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命名术,写诗是修复最本质的伤口

不少作者过去是写诗的,现在还在不停地写。因为爱诗,从小就写,结果怎么也停不下来了。怪不得某人曾经戏言,到六十岁的时候,要成為一个大诗人——能成则成,不能成硬成。

我想在一切终结的时候,能够像一个真正的诗人那样说:我们不是懦夫,我们做完了所有能做的——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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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成”是说技艺,能力达到了,很自然地成长为一个大诗人,这好理解。但是“硬成”指的是什么?不过是表明了对诗的深刻向往,一种急切到野蛮的追求。

最近,《夜的命名术:皮扎尼克诗合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这是汉语语境里首次完整译介这位诗人的作品。该书由译者汪天艾翻译自西班牙语原版《皮扎尼克诗全集》,收录了皮扎尼克生前以“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署名结集出版的全部诗作,以其六本诗歌单行本为分辑之界:《最后的天真》、《失败的冒险》、《狄安娜之树》、《工作与夜晚》、《取出疯石》和《音乐地狱》;另有第七辑从原书附录所列生前未结集出版的诗作中挑选了诗人生命最后三年的部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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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是文学的核心部分,整个文学也许还有艺术,由此往外,一点点扩大,到了最边缘的地带,就是比较通俗的东西了。诗是人们用来抵抗生命存在的荒谬和荒芜的一个最有力的武器,它在瞬间闪光,像电光一样,其强度可以照彻最幽深的黑暗。人的存在是短暂的,要经历苦难、挣扎和死亡,这中间是与生命诞生之初的全部希望和愿望大相冲突的部分。生命要逾越一些不可逾越的障碍,一直走到巨大的黑暗之中。生命的存在真的是一次最大的谬误和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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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阿根廷,国内读者大多知晓博尔赫斯,却不知道皮扎尼克。

人类进入了诗境,就以极大的通透和明晰,表达自己的藐视和反抗。那种瞬间的生命感悟如同闪电,藐视无所不在的可恶的规定,以及一切的阴谋和捉弄。只有诗才具有这种韧性和顽强,有超然的英雄气概。以诗为核心建立的整个文学王国都具有这样的意义——越靠近诗,越靠近这样的意义。

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

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是阿根廷的传奇诗人,作为一个英年早逝的敏感的诗人,皮扎尼克是二十世纪最动人心魄的诗歌作者之一,她的诗歌炽烈、纯粹、直抵人心。

从这个核心开始,通过语言往外延伸,最后与无边的黑夜连接起来。

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是拥有俄罗斯和斯拉夫血统的犹太裔阿根廷诗人,1936年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自幼长期受失眠和幻觉困扰,少女时代开始接受精神分析。19岁出版第一本诗集,青年时代旅居巴黎数年,曾在索邦学习并翻译法国诗人的作品,与帕斯、科塔萨尔等作家建立了深刻友情。曾获布宜诺斯艾利斯市年度诗歌奖一等奖,美国古根海姆和富布莱特基金会的资助。生命最后几年因抑郁症和自杀倾向多次进出精神病院,1972年9月25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吞下50粒巴比妥类药物去世,时年36岁。

作家出版社最新推出的《夜的命名术:皮扎尼克诗合集》是汉语语境里首次译介出版皮扎尼克的作品。译者汪天艾为此书耗费5年时间。她说翻译这本诗集的过程是完全把自己打开,让皮扎尼克的语言入侵的过程:“我从2014年夏天开始翻译这本诗集,最后一次定稿是今年春天,完全覆盖了我在马德里读博士的时间,直到毕业回国工作。皮扎尼克的诗,不是她需要被我翻译,是我需要翻译她,我对她的诗歌有一种本质上的需求。罗兰·巴特说:‘我写作是为了被爱,被某个遥远的人所爱。’那么我翻译她就是为了去爱某个遥远的人,并籍此找到与自己共处乃至和解的可能。”

诗有一个了不起的作用,就是能够把词语的内涵给固定住,不让其消散和流失,不让其变形。它用魔法在一个个词语的边缘逐一拧上螺丝,不让其滑脱。文学也正是如此,比如在某个特定的语境里,在某个语句中,如果出现了“感动”两个字,那一定是极其清晰准确的,这与平常任何时候的“感动”都不一样。它在那个瞬间语境里的面貌被诗的强光照得一清二楚,不容篡改。真正的文学写作就是从具体的词语固定开始的。它会把一个词语牢牢固定在某一个瞬间,并企图让这个瞬间变为永恒。

