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第七十章

一切都非常简单,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说,我是怎样从一个站在大教堂阶前的狂热的孩子变成一个快乐的怪物。这个怪物在某个纽约的春夜里打定主意,要到南方去看一看他的老朋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
让我们从这个夜晚的开始说起,当我到达的时候你也在这座小教堂里。
你看到我还毫发无伤地活着,便毫不掩饰地热情欢迎了我。路易几乎流下泪来。
还有一些衣着褴褛的年轻人们也聚集在这里,我想是有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只知道后来他们在一边观望。
我恐惧地看到他毫无防备地躺在地板上,他的母亲加百列只是站在远远的角落里,冷冰冰地凝视着他,和她凝视其他一切东西与其他所有人的眼神别无二致,仿佛她从不知道人类的感情为何物一般。
我恐惧地看到这里还有年轻的吸血鬼们,于是马上感觉到需要保护瑟贝尔和本吉。我倒并不害怕他们看到我们之中最古老的人,那些最古老的传奇与战士们——你,亲爱的路易,甚至加百列,当然还有潘多拉和玛瑞斯,他们都在这里。
但是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们看到我们血族之中的平庸之辈,我以自己一贯骄傲而虚荣的思路想,这些流氓般的年轻吸血鬼小混混们是怎样被造出来的,为什么竟会有人缔造他们呢。
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黑暗之子们的暴行,当时我作为巴黎地下集会的主人有权力决定黑暗之血应当以何种形式赐予什么样的人。但是那种权威只是一种欺诈,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我讨厌这些小卒子们,因为他们看着莱斯特好像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是从来没有这种好奇心的。我突然感到一阵恼火,感觉到一阵毁灭的冲动。
但现在我们不允许这种冲动的行为。我又怎能在你的屋顶下做这种粗暴的事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就住在这里,但是明白你确实享有对这里的监管权,并且你也容许这几个小混混短暂地在这里逗留,并且围在他身边,就算再多来三五个也没关系。不过我注意到他们并没有离他太近。
当然,每个人都对瑟贝尔和本杰明很好奇。我静静地告诉他们站在我身边,不要走开。瑟贝尔一看到附近有架钢琴就开始神不守舍,那可是会让她的奏鸣曲具有一种全新效果的呵。至于本吉,他像个日本武士一样昂首阔步,不住打量着周围的怪物,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严肃而自豪地抿了起来。
这座礼拜堂的美令我吃惊。真美丽啊。纯净洁白的石膏墙壁,穹顶像那些最古老的教堂一般微微拱起,原本祭坛所在的地方还有一个深深的小型穹顶,制造良好的回音效果,即便是最细微的脚步声也能在整个空间里轻柔地回响。
彩色玻璃的光泽在大街上就能看到。它们没有被拼成具体的图案,单是纯粹红黄蓝的鲜明色彩与简单的蜿蜒形状就已经异常可爱。我喜欢它们周围古老的黑色笔迹,那是古老以前的人们为了纪念那些窗子竣工时所留下的记载。我喜欢四周的石膏塑像,那是我在纽约帮你搬来的,现在你把它们带到南方来了。
我以前并没有仔细端详过它们,总是刻意避开它们玻璃眼珠的注视,仿佛那是美杜莎的眼睛一般,不过现在当然可以好好看看它们了。
里面有一尊美丽的圣丽塔受难像,她穿着平常的黑衣服与白头巾,前额上可怖痛苦的纹路仿佛第三只眼睛一般。还有可爱的,,微笑着的圣女小德兰,手里是装饰花环的十字架和一大把粉红色的玫瑰。
还有从荆棘中走来的圣铁列莎,她的眼睛被精心描绘,凝视天穹,羽毛从她的手中根根生出,标志着她是教堂中的学者。
还有头戴王冠的法国圣路易,当然,也少不了身穿简朴僧袍的圣弗朗西斯,身边聚集着驯服的动物们。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圣徒,很惭愧,我并不知道他们的姓名。
然而令我更为震惊的是周围的油画,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卫兵一般。上面绘着的都是古老而神圣的历史:基督向髑髅地走去,竖立十字架,有人把这些图画的次序精心排好,或许比我们来到这里还要早。
我注意到它们是以油彩绘画在紫铜上面的,模仿文艺复兴的风格,是我熟悉和喜爱的种类。
突然,在纽约的快乐时光里曾一再盘旋在我内心的恐惧清晰地浮现出来。不,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一种害怕的感觉。
主啊,我低语。我转过头来凝望着莱斯特头顶高高悬挂的十字架上基督的面容。
那是一个极度痛苦的时刻,我想维罗尼卡之圣纱就覆盖在那边的木像上,我知道。我仿佛又回到了纽约,看到朵拉把圣纱拿在手里向我们展示。
我看到他那深黯美丽,阴影幢幢的眼睛就在那块布上,仿佛是它本身的一部分,而不是后来染上去的,还有他眉毛的深色条纹,覆盖在他坚定果决的目光上,还有荆棘刺出的细小伤口。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还有很多话要讲。
我吃惊地发现加百列正从那个遥远的祭坛上冷若冰霜地凝视着我,我赶快紧紧闭锁起自己的心灵,我才不会让她读我的思想,此时我对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感到某种敌意。
路易进来了,他很高兴我并没有死去。他有话想对我说——他知道我介意其他人的存在,他自己对此也感到很忧虑。他看上去还是那副苦行僧的样子,穿着破损的黑色衣服,样式合体,但是已经脏得不像样子,里面是一件轻薄而磨损的衬衫,看上去简直不像是布料和蕾丝,而是小精灵们以纤细的丝线纺出来的织物。
“我们是不得已才让他们进来的,他们就像豺狼一样在周围虎视眈眈,不肯离去。他们就这么来了,看过他们想看的东西,然后又走了。你知道他们想要得到什么。”
我点头。我没有勇气向他承认,我想要得到的也无非是同样的东西。我其实从未停止对它的思考,一分一秒也没有,尽管自从和他交谈的最后夜晚之后,那伟大的音乐与节奏已经使我获得新生。
我想要他的血,我想吸。我把这个想法平静地告诉了路易。
“他会摧毁你的,”路易低语。他的面孔因为恐惧而变得绯红。他以疑问的目光望着温柔缄默的瑟贝尔,她不由得赶快拉住了我的手,本杰明却以热情而明亮的目光探究着他。“阿曼德,你不能做这种尝试。他们中间有个人过于靠近了,他就把那家伙打碎了。他的动作那么迅速,完全是自动的。打人的那条胳膊好像石头一样,那家伙一下子就倒在地板上,粉身碎骨。别靠近他,不要做这种尝试。”
“年长强壮者们呢,他们试过吗?”
