓过壶来,嘴儿对嘴儿长流水儿,“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老油条的肚子也饿,眼看老婆灌了个水饱儿,他也来了两大壶,还把剥好的大蒜全吃了,吃饱喝足了不敢走路,稍微一动肚子里就直晃荡。老公母俩一人喝了一肚子凉水,躺在炕上钻了被窝,饭吃多了不好受,水喝多了也够呛,这一宿上来下去净折腾了,怎么呢?水喝多了起夜。以往那个年头,住胡同大杂院的老百姓家里没有茅房,尿桶子就搁在屋里,各家各户都一样。老油条两口子一人一肚子凉水,你起来我躺下,你躺下我起来,不到后半夜尿桶子就满了。老油条无奈起身,出门去倒尿桶子。屋外月明星稀,他睡眼惺忪,又饿又困,懒得走到大杂院儿门外,想顺手倒在那家包了饺子不煮啃窝头的邻居门前,给那家添点恶心,刚走了没两步,忽觉眼前一亮,只见一团鬼火穿门进了院子!3.老油条心里头一激灵,一只手拎尿桶子,一只手使劲揉了揉眼,定睛再看真是鬼火,似乎有风吹着,忽忽悠悠贴地而行,钻入门中直奔柴垛。他以为谁家的灶没看严实,火星子被风吹了出来,这还了得?水火无情,这要烧起来,他这么多年的家底就完了,其实他那点儿“家底”归了包堆值不了几个钱,但是老油条财迷心窍,拉屎择豆儿、撒尿撇油儿,饭都舍不得吃,还别说把房子燎了,点上一盏油灯就算坑家败产。他顾不上再去找水,情急之下有什么是什么,干脆把手上的尿桶子一兜底,一桶子尿全泼了出去。咱之前说了,两口子喝了一肚子凉水,满满当当一大桶子尿,那点火头还灭不掉吗?当时青烟一冒,火头就没了,还溅了他两脚尿。老油条站在当院嚷嚷了两句,刚要往屋里走,却见火头熄灭之处有个东西,白乎乎的不知是什么,捡根树枝子挑起来一看,是三寸多高一个小纸人儿,有胳膊有腿、有鼻子有眼。老油条心说可不作怪,借月光细一打量,见纸人前胸后背各写了一个“火”字,两个手上分写“霹雳”二字,两个脚下各写“飞”和“疾”,均以朱砂写成,鬼画符似的。他这个人迷信甚深,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刚才那点鬼火是这个小纸人儿不成?这不见鬼了?老油条也顾不得脏了,忙把纸人儿扯了,扔地上踩了两脚,回屋上炕心里头还在打鼓,怕老婆犯嘀咕,没敢跟她说,一直憋在肚子里,今天在警察所发牢骚,话赶话把这件事给说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老油条添砖加瓦这么一说,让刘横顺想起了李老道之前说的话,心念猛然一动,天津城中接连失火,多半是魔古道以妖术纵火,又放出谣言扰乱民心,只为了拆掉火神庙。按李老道所言,来天津城作案的钻天豹、五斗圣姑、狐狸童子、大白脸,全栽到了刘横顺手上,皆因刘横顺所在的三岔河口火神庙警察所火运当头,凭借这个形势,妖魔邪祟不敢近前。而今拆掉了火神庙,旁门左道也该找上门了。刘横顺可不信这个邪,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了火神庙刘爷还不抓贼了?可也怪了,打从拆掉三岔河口的老火神庙以来,天津城没再失过火,一连多少天阴雨连绵。刘横顺心中烦乱,干什么都不顺,怎么待着怎么别扭,但是老天爷要下雨,谁也拦不住。多亏近来比较太平没什么案子,不用去缉拿队当差,除了照常在周围巡逻,只须在屋中闷坐。这一天早上,仍是阴雨天。刘横顺来到警察所当班,刚打开门李老道就来了。李老道一向阴阳有准、法眼无差,见火神庙警察所换了地方,不住地摇头叹气,本以为刘横顺凭借火神庙的形势,尽可以躲过此劫,万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家还有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庙给拆了。当时张炽、李灿、老油条、杜大彪都在,李老道就当着众人的面说出缘由,拐小孩的大白脸被缉拿归案不久,审讯到一半,突然暴毙于巡警总局,并非受刑不过,那是为了灭口,让人用纸棺材拜死的。