皮扎尼克几乎全部的作品中都含着一种提纯、精炼、不断向中心靠近的意愿。诗人翟永明说:“长期以来,说起阿根廷,我们只知道博尔赫斯,却不知道皮扎尼克。作为一个英年早逝的敏感的诗人,皮扎尼克却是二十世纪最动人心魄的诗歌作者之一。时至今日读到这些诗,也无法不被她那些神秘、绝望、跳跃而又锋利的词语刮伤。”诗人冷霜说:“皮扎尼克以生命作为文学的献祭,而将写作化为灵魂永不愈合的伤口,她如此独特,又可以说是某类现代诗人原型的哀美肉身。”

总之,我想在一切终结的时候

这正是诗最了不起的地方。

“夜”“命名”与“术”

能够像一个真正的诗人那样说:

皮扎尼克的实际原版书直译的名字为《皮扎尼克诗全集》,中文版本的名字:“夜的命名术”是译者汪天艾起的,她谈道:“这个名字包含了对我而言特别可以代表皮扎尼克诗歌的三个元素。”

我们不是懦夫

首先是“夜”,“夜晚”是皮扎尼克的诗歌最核心的意象。她长期失眠,经常在深夜在凌晨写作的。因而诗作中出现了许多个“夜晚”,有的时候夜晚是她想要无限靠近的客体,比如“关于夜晚我懂得很少/却投身其中”,“我几乎不懂夜晚/夜晚却像是动物/甚至帮我仿佛它爱我/用它的星辰覆盖我的意识”。

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有的时候夜晚是她创作的对象,她一直不停尝试着把夜晚写成诗歌,写下:“我整晚造夜/我整晚地写/一个词一个词我写夜晚”有时候夜晚又是她本身,皮扎尼克对夜晚有一种认同感,写到“我是你的沉默/你的悲剧/你的守夜烛/既然我只是夜晚/既然我生命的整夜都属于你”“可夜晚应该是认识悲惨的/吸吮我们的血与想法的悲惨”。

——皮扎尼克《夜的命名术:皮扎尼克诗合集》

其次是“命名”,译者认为,命名这个动作对皮扎尼克而言很重要。命名其实就是对词语的使用,以及相信这个动作本身的意义,相信词语是可以从纸面上立起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无法被她准确命名的东西对她而言就不存在了,那样万物都是沉默的。她写:“我知道恐惧当我说出我的名字”,“看见我的每个名字/都绞死于空无”,皮扎尼克认为:“我是在语言内部藏进语言里,当一个东西——哪怕是虚无本身——有名字的时候,会显得不那么有敌意,但是,我又怀疑真正本质的东西是不可言说的。”

夜、命名和术,皮扎尼克诗歌的三个元素

皮扎尼克的成名是由于其大胆的使用语言的方式,她在文章中运用了大量的双关语和幽默的修辞,技巧极为纯熟,但是好景不长,她很快发现,词语与其所指涉的意义之间没有固定的关联,于是她陷入无限的彷徨和因而衍生出的不断地向内、向自我挖掘。传记评论家马丁内斯认为“她的生活经验转变成了一种对语言的探索,其中创作的欲望和生还的需求合二为一。皮扎尼克对语言本质及其可能性的革命性洞察,同样激发了一位年轻女性对文学的热爱,这股热情指引着她,使她下定决心成为一名作家”。

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是拥有俄罗斯和斯拉夫血统的犹太裔阿根廷诗人,1936年4月29日出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自幼长期受失眠和幻觉困扰,少女时代开始接受精神分析。19岁出版第一本诗集,青年时代旅居巴黎数年,曾在索邦学习并翻译法国诗人的作品,与帕斯、科塔萨尔等作家建立了深刻友情。她曾获布宜诺斯艾利斯市年度诗歌奖一等奖,得到美国古根海姆和富布莱特基金会的资助,1972年9月25日去世,时年36岁。