这时潘多拉开始说话。她站在阴影里,已经看了我们一小会儿。当时我已经忽略她是多么的美丽而引人注目。
她那长而丰满的棕色头发向后梳起,披散在她纤细的颈后,她脸上涂了些深色的脂粉,看上去光彩照人,简直像是凡人女子一般。她的眼睛热烈勇敢。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妩媚随意,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表示她也非常高兴我还活着。
“你了解莱斯特的,”她祈求道,“阿曼德,他身体里蕴含着那么强大的力量,没有人知道他可能会做出些什么事情。”
“但是你们难道从来也没有想过吗,潘多拉?难道这个念头从未进入过你的脑海——从她的咽喉吸血,从而看到基督的形象?他身体里的血液说不定能够确凿无疑地证实他曾经吸过上帝之血。”
“但是,阿曼德,”她说,“上帝从不是我的神明。”
多么简单,多么斩钉截铁,一针见血的回答。
她因为关怀我而微微叹息,温和地笑道,“就算你的上帝真的在莱斯特体内,我也认不出他来。”
“你不了解,”我说,“有些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当他追随那个叫做蒙那克的魂灵时,有些事情发生了。他带回了圣纱。我看到了它上面蕴含的……力量。”
“你看到的是幻象。”路易善意地说。
“不,我看到了力量,”我说,对自己有片刻彻底的怀疑,我这一生漫长的历史仿佛又在刺伤我。我仿佛看到自己在黑暗中蹒跚而行,手中举着一只孤单的小蜡烛,寻找自己亲手所绘的圣像。这种可怜,卑微而绝望的感觉粉碎了我的灵魂。
我发现自己吓到了瑟贝尔和本吉,他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我这个样子。
我伸出手臂把他们拉进我身边,拥抱他们。为了保持最强壮的状态,在过来之前我已经进食过了,所以皮肤还保持着令人愉快的温度。我亲吻了瑟贝尔淡粉色的嘴唇,还有本吉的小小头顶。
“阿曼德,你真让我生气,”本吉说,“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相信那面圣纱。”
“你呀,小家伙,”我不想让其他人太注意我们,急匆匆地说,“当它还放在教堂里展出的时候,你去看过吗?”
“去过,我的看法和这位了不起的夫人一样。”他耸肩,“他从来不是我的神明。”
“看看他们,”路易温和地说,声音有些虚弱颤抖。他一直不顾饥饿地守在这里,“我会把他们轰出去的,潘多拉,”但是他的声音却对任何哪怕是最胆小的家伙都没有威慑的作用。
“就让他们看他们想看的罢,”她冰冷地低声说。“他们的好景也不长了。他们让世道变得艰难,令我们蒙受耻辱,这对于生者或死者而言都没有任何益处。”
我想这是种可爱的威胁,我希望她能把大多数人轰出去,但我也知道这位千年之子对于他们这些人的想法应该是和我差不多。而我又何尝不是未经任何人的许可,鲁莽地把我的孩子们带到这里来,看着躺在地板上的我的朋友。
“这两个人和我们在一起是安全的,”潘多拉显然是读出了我焦虑的心思,“你知道,这里无论是年轻者还是老人们都很高兴见到你,”她微微比了个手势示意整个房间,“有些人不愿一从阴影里走出来,但他们知道你,他们不愿意看到你离开人世。”
“当然,没有人愿意,”路易富于感情地说,“你回来了,这真像做梦一样啊。其实我们对此都模糊地有所知觉,有人传说曾经在纽约见过你,像以往一样英俊潇洒,活力充沛。但除非亲眼所见,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对他善意的话点头致谢。但我还在想着那面圣纱。我望着那座木制的基督圣像,然后低下头来看着莱斯特熟睡的身影。
然后玛瑞斯也进来了,他浑身颤抖,“你没有被烧死,毫发无伤,”他低声说,“我的儿子。”
他肩膀上披着那件肮脏破旧的灰色披风,但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他马上拥抱了我,我的女孩和男孩只好退后几步。不过也没有走远。我想当他们看到我也拥抱并亲吻了玛瑞斯的面颊和嘴唇的时候就放心了,多年以前,我们也是这样拥吻的啊。他真美好,充满了温情脉脉的爱意。
“如果你决意要试,我会保护这两个人类的安全,”他说,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全部想法,他知道我一定要这样做,“但我要怎样才能阻止你呢?”他问。
我只是摇头。催促或期待都不能阻止我。我把本吉和瑟贝尔交给了他。
我走到莱斯特身前,站在他身体的右边,很快跪了下去,惊讶于大理石地板的冰冷,我想自己是忘记了新奥尔良有多么潮湿,这里的寒流是多么阴冷。
我用双手扶着地板,凝视着她。他很平静,蓝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和失去那只眼睛之前一样。他仿佛是在直视着我,我们久久对视。他的意识空旷,如同死去的虫蛹。
他的头发凌乱,上面全都是灰尘。他那冷酷可恨的母亲甚至都不帮他梳理一下,这真让我忿怒,但是她突然冷冰冰地嘶声说起话来了:
“他不会让任何人碰他的,阿曼德。”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空旷的礼拜堂里久久回响,“你自己试试看就知道了。”