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刘横顺,一样是魔古道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是坐镇三岔河口火神庙,旁门左道纵有邪法也奈何不得。可没想火神庙被拆了,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如今这个破屋子,虽然仍挂了火神庙警察所的牌子,形势却已不复存在,比不了三岔河口的老火神庙。几个巡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一个个都不说话了,以前在老火神庙当差,尽管屋子年久失修,可好歹是庙堂改的,宽敞明亮、梁柱高挑,坐在里边就有底气,如今让李老道这么一说,越看眼前的破屋子越别扭。李老道告诉众人:“没了火神庙的形势,只怕刘爷死到临头了,大限只在明日!”张炽和李灿听不下去了,这不是登门咒刘横顺死来了吗?一个挖苦道:“你这牛鼻子老道太高了,你是阎王爷的外甥,还是判官的舅舅?偷看过生死簿不成?”另一个恫吓道:“在白骨塔埋死人真是屈了你的才,不如我帮你把两个眼珠子捅瞎了,你拿根马竿儿出去算命,准不少挣钱。”李老道并不动气,说你们几位也不是不知道,明天是五月二十五分龙会。民间俗传,五月二十五乃一年一度的分龙会,到得这一日,五湖四海九江八河的龙王爷齐聚,商定一整年如何行云布雨,常言道“虎行有风,龙行有雨”,五湖四海九江八河的龙王爷全出来还了得,带动的水气弥天漫地,可以说是一年当中雨水最大的日子。缉拿队的飞毛腿刘横顺,在天津卫人称火神爷,有他坐镇三岔河口,魔古道难以在此作乱。而且刘横顺身上火气极盛,想用纸棺材拜死他绝非易事,要不然也等不到今日,一定是在五月二十五分龙会当天,趁刘横顺的火运被水气遮住,才好下手。此时的刘横顺气色极低,可见那边已经拜上纸棺材了。说完画了一道黄纸符,让刘横顺钉在警察所的门楣上,天塌下来都别出门,黄纸符也摘不得,可保你躲灾避祸,否则活不过今天。李老道交代完了,匆匆回去准备,今夜子时之前再赶来相助。老油条迷信甚深,张炽、李灿也担心刘横顺出事,劝刘横顺快把黄纸符钉在门上。刘横顺是什么脾气,一把将黄纸符扯碎,抬手扔到了门外,就不信这份邪!4.火神庙警察所的刘横顺就这个脾气,宁让人打死不让人吓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仅把李老道给的符扯了,还想带人出去巡逻。老油条谨慎惯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死活拦住刘横顺,说什么也不让他出去,下这么大的雨,按例不用巡逻,在门口留一个值班的就行。反正无事可做,倒不如在警察所下一锅面条,几个人吃顿打卤面。火神庙警察所搬了地方,按说得吃捞面稳居,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今天了。老油条这么说,是为了把刘横顺稳住,他们这屋子虽然破旧,门口好歹挂了“火神庙警察所”的牌子,又坐了一屋子穿官衣的巡警,想来邪祟不敢上门。他一边说一边对张炽、李灿连使眼色,那二人也紧着劝,好说歹说才让刘横顺回屋坐下。张炽、李灿出去买东西,杜大彪刷锅洗碗,再把灶台收拾出来,老油条放桌子摆板凳。火神庙警察所的几个人,一同张罗这顿打卤面。按照老天津卫的习惯,上梁动土、买卖开张、放定过礼、乔迁搬家,都得吃捞面,喜面、寿面、子孙面、下车面,连生意干倒了、过日子分家了也得吃一顿散伙面。吃面可以省事,打点儿卤子、炸点儿酱,或者随便炒一盘宽汁儿的菜,拌上面条就可以吃。也可以按讲究的来,正经吃上一顿打卤面,人手少了都不行。首先来说,卤子里的东西就得够多少样,“木耳、香菇、面筋、干贝、虾仁、肉丝、鸡蛋、香干、花菜”全得有,煎炒烹炸带勾芡,打这一锅卤子一个人都忙不过来。另外还得配上菜码,该削皮的削皮,该焯水的焯水,该过油的过油,黄瓜、青豆、红粉皮儿。凉菜也得凑上七碟八碗,连就面带下酒,“摊黄菜、炒合菜、素什锦、肉皮冻、肘花、酱肉、猪蹄、火腿”一样也不能少,吃的是全合、要的是热闹。警察所条件有限,吃打卤面没那么讲究,可也足够齐全。张炽、李灿出去一趟,该买的东西全买了,应名是买,实际是讹,这俩小子一个大子儿没掏,用他们的话讲,穿官衣的吃饭还得掏钱,那叫没本事。