译者谈道,她认为皮扎尼克的最后一个关键词是“术”:“这个字我用它的时候,想的一方面是炼金术的术的意思,因为写诗这件事对皮扎尼克而言是一个用词语作为原料不停提纯、精炼、不断向万物的本质中心靠近的过程,这种劳作里包含着反复的尝试与失败,最后可能整个都是一个伪命题,就像炼金术一样。另一方面我想的是上古时代的魔法师或者先知所实践的术法的意思。皮扎尼克在生前接受的最后一次采访是她当时的恋人做的,她在这个采访里说,她觉得诗歌对她而言最大的作用是驱魔和修复,她写作首先是为了不发生她害怕的事情,为了远离大写的恶。她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有伤口,而写一首诗就是修复最本质的伤口,修复撕开的裂缝。”

《夜的命名术:皮扎尼克诗合集》翻译自西班牙语原版《皮扎尼克诗全集》,收录了皮扎尼克生前以“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署名结集出版的全部诗作,以其六本诗歌单行本为分辑之界:《最后的天真》(1956年)、《失败的冒险》(1958年)、《狄安娜之树》(1962年)、《工作与夜晚》(1965年)、《取出疯石》(1968年)和《音乐地狱》(1971年);另有辑七从原书附录所列生前未结集出版的诗作中挑选了诗人生命最后三年的部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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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汉语语境里首次完整译介这位西语世界最富传奇魅力的女性诗人之一。同时,这部涵盖皮扎尼克一生作品的诗合集也渴望逾越“被诅咒的自杀诗人”厄运,展现出其中饱含的艰巨劳作:皮扎尼克的诗歌是一座用智慧与耐心建筑的高楼,以大量阅读造就了坚定批判、跳脱传统的笔触与目光。

《夜的命名术:皮扎尼克诗合集》书封

汪天艾介绍说,原版书其实没有真正的题目,西语书名直译过来就叫《皮扎尼克诗全集》“夜的命名术”是汪天艾起的,因为她觉得这个名字包含了代表皮扎尼克诗歌的三个元素:夜、命名和术。

我消耗自己、我损毁自己

首先是“夜”。汪天艾解释说,“夜晚”是皮扎尼克诗歌很重要的核心意象,因为皮扎尼克长期失眠,所以经常在深夜在凌晨写作:“她写过很多反复出现‘夜晚’这个词语的诗,有的时候夜晚是她想要无限靠近的客体,像她自己说的‘关于夜晚我懂得很少,却投身其中’,比如:‘我几乎不懂夜晚/夜晚却像是动物,/甚至帮我仿佛它爱我,/用它的星辰覆盖我的意识’;或者是她创作的对象,她一直不停尝试着把夜晚写成诗歌,所以才会写下:‘我整晚造夜。我整晚地写。一个词一个词我写夜晚。’有时候夜晚又是她本身。她对夜晚有一种认同感,写过‘我是你的沉默,你的悲剧,你的守夜烛。既然我只是夜晚,既然我生命的整夜都属于你。’失眠的深夜在她的经验中,是可以拥有短暂静默的时刻,她相信在夜晚的另一边,有她作为诗人的存在,也有‘暗祟的对生的渴望’”。

皮扎尼克一生都在和精神上的隐疾、和词语、和诗歌乃至生命缠斗,对自我的精神的极致挖掘。译者认为,皮扎尼克把生命和写作对立起来几乎是一种殉道般的古典视角,她在1961年还只有25岁的时候就在日记里写:“我知道我是一个诗人,我会写出真正的、重要的、无可取代的诗歌,我准备好了,我对自己说话,我消耗自己,我摧毁自己。为了文学而文学所失去的生活。我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真实生活中失败的文学人物,好用我的真实生活去创作文学。我的真实生活已经不存在了,它就是文学。”

至于“命名”,在汪天艾看来,命名这个动作对皮扎尼克而言很重要,命名是她对词语的使用,相信词语是可以从纸面上立起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所以才要耗尽心力寻找最恰当的、最准确的词语。皮扎尼克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失去命名的能力,恐惧这个时刻,因为没有名字的东西、无法被她准确命名的东西,对她而言就不存在了。那样万物都是沉默的,整个世界就在她周围沉陷下去,消失掉了。

阅读皮扎尼克的诗集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死亡”“夜晚”“血液”“太阳”“名字”等空泛而难以确定意指的词语频繁出现,高度个人化,诗歌更像是解决她自己问题的一种途径而不是可供读者赏味的作品。