我仰头望着她。她随意地背靠墙壁,以手抱膝,穿着平时那件厚厚的破卡其布衣服,瘦腿裤子,沾染着野外尘土的英国式旅行外衣已经成为她的某种标志。她那和他一般光亮的金发被梳成辫子,披在身后。
她突然愤怒地站起身向我走来,平底皮靴在地板上发出尖锐无礼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他看见的东西就是神明?”她问,“你怎么会觉得这个比我们高级的存在同我们玩的恶作剧对于我们来说像是一种跳跃,借此我们就可以像野兽一样从人间的低处跃到最高峰?”她站在离他一米开外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他诱惑了某些东西,就连最高的存在也无法抗拒他。这有什么意义吗?告诉我,你必须真的知道才行。”
“不是这样的,”我温和地说,“我只希望你别来管我。”
“啊,是吗,好吧,让我来告诉你这其中的意义吧。一个名叫朵拉的年轻女人,所谓的灵魂领袖,对人们鼓吹善的意义,其实只有弱者才需要这东西,就是她开始了这一切!就是这样——她传教,宣扬慈善,用新调子唱歌曲,这样人们就会听她唱,她被这流血的神明的这张流血的脸给毁了。”
泪水冲上了我的眼睛。我真恨她看得那么清楚,但我无法回答她,也无法让她闭嘴。我站起身来。
“还是回到人们聚集的教堂吧,”她轻蔑地说,“他们有很多人呢,回到那古老,可笑而彻底无用的理论中去吧,你好像已经忘记了它们。”
“我都知道,”我温和地说,“你真让我难过。我对你做了什么坏事?我只是跪倒在他身边而已。”
“啊,但是你还想要做更多事情,而且你的眼泪冒犯了我。”她说。
我听到身后有些人在对她说话。可能是潘多拉,但我并不确定。突然之间,我想起了所有那些以我的痛苦作为消遣的人们,但我已毫不介意。
“你指望什么,阿曼德?”她狡猾而残忍地问道,那张纤瘦的椭圆脸和他既相似又有所不同。他从来不会像她这样缺乏感情,这样简洁地表达自己的愤怒。“你以为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东西,或者那个基督之血还在他身体里面等待着你舌尖的品尝?我可以为你做这样的总结吗?”
“不必了,加百列,”我再次以温顺的语气回答她。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在圣餐礼上,面包和葡萄酒就是他的肉体与鲜血,阿曼德,但是单独来看它们就是面包和葡萄酒,不是什么肉体与鲜血。你想他体内的基督之血会是什么样子,经过了他心脏的处理,和他所吸入的凡人的鲜血混合,难道还能保持它魔力的力量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以灵魂缄默地思考。那不是面包与葡萄酒,那是上帝的鲜血,他那神圣的血,他在走向髑髅地的道路上留下的鲜血,他赐给躺我面前的这个生灵的鲜血。
带着悲哀和愤怒,我艰难地呼吸,她怎能让我这样袒露自己。我想回头看看我可怜的瑟贝尔和本吉,我从气味知道他们还留在这个房间里。
玛瑞斯为什么不把他们带走!啊,不过这也能理解。玛瑞斯想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
加百列又冷冷地开了腔。
“别告诉我这是信仰问题,”她摇头冷笑,“你好像那多疑的多马,要把你带血的獠牙落在他的伤口上。”
“啊,别说了,求你,我求求你,”我举起手来低声说,“让我试试看吧,就让他伤害我吧,这不是正好遂了你的心意吗。离开我吧。”
我的话是真诚的。我感觉自己的话语是那么虚弱无力,只有温顺和彻底的悲哀。
但这竟然强烈地震撼了她,她的面孔上第一次显示出一种深重彻底的忧伤,眼睛里也泛起了红色的血泪。她望着我,嘴唇竟然颤抖了。
“阿曼德,你这可怜的,迷失的孩子,”她说,“我很抱歉,其实我很高兴看到你从阳光中逃生。”
“那么我也原谅你,加百列,”我说,“我原谅你对我所说的一切残忍的话。”
她若有所思地扬起眉毛,接着慢慢点头,沉默地表示同意。然后举起双手,无声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坐在祭坛的台阶上,仰头靠着栏杆,像之前一样抱起双膝,凝望着我,面孔隐匿在阴影之中。
我等候着。她只是沉静地呆在那里,礼拜堂里的所有人都一言不发。我可以听到瑟贝尔的心脏在沉稳地跳动,本吉在激动地呼吸。但此刻他们距离我如此遥远。
我低头望着莱斯特,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头发垂落下来,有一绺挡住了左眼。他的右臂伸展着,手指向上蜷曲。从他身上看不出最小的动作,甚至连肺叶的翕张或毛孔的伸展也没有。
我再次跪倒在他身旁,伸出手来,毫不畏缩,决不迟疑,把他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我可以感觉到房间里的震动。我听到其他人发出的叹息与喘息。但莱斯特自己却仍然一动不动。
我更温柔地缓缓梳理着他的头发。静默之中,我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泪水竟然落在他的面孔上。