光蒜就好几样,泡蒜、腌蒜、独头蒜,想吃什么有什么。老几位一齐动手,切菜、打卤、煮面,忙到下半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一人面前一大海碗白面,旁边一大锅卤子,冷荤凉素各式菜码摆了七八碗。外边的雨越下越大,屋子里却十分闷热,其余四人吃面都过水,刘横顺单吃锅挑的,面条打锅里捞出来不过凉水,热气腾腾直接吃。他也说不出来为了什么,就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心里头也闷,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明知魔古道在天津卫作乱,官厅上却无人理会,只凭他一个人,如何将隐匿在城中的魔古道余孽一网打尽?正好张炽、李灿搬来一坛子老酒,索性来了个“三杯万事和,一醉解千愁”,几个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一顿酒喝到傍晚时分,刘横顺脑袋瓜子发沉,进里屋往桌上一趴,昏昏沉沉地睡上了,恍惚之中见到四个身穿黑袍头顶小帽的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话分两头儿,按下进了里屋的刘横顺不提,再说老油条等人吃饱喝足之余,也各找地方打盹儿。火神庙警察所的破屋子没通电,门口挂了个纸皮灯笼,屋里只有两盏油灯,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外头仍是风一阵雨一阵,可也没出什么怪事。半夜时分,李老道身后背着宝剑和一个大包袱,腰挂火葫芦,也没打伞,淋得跟落汤鸡似的,顺道袍往下流水,脸色青灰,乍一看跟死人相仿,急匆匆赶回火神庙警察所,到了门口抬头一看门楣上没钉黄纸符,当时吃了一惊,脸色由青转白,一问给他开门的老油条,才知道让刘横顺给扔了。李老道十分诧异,按说那道符没钉在门上,这会儿就该收尸了,刘横顺却跟没事儿人似的,仍在里屋闷头大睡。老油条见了便宜绝无不占之理,下半晌吃捞面的时候也贪杯没少喝,喝完胆子大了,醉眼乜斜地说:“李道爷,不是说我们不信您,可您也忒小瞧我们刘头儿了,我们刘头儿那是什么人?堂堂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天津城缉拿队有名有号的飞毛腿,破过多少大案,捉拿过多少凶顽的贼人,岂能让一口纸棺材咒死?”李老道听罢连连摇头,关圣帝君纵然神勇,也难保时运低落败走麦城,五月二十五分龙会是刘横顺命中一劫,路逢险处须回避,事到临头不自由,可不是坐屋里睡一觉就能躲过去的。李老道让老油条带他到各屋看了一遍,如今的火神庙警察所里外两进,外屋一明两暗,当中是堂屋,桌椅板凳摆得挺满当,灶头在东屋,西屋还没来得及收拾。李老道转来转去,瞧见西屋墙角扣了四个鸡笼子,暗道一声“怪哉”!5.火神庙警察所西屋的四个鸡笼中扣了什么呢?咱们这个话还得往前说,原来头些日子天津城接连失火,巡警总局加派人手在城中巡逻站岗,临时抽调了火神庙警察所的张炽、李灿、杜大彪三个巡警。杜大彪还好说,张炽、李灿这俩坏小子出去巡逻,不讹几个就叫白巡,当天赶上有大饭庄子开业,他们二人出门没看黄历,运气可还真不赖,赶上买卖了,互相递了个眼神,让杜大彪在旁边等着,他们俩把手往身后一背,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开饭庄子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最怕招惹混混儿和巡警,一旦得罪了这些人,时不时地来搅和一通,买卖就甭干了。老板一看来了巡警,忙把备好的食盒递上去,里头有酒有菜,就是为了打发这些人的,不光赔笑给东西,还得一个劲儿道辛苦。张炽、李灿心说罢了,还得说是城里头巡逻的差事肥,做买卖的也懂规矩,三岔河口就没这个章程。等到下了差事已是傍晚时分,他们仨没回火神庙,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食盒打开一看,嚯!