同时,命名不仅是为他者命名,也是为自己命名。写诗对她而言是一场失败的冒险,是一个小女孩寻找名字的旅途,还没开始已经失败。像皮扎尼克自己在采访里说的,“我是在语言内部藏进语言里。当一个东西——哪怕是虚无本身——有名字的时候,会显得不那么有敌意。但是,我又怀疑真正本质的东西是不可言说的。”

译者汪天艾谈道,皮扎尼克的诗歌是一种不断向内的写作,她对“我”这个个体的关注,用诗歌谈论“最小的毫末”是一种诗艺策略。她是在以一种向内的努力去接近更高一层的真理,比如词语,比如生命。哪怕到了晚期,她的诗歌也充满了暴力和死亡景象,读者可以不停读到不完整的、分裂的身体想象,但是正是这种无序、暴乱的诗歌世界让读者格外体会到一种向上的升腾感,以及其中的凌厉与柔软。

汪天艾解释说自己之所以用“术”,一方面的原因是炼金术的“术”的意思,因为写诗这件事对皮扎尼克而言是一个用词语作为原料不停提纯、精炼,以不断向万物的本质中心靠近的过程。这种劳作里包含着反复的尝试与失败,也包含着无尽的耐心与失望,甚至最后可能它就是一个伪命题,就像炼金术一样,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点石成金的配方。

汪天艾认为,皮扎尼克作品中意象的高度重复也是一种表达的焦灼感和烈度,“重复本身是她想要对一些她心中最重要的东西不停确认和靠近的方式。她有很厚的摘抄本,她给它起了名字叫做词语宫殿,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文学作品的摘抄,在她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的时候,她每天都在阅读。”

另一方面,“术”是上古时代的魔法师或者先知所实践的“术法”的意思。1964年皮扎尼克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她把那座城市形容成“一口井”,一朵在她头顶打开的食人花,会在一秒之内将她吞没然后闭合。然而,在回去以后,她忍受着头顶上窥伺的无底深渊,把瞬息的致命一秒延长到八年,出版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三本诗集:《工作与夜晚》《取出疯石》和《音乐地狱》。最后一本诗集出版后第二年,三十六岁的皮扎尼克在周末的一天结束了所有的天真、冒险、幻象,她的生命也随之终结。

她的诗是词语在互文性基础之上的混居,她用各种不同文学传统的砖石在纸上建造家园。皮扎尼克的写作状态常常是用一整个晚上想一个恰当的形容词,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把不同的选项写在墙上,尝试哪一个最好。也会把零散的诗句用打字机打在卡片上,然后剪开,互相拼凑,看看怎样最好。她心中是有一个信仰的诗歌的原型的,她曾经给她的编辑解释说,自己所创作的体裁,不应该叫“诗歌”,而是一种“靠近的尝试”。

汪天艾说皮扎尼克生前接受的最后一次采访,采访人是她当时的恋人,皮扎尼克在采访里说,她觉得诗歌对她而言最大的作用是驱魔和修复,她写作首先是为了不发生她害怕的事情,“为了让伤害我的不至发生;为了远离‘恶’。有人说诗人是伟大的治疗医师。这么说来,诗歌职业意指驱邪、祛魅,还有,修复。写一首诗就是修复最本质的伤口——那道撕开的裂缝。因为我们都有伤口。”

我本想谈论生命

那么这就是生命

——皮扎尼克《比远更远》

写诗是对“大写的诗歌”的靠近

汪天艾认为皮扎尼克有很罕见的诗歌天赋,“无论是她19岁时候写的诗还是她日记里随便涂抹的句子,都显示着炫目的天赋。她整个生命就是一个被诗歌点燃的故事,但是,写作不仅依靠的是缪斯的光临,更是背后的辛劳。”

诗歌对皮扎尼克而言既是烈火,也是修辞练习。因为她是一个非常勤奋、智慧、耐心的读者。汪天艾介绍说,皮扎尼克有很厚的摘抄本,“她给摘抄本起了名字叫做‘词语宫殿’,里面有很多文学作品的摘抄,有时候是句子,有时候只是词语,除了西语,还有大量的法语英语等等。读她的日记,你会发现她每天都有阅读计划,在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下,她也许不是每天都写作,但是每天都在阅读。在她的私人藏书中,几乎每一本都划了各种颜色的线,还做了铅笔的批注。”