那红色的水滴轻盈透明,径直沿着他面颊的曲线,消失在下面的虚空。
我弯下身躯,转过来直面着他,手指还留在他的头发里。我伸开腿半躺在他身边,把面孔枕在他伸出的手臂。
房间里再一次传来震撼的叹息和喘息,我试图把骄傲从自己的心灵里驱逐出去,我希望自己心里只有纯净的爱。
这种爱很难被区分或定义,它只是爱,一种我可能会在自己杀戮或救援的人身上所感受到的爱,一种可能对在街上偶然遇到的人产生的爱,或一种对我熟悉并重视的人所产生的爱,就像他。
他的痛苦与负担似乎是我无法想象的,我想这可能是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悲剧,我们这些为了生存不得不杀戮的种群,遵循大地的意志以死亡而获得繁盛的种群,被诅咒为对这一切有着清醒认识,知道一切滋养着我们的东西最终都会缓慢痛苦地消失殆尽的种群。悲苦。如此的悲苦比罪恶还要深重,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悲苦,整个广大世界也难以负载的悲苦。
我爬起来,以手肘支撑身体,右手轻柔地环住他的脖子,慢慢地把嘴唇凑近他丝绸般的苍白皮肤,吸入那种我曾无比熟悉的,属于他的芬芳气息,那是只属于他的,甜美而无法形容,同他的全部身体有关,我以獠牙穿透他的皮肤,品尝他的鲜血。
身外的一切对于我而言不复存在了,再也听不到愤怒的叹息或崇敬的哭泣。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知道。身边物质的世界仿佛只是一个幻觉,唯一真实的只有他的鲜血。
稠密,丰厚,甜美如蜜,深刻而强烈的滋味,只有天使才能品尝的琼浆。
我大声呻吟着吞咽,感觉着它焦灼般的热度,和人类的鲜血多么不同啊。完全不用我要求,小股小股的鲜血就随着他强大心脏的每一次缓慢的跳动直涌上来,充塞了我的嘴和咽喉。他心跳的声音变得更响,更响亮,我的面前出现了红色的微光,透过这光,我看到一股巨大的旋转上升的灰尘。
一种沉郁可怕的喧嚣逐渐在虚无中蔓延开来,仿佛有沙子迷住了我的双眼。啊,这里是一片古老的沙漠,充满了肮脏平庸的事物,汗臭,肮脏和死亡。那种喧嚣是叫喊的声音,在封闭污秽的高墙之间久久回响。声音,还是声音,辱骂,嘲笑,恐怖的叫喊,还有不时传来的恶意冷漠的闲谈,几乎淹没了那个因凌辱和恐吓而发出的,痛苦而恐怖的叫喊。
我和流汗的人群们拥挤在一起相互推搡,西沉的红日烧灼着我伸出的臂膀。我能听懂周围的喧嚣的低语,那是一种古代的语言,在我耳边悲泣和大声喊叫,我挣扎着,想要进一步接近这挥汗如雨的丑恶骚动的核心,但人群阻碍着我,仿佛把我吞噬。
那些衣着褴褛,皮肤粗糙的男人与身穿着粗糙的手织布料,头戴面纱的女人们用胳膊肘不住推搡着我,踩我的脚,好像要碾碎我的整个生命。我看不见面前的东西。我挥舞胳膊赶开他们,叫喊声和邪恶沸腾的大笑声震耳欲聋。突然,犹如天意一般,人群散开了,我亲睹了那骇人的不朽奇迹。
他就站在那里,身穿残破而血迹斑斑的白袍。正是那张在圣纱的纤维上显现的脸啊。他的胳膊被粗粗的铁链缚在沉重可怕的十字架上,他肩负着它,艰难前行,头发在受伤青紫的面孔两边垂落下来。被荆棘扎破的伤口淌下鲜血,流入他坚定而毫无畏惧的双眼。
他望见了我,非常吃惊,几乎有一点惊喜的感觉。他张大眼睛瞪视着我,仿佛周围的一切人都不存在了。鞭子呼啸着响起,抽打在他的后背和垂下的头上。他只是透过凝结血块的头发和流血的眼睑凝望着我。
“主啊!”我叫道。
我一定是伸出手去触到了他,因为那一定是我的手,我那小小的,苍白的双手,我看到它们挣扎着触到了他的面容。
“主啊!”我再次叫道。
他坚定不移地回望我,直视着我的眼睛,双手在铁链的桎梏中摇撼,口中涌出鲜血。
突然我受到猛烈的一击,把我推向前去,他的面孔充满了我整个视线,我眼前的出现的正是我所能见到的一切——他那被玷污,被伤害的皮肤,潮湿,纠结血块的眼睫,以及大而明亮的深色瞳孔。
我离他越来越近,鲜血从他浓密的眉毛上滴落下来,流过他憔悴的面颊,他的嘴张开了,开始发出声音,起先是叹息,接着是渐渐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喊声,愈来愈嘹亮,他的面孔也在我面前放大,失去了原有的轮廓,变成一团游移不定的色彩,那声音变成了响亮而震耳欲聋的怒吼。
我恐惧地叫出了声,我被拉了回来,但是仍然能够看到他那熟悉的身影,他那古典轮廓的面容。他头戴荆冠,那面孔再一次在我面前放大,直至完全模糊,完全压倒了我,直到完全覆盖在我整个脸上。
我尖叫起来,感到自己是那么无足轻重,那么无助与窒息。
在过去的那些悲惨岁月里,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尖叫,几乎盖过了充斥我耳朵的怒吼,但他的面容逐渐显现为人群,不断迫近的人群。
“啊,主啊!”我竭尽全力叫着,我的肺仿佛在燃烧。狂风在耳边呼啸着。
什么东西抓住我的头颅,把我拉了回来,我听到自己头骨破裂的声音,湿漉漉的血流从我的头顶流淌下来。
我睁开双眼向前看去,我看到了礼拜堂,自己正背靠着石膏墙壁,双腿在面前伸开,双臂下垂,头颅因为猛烈地撞在墙上而剧烈疼痛,如同火焚。
莱斯特仍然一动不动,我知道他没有动。
不用别人来告诉我,我知道不是他把我推开的。