东西真不含糊,大鱼大肉实实在在,酒也是透瓶香,河边席棚俩大子儿一碗的散酒可比不了。杜大彪见了好吃的,咧开大嘴傻笑,撸胳膊挽袖子抄起来就吃。张炽、李灿这俩坏小子可闲不住,成天无事生非,一想不能让杜大彪白吃白喝,得拿他寻个开心,就对他连吹带捧,净拣好听的说,简直把杜大彪捧到上了天。说他勇力赛过金刚,铁刹庵扔水缸砸死五斗圣姑、三岔河口活捉大白脸,皆是一等一的功劳,虽说是缉拿队的差事,可也真给咱火神庙警察所长脸,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提起杜大彪,没有不挑大拇指的,都说咱刘头儿是脚踏风火轮的火神爷下界,你杜大彪是火神庙镇殿的将军,也就是这会儿没赶上好时候,放在老时年间你这能耐还了得?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级,定如探囊取物一般,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见了你也不是对手。杜大彪听了这番话大为受用,平时可没人这么拍他马屁,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张炽见杜大彪喝得差不多了,就在一旁煽风点火:“大伙都说你膂力过人,有扛鼎拔山的本领,不过要让我看,他们说的对是对,可还不全,你杜大彪不仅能耐大,胆子也大,俗话说这叫艺高人胆大,身上本领这么高,胆量小得了吗?头天我跟李灿这么一说,你猜怎么着,这小子居然不服。”李灿接过话头:“对,说到膂力,你杜大彪在九河下梢是头一号,那真叫恨天无环、恨地无把,天要是有环,你能把天扯塌了,地要是有把,你能把地拽翻了,可说起胆量,我还真没见识过。”杜大彪不知是计,听了这话火撞顶梁门,当时一拍大腿,瞪着俩大眼嚷嚷开了:“没见识过不要紧,你画条道儿,瞧瞧有没有我不敢来的!”张炽见火候差不多了,装作打圆场:“别别别,咱哥儿仨就是说闲话,哪儿说哪儿了,这能当真吗?喝酒喝酒,甭听他的。”杜大彪向来一根筋,岂能让这俩小子看扁了,不依不饶非让李灿画道儿。俩坏小子一看杜大彪上套儿了,暗自发笑,就说南马道胡同尽头有一座大屋,如果你有胆子黑天半夜进去走上一趟,我们哥儿俩不仅心服口服,还得给你喝号戴花、摆酒庆功。南马道胡同在南门里,天津城还有城墙的时候,城门两侧都有马道,可以骑马直上城头,后来城墙和马道全拆了,只留下当年的地名。南马道胡同又细又长,尽头的大屋是处义庄,已然荒废多年,里头还有几口当成“义柩”的破棺材,用于临时放置死尸。义庄荒废以来,夜里总有怪响,相传有冤魂作祟,白天还好说,晚上谁也不敢往那边走。杜大彪想都没想:“那有什么不敢的?别说半夜走上一趟,住一宿又如何?”李灿一挑大拇指:“还得说是哥哥你胆大包天,旁人跟你比,那真是王奶奶碰上玉奶奶——差了那么一点儿!”张炽说:“何止啊,依我看那是马奶奶碰上冯奶奶——差了两点儿!”李灿说:“就你小子话多,还王奶奶碰见汪奶奶呢——至少差了三点儿。”张炽说:“你要这么论,那就是能奶奶碰上熊奶奶——差了四点儿!不是我话多,是真佩服咱哥哥!”杜大彪听得不耐烦了,一口气喝干了壶中酒,把眼珠子一瞪:“你爹不在家,放你妈的屁,旁人要是跟我比,那叫王奶奶碰见王麻子——不知道差了多少点儿!”说罢一手拽上一个,大步如飞直奔南门里。来到南马道胡同,已过了二更天,此时乌云遮月,胡同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时不时吹出一阵冷风,直往脖领子里灌,使人不寒而栗。杜大彪可不怕,一是膂力惊人,二一个心直胆大,点上马灯来到义庄门前,“嘎巴”一声拧断了门上的铜锁,推开大门步入其中。张炽、李灿来之前煽风点火,真到了地方,他们俩也发怵,看见杜大彪进去了,从外边把门一带,来个凉锅贴饼子——蔫溜了。放下两个坏小子不提,单说杜大彪酒意上涌,手提油灯走进大屋,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片刻之间鼾声如雷,真是一觉放开天地宽,睡就睡吧,毛病还不少,咬牙放屁吧嗒嘴,哈喇子流了一地。