皮扎尼克在写作的时候,经常用一整个晚上想一个恰当的形容词,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把不同的选项写在墙上,尝试哪一个最好。也会把零散的诗句用打字机打在卡片上,然后剪开,互相拼凑,互相遮蔽,看看怎样最好。像她自己在日记里写的:“我喜欢准确的语言,恰好的词语,喜欢每样东西都正确,令人害怕地清楚可见,像诗歌里的字母从纸上立起来那样。每一样都不可取代,不可随意替换。”她曾经给她的编辑解释说,自己所创作的体裁,不应该叫“诗歌”,而是一种“靠近的尝试”,她说自己写的每一首诗都只是对“大写的诗歌”的靠近。

汪天艾说皮扎尼克的诗歌是一种不断向内的写作,她对“我”这个个体的关注,对日常感性的关注贯穿其全部创作生涯。“可能有的人会觉得这是一种所谓‘小’的写作,我不是这样觉得,对所谓‘小’的关注(也就是说不是什么恢弘的社会命题或者历史视野)并不意味着她的写作止于‘小’本身,更不是对自我的沉湎。用诗歌谈论‘最小的毫末’是一种诗艺策略。她是在以一种向内的努力去接近更高一层的真理,比如词语,比如生命。”

皮扎尼克的诗歌创作有一种表达的焦灼感和烈度,有的读者可能会觉得她的诗歌意象重复率特别高,有很多高频词,而且好像反反复复一直在写一样的体验。但是汪天艾觉得,她的重复当中是有递进、有浓缩、有微妙但决定性的变化的,而重复本身就是她想要对一些她心中最重要的东西不停确认和靠近的方式。

某个词语为我挡风

某个小真理让我坐下来

从此生活

某个句子只属于我

让我每晚拥抱

——皮扎尼克《起源》

不曾懒惰,也不是懦夫

皮扎尼克在现实与其精神状态的两个世界之间,上演的是一场自救与沉沦的拉锯战:一个备受折磨的灵魂,一种孩童式的天真的矛盾。从十八岁就开始接受精神分析治疗的她,对自己的状态始终有着极为清醒的意识,然而皮扎尼克一部分的自己想要治愈,另一部分自己拒绝被治愈;身体的一部分迫切渴望无尽地下沉与抛弃,另一部分又努力顽抗,想要一遍一遍尝试和解、试验正常生活的可能……36岁去世的皮扎尼克,在她的日记和书信里,写下了大量真实的精神痛苦记述。

但是,汪天艾认为皮扎尼克的死并不能遮蔽掉她的勤勉和勇气。汪天艾说,在《夜的命名术:皮扎尼克诗合集》扉页上有一句摘自皮扎尼克书信集里的话,是这本书下印厂之前最后时刻加上的——皮扎尼克写道:“总之,我想在一切终结的时候,能够像一个真正的诗人那样说:我们不是懦夫,/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汪天艾解释说这是皮扎尼克在一九六几年的时候写的,“时态用的是条件式,是表达尚未发生的希望。加上这句话在扉页上,我心里其实保留了故事的另一半,那是她弃世前写的最后一封信,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在那封信里,她用过去时写了一句:‘我们不曾懒惰/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我觉得这两句话加在一起,真的讲出了那些可能被她的结局盖过的东西。”

汪天艾认为皮扎尼克把生命和写作对立起来,这几乎是一种殉道般的古典视角。皮扎尼克在1961年,只有25岁的时候就在日记里写:“我知道我是一个诗人,我会写出真正的、重要的、无可取代的诗歌,我准备好了,我对自己说话,我消耗自己,我摧毁自己。为了文学而文学所失去的生活。我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真实生活中失败的文学人物,好用我的真实生活去创作文学。我的真实生活已经不存在了,它就是文学。”

所以,在汪天艾看来,皮扎尼克一直围绕内心写诗,不惜一切代价用词语命名不可言说之物的本质。“她全部的努力在于把诗歌视为存在的唯一理由,这是一种罕有的、动人的态度。我觉得完整了解她的生与死,以及在这两个节点之间发生的东西,是对她的选择的尊重,也是对她的诗歌的尊重。从30岁到36岁这几年,她集中地燃烧着自己的声音,直到感觉到词语也背叛了她,才最终败下阵来。所以皮扎尼克不曾懒惰,也不是懦夫。”

诗歌和爱开始于我们放弃所有斗争的时候,仿佛在一个梦的尽头醒来。

对我而言最难的路才是唯一的路。

——皮扎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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