我举起手臂来捂着脸,我知道他们都聚拢到我身边来了,路易就在身边,就连加百列也过来了,我也知道玛瑞斯正忙着把瑟贝尔和本杰明带走。
一片缄默之中,我只能听到本杰明那小小的,尖锐的人类声音,“他出什么事了,怎么了,那个金发的家伙并没有伤害他,我看到了,并没有,他并没有——”
我掩住了脸,满脸是泪。我用颤抖的双手掩住了脸,没有人能看到我苦涩的笑容,只能听到我哭泣的声音。
我哭了很久很久,我知道自己的头皮在慢慢生长起来,那邪恶的血流过我的肌肤,使它在微微刺痛中渐渐愈合,像来自地狱的光束一般发挥它那邪恶的效用,缝合着我的肉体。
有人递给我一块纸巾,上面有路易微微的芳香,但我不能确定。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大概是过了一个小时,我才能够用它来擦干面孔上的全部血泪。
又过了一个小时,人们在缄默中带着敬意悄然退去,我这才抬起头来,背靠着墙坐好。我的头不再疼了,伤口已经好了,干涸凝结的血块也会很快剥落。
我沉默地久久凝视着莱斯特。
我感到寒冷,孤独而疼痛。任何人的声音也不曾传入我的耳朵。我也注意不到旁边其他人的手势和动作。
在我心灵的圣地之中,我慢慢地回味着我所见到的,我所听到的一切——也就是我刚刚告诉你的一切。
我最终站了起来,回到他身边,俯视着他。
加百列对我说了些生硬恶意的话。不过我并没有真正听到。我只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乃至语调中的抑扬顿挫,那是我所熟悉的老式法语,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跪下来亲吻他的头发。
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对此我一点也不感到骇怕,甚至也并没期待他会动。我再一次亲吻了他的双颊,然后站起身来,用手上的那块纸巾擦了擦手,走出门去。
我想我是闷闷不乐地呆了很久,后来想起了某件事情,很久以前,朵拉说有个小孩子死在阁楼上,那里有她的旧衣服,还有她小小的鬼魂时常出没。
我想把那些衣服紧紧握在手里,我打算迫使自己走到楼梯上面去。
你知道,后来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了你。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的乐章就此结束。让我来署下我的名字。等你誊写清楚之后,我要把这份手稿交给瑟贝尔,或者本吉也可以看。之后你就可以随意处置它了。

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这里是我亲笔写下的最后终章。且只让我简短捷说,因为我身上已经不存在任何戏剧性的因素,并且已经熟悉如何讲述故事的骨架与梗概。
或许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会想到更确切的词句来形容发生的一切,不过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把它记录下来。
大卫忠实地记载了我的叙述,并让我在他的纪录手稿上面签下了名字。之后我并没有离开那座修道院,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
整个夜晚都在言谈中度过,我已经筋疲力尽。大卫为我准备了一间隐秘的红砖小屋供我休息。莱斯特曾经被囚禁在那里,在完美静谧的黑暗之中,我躺在地上,头脑里犹自回味着我对大卫所说的一切,感到兴奋不已。之后,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极度疲倦,于是在旭日升起的时分沉沉进入了梦乡。
我在黄昏时分起身,拉平身上的衣物,回到礼拜堂中。我跪倒在地,满怀着毫无保留的爱意,给了莱斯特和昨夜一样的亲吻。我没注意到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也在。
想起玛瑞斯的话,我离开了这座修道院。黄昏的天色犹自带着蓝紫色的微光,我信赖地遥望着那些花儿,寻找着瑟贝尔奏鸣曲的旋律,期望它能把我引向他们所在的住所。
几秒钟后我就听到了那音乐,那遥远但迅捷的快板,第一乐章,极快的快板,瑟贝尔熟悉的弹奏。
演奏中有一种不寻常的果决精确,一种全新的,略带克制的顿挫使音乐中具有某种红宝石般的力量与尊严。我一下就爱上了它。
这么说,我并没有吓坏我的小姑娘。她很好,精神焕发,而且恐怕还和我们之中的许多人一样,喜欢上了新奥尔良潮湿而令人昏昏欲睡的可爱天气。
我立刻向她所在的地方赶去,却发现自己正矗立在一座高大的三层红砖建筑前面,这里是新奥尔良近郊的梅特利,我感觉自己被风向弄得微微有些昏眩,一切都神秘地变得遥远。
这是一座全新的美国式建筑,周围环绕着玛瑞斯曾经向我描述过的大橡树。如他自己所言,房子里的所有法国式样的大门全都有着闪闪发光的玻璃窗格,向着夜晚的微风敞开。
脚下的青草茂密柔软,美丽地泛着微光,玛瑞斯一定非常喜欢它们。所有的窗子都开着,热情奏鸣曲的音乐绵绵不绝地传出来,正在这时,异常优雅的第二乐章开始了,稍快的行板,这是较为温情的一章,但仍然迅捷,依然同乐曲的其他部分一样,具备某种疯狂。