直睡到后半夜,觉得嗓子眼儿发干想喝水,迷迷糊糊坐起来,全然不知身在何处,借马灯的光亮往四下一看,屋中积灰覆盖,到处挂满了蛛网,墙根下一字排开,摆了七八口薄皮棺材。杜大彪挠了半天的头,想起这是南马道胡同的义庄,正要出去找水喝,忽听棺材“砰砰”作响。杜大彪一愣,酒劲儿还没过去,他也不知道什么叫怕,当即拎起马灯,走上前去看个究竟,但见其中一个棺材没盖严实,棺盖半掩,从中伸出一只皮干肉枯的死人手。杜大彪挺纳闷儿,有本事你出来,伸只手干什么?等了好一阵也不见动,心想是不是这位死后无人烧纸,因此伸手讨钱?杜大彪脑袋不好使,心眼儿却不坏,他就掏出一枚铜钱,放在那只手中。说也奇怪,那只手接了铜钱,便即缩回棺中。可没等杜大彪走,死人手又伸了出来。杜大彪气不打一处来:“你也太不知好歹了,一个大子儿还打发不了你了,我一个月才挣多少钱?给够了你,让我喝西北风去?再说死人该用冥钱,怎么连铜钱也接?”他越说越生气,一下子将棺盖揭开,要和死人说理,提起马灯一照,只见棺材中的死人皮干肉枯,仅余形骸。杜大彪嘟囔道:“你都这样了还要钱呢?简直财迷到家了,你是老油条他爹不成?”再一细看,死人抬起来的胳膊底下,有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在那儿一动一动的。杜大彪一瞧这可作怪了,死人身子底下怎么有活物儿?什么东西这是?这位爷是真愣,换二一个早就吓趴下了,他却一伸手把死人揪起来,压低了马灯一探究竟,这才看明白,棺底居然有四只大刺猬。杜大彪见是刺猬讹他的钱,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大骂了一声,伸手把四只老刺猬拎出来。他是当巡警的,身上带有捆人的绳子,将几个老刺猬四脚一捆拴成一串,顺手扔在一旁,又提上马灯往棺材里找,刚才的铜钱得捡回来,没想到棺材中的铜钱不下百枚,看来这四个刺猬没少在此讹钱。书要简言,杜大彪将铜钱揣在怀中,拎上四只大刺猬从义庄出来,回到火神庙警察所之时,已然天光大亮。进屋一看,刘横顺也刚到。老油条值了一宿夜班,哈欠连天正要回家睡觉,见杜大彪灰头土脸的,手上拎了四只大刺猬,拧眉瞪眼一步迈进屋来,真把他吓了一跳,不知杜大彪唱的是哪一出,忙问:“你怎么把大仙爷逮回来了?不怕遭报应?”杜大彪嘴笨,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费了半天劲才把事情说明白。老油条听罢啧啧称奇:“大仙爷显圣找你借几个钱,那是你杜大彪的造化,久后准保佑你发财,你可倒好,拿了大仙爷的钱财不说,还都给捉了回来!”刘横顺说:“什么大仙爷,这几个东西在义庄作祟,想来也非善类,趁早扔河里去。”杜大彪嘴馋,扔河里那是糟蹋东西,难得这几个刺猬这么大,不如糊上河泥放在灶膛中烧烤,扒下皮来比小鸡儿的肉还嫩,想一想就流哈喇子。老油条吓了一跳,赶忙拦住杜大彪:“老话讲狐黄白柳灰,刺猬是白大仙,你寿星老儿上吊——活腻歪了,敢吃大仙爷的肉?咱见天儿在一个屋里待着,你们遭了报应我不得跟着倒霉吗?您二位瞧我了,高高手儿,饶它们一条命。”他一边求告,一边将几个刺猬从杜大彪手里抢过来,找了四个鸡笼子,一个下边扣上一只,下了差事不忘给它们喂吃喂喝,还得念叨两句,求大仙爷保佑,原想等哪天下了差事,带去西头坟地放生,这些天忙忙叨叨的,又赶上阴天下雨,还没顾得上去。可当李老道上前揭开鸡笼一看,这几个大刺猬都是二目圆睁、嘴角带血,皆已毙命多时。火神庙警察所里的一干人等面面相觑,四个大刺猬早上还是活的,怎么天一黑全死了?李老道看明白了,多亏四只大刺猬做了替死鬼,否则死的就是刘横顺了!6.夜近子时,大雨滂沱,雷声如炸,闪电接地连天,一道亮似一道,屋子本来就破,墙角屋檐哗哗漏水,火神庙警察所的几个人待不住了,上里屋去叫刘横顺,但是摇晃了半天,刘横顺仍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他们这才发觉情况不对,刘横顺是追凶拿贼的人,一向敏锐无比,有什么风吹草动一翻身就坐起来,不可能睡得这么死,这可不是喝过了!李老道告诉众人:“你们别动他了,事不宜迟,快按我说的排兵布阵!”之前李老道说过了,旁门左道有一件法宝纸棺材,将在五月二十五分龙会前后拜死刘横顺,如果警察所还在老火神庙,只要刘横顺不出去,尽可以躲过此劫,无奈几百年的老火神庙拆了,又赶上这么大的暴雨,想保住刘横顺的命,必须听他李老道的吩咐。老油条等人真怕刘横顺有个闪失,万里还有个一呢,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就听李老道的也无妨。李老道打开那个大包袱,从中拿出两面令旗,红底金边,一边绣金龙、一边绣北斗,命张炽、李灿分持令旗;又取出一面杏黄幡,上写六个大字“值日上奏灵官”,让老油条抱在怀中。老油条不情愿,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呢?一把年纪了我还得当回孝子,当着众人又不好意思多说。光这样还不够,李老道来到堂屋,在地上摆了七个饭碗,一个碗底下压一双筷子,又用大葫芦往碗里倒灯油,放了捻子点上,不知他这是什么油,霎时间腥臭扑鼻,呛得几个人直捂鼻子。老油条问李老道:“道爷,您这是什么灯油?怎么一股子怪味儿?”李老道说此乃黑狗油,堂屋中的七盏油灯,等同于刘横顺的三魂七魄,你们可看紧了,千万别让灯灭了,灭一盏灯丢一样,魂魄一散人就完了。说罢交给杜大彪一口宝剑,让他守住大门,屋外的响动不必理会,天塌下来也不要紧,待住了别动地方,万一有东西进来,甭管是什么,你抡宝剑就砍。然后让老油条和张炽、李灿三人各持旗幡,守在二道门前。等到一切布置妥当,李老道说他还得走,该做的全做了,再留下也没用,万事虽由人计较,到头还看命安排,接下来全凭刘横顺的造化了。老油条连声道谢,屁颠屁颠儿地跟去相送。张炽、李灿知道老油条胆小怕事,出门送李老道是假,找机会开溜是真,追上去把他拽了回来。四个人关紧屋门,吃罢剩下的捞面,按照李老道的交代各归各位,坐在警察所中干等。转眼到了子时,只听雨声一阵紧似一阵,倾盆大雨下到地上冒出阵阵白烟,天上泛起白光。民间有谚“亮一亮下一丈”,天津卫可有年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不过等到四更天,仍不见异状。张炽、李灿、杜大彪仨人懈怠了,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但是吃饱了犯困,不知不觉打上了瞌睡。老油条憋了一泡尿,坐在屋中暗暗叫苦,李老道可说了“无论如何不能开门”,不开门如何出去放水?如若尿在屋里,万一让哥儿几个撞见,还要不要这张老脸了?可是人有三急,到了后半夜,老油条实在忍不住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再不出去非把尿泡憋炸了不可,又看其余三人都睡着了,他心存侥幸,觉得开一下门没什么,谁也不会发觉,就悄悄穿上雨披子,蹑手蹑脚来到门前,怎知刚一伸手开门,蓦地刮起一阵阴风,打着旋往屋里钻。老油条一向胆小迷信,见阴风来者不善,立时吓了一跳,这口气提不住,裤裆一下子湿透了,再关门可来不及了,一道黑气霎时进了屋,贴着地皮走。张炽、李灿身上一冷,睁眼瞧见老油条将屋门打开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只见一阵黑风在屋中打转,刮得七盏油灯忽明忽灭,忙将杜大彪拎起来。杜大彪正做梦啃烧鸡,突然被人拽起来,迷迷瞪瞪地手持宝剑愣在当场。张炽伸手推了他一把,杜大彪才反应过来,抡宝剑一通乱劈胡砍,黑风化为乌有,一个让宝剑斩为两半的小纸人掉落于地,身上写了一个“风”字。咱们说得慢,事发却快,屋中的七盏油灯,已被黑风刮灭了六盏,还有一盏没让风刮灭,却让杜大彪一剑砍翻了,碗中黑狗油泼了一地,灯也灭了。屋外大雨瓢泼,电闪雷鸣,四个人身上全是冷汗,谁也做声不得,这可要了刘横顺的命了!正是“人让人死天不肯,天让人死有何难”?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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