我站住,倾听着她的演奏。音乐里有着之前我从未听到过的清澈透明,如同一束闪光,与以往有微妙的不同。我试图以纯粹快乐的心情去分别这一次与我之前无数次听过的演奏的不同之处。完全不同了。那是种魔力般的,深沉感人的不同,但变得那么壮观恢弘,当然,那台崭新的大钢琴对此也必定有一些帮助。
有片刻时分,某种悲苦的感觉侵袭了我的心灵,昨晚吸莱斯特的血时所见的一切又萦回在我的脑海,那是一种可怕的记忆。我让自己再一次回味那种感受,直到它转化为一种积极而快乐的情绪,我知道自己不必告诉其他所有人我曾经向大卫讲述过自己的故事,至于他交给我的副本,我自会亲手转交给我所爱的人,他们一直都想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
至于我自己,我不想去分辨自己的感受。我做不到。那个向着髑髅地行进的身影带给我的震撼实在太强烈了。不管他是真实的,抑或是我那罪恶的心灵所制造出来的虚幻,他都不希望我继续看着他,而是以强力将我遣返回来。这种被拒绝的感觉如此痛苦而彻底,以至于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能够对大卫把它讲述出来。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我把所有相关的回忆都摒除在思想之外,让自己再次全心沉浸在瑟贝尔的音乐之中。我矗立在橡树荫下,新奥尔良无所不在的河风绵绵不绝地轻轻吹拂,抚慰着我,让我感到凉爽而平静——地球上依然充满了那么多不可抗拒的美,即便对我这样的生灵亦是如此。
音乐已经进行到第三乐章中华彩的高xdx潮。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直到最后的音符被奏响,我才意识到某种我从一开始就应当觉察到的东西。
那不是瑟贝尔的演奏,不可能。我熟悉瑟贝尔的演绎中每一处细微的差别。我知道她表达的所有手法;我知道她那种特殊的奏法之下一成不变的音质。尽管她的演绎总是有着无穷尽的发挥,但我熟悉她的音乐,就像人们熟悉某位作家特殊的写作手法或者画家的画风一样。那不是瑟贝尔。
但我迅速认识到了真实的情况。那正是瑟贝尔,但是瑟贝尔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瑟贝尔。
我有片刻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之后我疾步走进房间,我要亲眼看到真相。
片刻之间我就亲眼看到了一切。他们聚集在一座华丽的房间里,纤细美丽的潘多拉身穿着一件棕色的丝绸长袍,腰上束着古希腊风格的绦带;玛瑞斯穿着亮色的天鹅绒吸烟服和丝绸长裤;而我的孩子们呢,我美丽的孩子们,容光焕发的本吉还穿着他那件白袍,赤着足在房间里狂野地舞蹈,挥舞着十指,仿佛要把空气都抓在手里;瑟贝尔,我灿烂的瑟贝尔,她穿着暗玫瑰红色的丝绸长裙,露出胳膊,坐在钢琴旁边,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膀。现在她开始重新弹奏第一乐章。
他们全都是吸血鬼,每一个人都是。
我咬紧牙关,紧闭双唇,以免自己的怒号振彻世界。但我的双手却无法控制,不住颤抖。
最终我喊叫起来,那个最简单的狂怒的字眼,不,不,不,不。我叫个不停。除此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叫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
我喊了又喊。
我把牙齿咬得太紧,以至于下巴都疼痛起来,双手抖得像是鸟儿的翅膀。但我无法闭上嘴,泪水再一次盈满了我的眼眶,让我无法视物,正如我亲吻莱斯特的时候那样。
不,不,不,不!
我突然伸出手来握成了拳头,愤怒爆发了,如同狂热的激流。但玛瑞斯用巨大的力量控制住我,把我抱在他的胸前,让我把头伏在他的怀抱里。
我挣扎着,用尽全力踢他,用拳头打他。 “你怎能这样做!”我怒吼道。
他的手绝望地抱住我的头,用嘴唇不住亲吻我,但我憎恨,轻视他的亲吻,只是绝望地做出挣扎抗拒的手势。
“你怎能这样做,你怎么敢,你怎能这样做呢。”
最后我终于鼓起了足够的勇气一掌掌掴他的脸。
但这对我又有什么用处?我的拳头在他的力量面前显得多么弱小而不堪一击。我是多么绝望,愚蠢而渺小啊。他站在那里,承受着一切,面孔上有着无法言说的悲伤,他没有流泪,但是目光中充满着关怀。
“你怎能这样做,你怎能这样做!”我叫着,无法停止。
但瑟贝尔却突然从钢琴旁边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奔向我。而本吉观望了半天,也向我跑过来,他们用赤诚的臂膀把我温柔地抱紧。
“啊,阿曼德,别生气呀,别生气,也不要悲伤,”瑟贝尔在我耳边柔声低泣。“啊,我崇高的阿曼德,不要伤心,不要,不要恼火,我们永远都会和你在一起。”
“阿曼德,我们和你在一起!他施了魔法,”本吉叫道,“我们不是从黑色的蛋里面生出来的,你这位恶魔先生,竟给我们编了这么个故事!阿曼德,现在我们永远都不会死了,也不会生病,不会受伤,不会担惊受怕。”他兴高采烈地跳来跳去,绕着圈子,对自己全新的活力感到吃惊,不住发笑。他竟然能跳得那么高,那么好了呀。“阿曼德,我们实在是太快乐了。”
“啊,是的,求你,”瑟贝尔用更为低沉温柔的语音哭道,“我那么爱你,阿曼德,我非常非常爱你。我们必须这样做,必须。我们只有这样才能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绝望地把前额依靠在我的颈项上,紧紧把我抱在胸前,我把手指举到她头顶,想要安慰她。但我无法碰她,无法拥抱她,无法安慰她。
“阿曼德,我爱你,我崇敬你,阿曼德,我活着只为你,而且今后我会永远同你在一起。”她说。
我点点头,试图开口说话。她亲吻着我的泪水,飞快而绝望地亲吻着它们。“别哭了,不要再哭了,别哭了,”她急切地低语,“阿曼德,我们爱你。”
“阿曼德,我们非常快乐!”本吉叫道,“看,阿曼德,看啊!我们可以和着她的音乐一起跳舞。我们可以一起做任何事。阿曼德,我们可以一起狩猎了。”他跳到我身边,弯下膝盖,好像打算兴奋地跳一下给我看,然而他只是长叹一声,伸出胳膊抱住了我,“啊,可怜的阿曼德,你一直都错了,还有那么多错误的梦想。阿曼德,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爱你,”我在瑟贝尔耳边微弱地说。我又说了一遍。这时心里的抗拒已经消失,我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用狂热的手指抚摸她丝绸般的洁白皮肤与亮丽动人的璀璨长发。
我紧抱着她低声说,“不要发抖,我爱你,我爱你。”
我用左手把本吉拉到身边,“还有你,小流氓,你快把经过告诉我,让我抱着你,让我抱着你罢。”
我浑身颤栗,发抖的人其实是我。他们再一次全心全意地温柔地簇拥着我,想要温暖我。
最后我抚摸,亲吻了他们两个,这才离开他们的怀抱,筋疲力尽地倒在一张古旧的天鹅绒座椅上。
我的头在疼痛,泪水再一次涌了上来,但是为了他们的缘故,我只得竭尽全力把眼泪吞咽回去。我别无选择。
瑟贝尔回到钢琴边上,再一次弹起了奏鸣曲。她以美丽的女高音低声哼唱着曲调,本吉也随之起舞,绕着圈子雀跃欢腾,赤足重重地踏在地上,和着瑟贝尔的节拍。
我向前倾去,以手支颐,希望自己的头发能够垂落下来遮住眼睛,但是尽管它们那么浓密,却还是做不到这一点。
我感觉到有一只手放在肩头,这让我全身僵硬,但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否则一定会再次哭起来,并且用尽全力大声咒骂的。我只有沉默。
“我并不指望你能理解。”他低声说。
我坐直身子。他就在我身边,坐在椅子扶手上俯视着我。
我做出快乐的表情,平和地笑着,声音如天鹅绒一般平静,人们一定会以为我要对他说的定然是充满爱意的语言。
“你怎能这样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难道就这么恨我吗?不要说谎,别对我说些我永远也不会相信的蠢话。看在潘多拉或者他们的份上,不要对我说谎。我会照顾他们并且永远爱他们的。但是不要说谎。你这样做是为了报复,对不对,主人,你这样做是因为恨我吗?”
“怎么可能呢?”他用同样充满爱意的口吻说道,但是他的声音仿佛完全是出自赤诚与真心,他的面孔上全是求恳之色。“这是为了爱啊。这样做是因为我爱你啊。我这样做是为了弥补我对你所作的一切错事,为了你曾忍受的一切孤独,以及这个世界在你年轻单纯,不知反抗的时候对你所施加的一切恐怖与伤害,以及之后你与世界进行的全心的斗争。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啊。”
“啊,你说谎,就算不是骗我也是在骗自己,”我说,“你这样做是出于敌意,你已经表现出来了。你这样做是因为敌意。因为我不是你期待中的那个雏儿。我没有在桑提诺一伙面前做个聪明出色的反抗者,经历了漫长的世纪,我还是让你一再失望,因为我一看到那面圣纱就走入了阳光。所以你才这样做。你是因为报复,痛苦和失望才这样做的。最恐怖的是你心里都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当我在圣纱上看到他的面容时,我的心就炸裂了,这让你无法忍受;这个你从威尼斯的妓院里救起的孩子,这个你用自己的鲜血哺育的孩子,这个你亲手用无数书籍教诲的孩子竟然在圣纱上看到了他的面容,并且向他求诉,这让你无法忍受。”
“不,这远不是让我心痛的实情。”他摇头,苍白而欲哭无泪,他的面孔是一幅完美的悲哀的画面,仿佛由他自己亲笔绘成。“我这样做是因为他们爱你,比任何人都爱,而且他们是自由的,在他们那慷慨的心中,并不畏惧你和你的真面目。我这样做是因为他们两个有着和你一样的灵魂,执著于本原且坚忍不拔。我这样做是因为疯狂并没有击败她,贫穷与无知也不能将他摧垮。我这样做是因为你选择了他们,你们在一起非常完美,而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把他们变成我们的同类,而他们会因此而恨你,恨你,就像你曾经憎恨我那样。这会使你在疏离中失去他们,之后死亡就将降临。
“他们现在是你的了。任何事情也不能把你们分开。他们身体里流着我古老而强大的血,这会使他们强大到足以成为你的伴侣,而不是像路易那样,只能成为灵魂苍白孱弱的影子。
“你们之间没有主人与雏儿之间的障碍隔阂,你可以了解他们心灵之中的秘密,而他们也是如此。”
我真希望自己能够相信他啊。
我非常希望自己能够相信他,于是站起身来离开了他,向着我的本杰明做出了一个最温柔的微笑,并且匆匆亲吻了她丝绸般的面颊。我来到花园,独自矗立在一双高大的橡树之下。
它们庞大的根系从土壤之中隆起,形成泡沫形状的巨大黑色穹拱。我把脚放在上面,把头靠在树干上。
垂下的树枝如帷幕般遮挡着我,正如我刚才希望自己的头发能够遮蔽自己一样。在这片阴翳之中,我有一种安全感。此刻我心里非常宁静,但是我的心已经碎了,我的头脑混乱,此时我只能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里面辉煌的灯火,在那里,我那两个苍白的吸血鬼天使复又开始为我而伤心哭泣。
玛瑞斯在远远的一扇角门边矗立了很久。他没有看我。我把视线转向潘多拉,她把自己蜷缩在另一张古老的天鹅绒长椅里面,仿佛在抵御某种激烈的痛苦——可能只是因为我们的争吵罢。
最后玛瑞斯向我走来,我想这对于他来说颇需要一番意志力。他看上去突然显得有一些愤怒,甚至有一些骄傲。
我才不理会他呢。
他站在我面前,一言不发,仿佛是特来面对我将要说出的任何话语。
“你为何不让他们拥有自己的生命!”我说。“你,不管你对于我和我的罪行有何感受,为什么你不让他们保有自己天赋的本质。你为什么要横加干涉呢。”
他没有回答,但是我并不体谅,而是继续开言,但是把声音缓和了下来,只是为了不吓到他们。
“在我那些最黑暗的岁月里,”我说,“你的话语一直支持着我。啊,我不是指那些我被束缚在那些歪曲的教条与病态的幻觉的岁月。我是指在那之后,我从地下室里走出来,面对莱斯特的挑战的时候,我曾经读过莱斯特对你的描写,也看到了你对于我的看法。是你,主人,是你在我降生的时刻与地点,以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为那个小小的我打开周围无限光明的世界。”
我几乎不能自持,只得屏住气息倾听她的音乐,分辨它的美好,哀伤,富于表现力与一种全新的神秘,我几乎又要哭起来了。但我不能哭泣。我想我还有很多话要说。
“主人,是你说过,世界正在进步,古老的对迷信与暴力的信仰行将死去。是你说过,在我们的年代,邪恶终将无处容身。记得吗,主人,你曾经告诉过莱斯特,没有任何信条与法典可以证明我们的存在是正当的,因为人们已经认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邪恶。真正的邪恶是饥饿,是欲望,愚昧,战争和寒冷。你说过这些话,主人,以一种远比我高贵而充分的姿态。但在这一伟大的,理性的基础上,你力图证明,我们尽管极坏,却还是可以寻求人类世界中崇高的圣洁与珍贵的荣誉。是你热情讴歌人类的灵魂,你说它们是在最深沉的情感中生长,你说人类终将有一天不再迷恋战争的魔力,而是转而认识到更高贵更精美的事物,那些本来只为高高在上的富有者所拥有的东西终将为全人类所有。是你说过,经历了黑暗世纪血腥信仰的洗礼,全新的启蒙,理性,道德与真正的同情已经再度归来,把光辉与真切的温暖遍布四方。”
“别说了,阿曼德,别再说下去了,”他温和但却非常严厉地说。“我记得这些话,我都记得。但是我已经不再相信这样的事情。”
我感到惊异。这否认中有种可敬畏的简朴让我感到晕眩。它超出我的整个想象之外,但我知道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是的,我曾经一度相信过它。但是你知道,这个结论并不是如我对你所言,是建立在理性与对人类观察的基础之上。不,从来就不是。我已经开始发觉这一点,当我最终认识到这只不过是一种盲目,绝望而毫无理性的偏见之时,我突然觉得彻底崩溃了。”
“阿曼德,之前我之所以说那些话只是因为我必须相信它们是真实的。它们不过是自圆其说的信条,关于理性,无神论与逻辑的信条。那只不过是一个聪明世故的古罗马参议员以盲目的心情去观察身周令人作呕的现实世界时强迫自己去信仰的信条,因为如果他竟然承认自己在他的兄弟与姐妹身上所观察到的悲惨的现实,他定会走向疯狂。”
他深吸一口气,把身子背对着那灯火辉煌的房间,仿佛不想让自己的雏儿们听到他这番激动的言辞,而我也正希望如此。他继续说下去,
“我熟知历史,当人们俯首圣经之时我却在研究历史。我一度满足于发掘出所有书本中与人们口述心传的故事,通过诱人而幽微的线索破解所有文化的秘密,我开掘地面,阅读书写在石头,纸草与瓦片上的文字。
“但我的乐观主义是大错特错了,我其实很无知,和那些我曾经指责过的人们一样无知。我拒绝看到周围最恐怖的事实,在这个比之以往任何时代都要理性的世纪里,一切反而变得越来越糟。
“追溯过往罢,孩子,如果你愿意。如果你对此有所怀疑。想想那金子铺成的基辅,蒙古人曾经焚毁她的大教堂,像劫掠牛羊一般掠夺她的人民,二百年后,你对她的的了解就只能在几首残存的民歌中得到。看看欧洲的编年史罢,看看随处可见的战争,在巴勒斯坦,在法国与德国的森林,在英格兰肥沃的原野,是的,有福的英格兰,以及亚洲的每一个角落。
“啊,我为何如此长久地欺骗了自己?我难道没有亲见那俄罗斯的草原,那些被焚毁的城市。整个欧洲都有可能沦陷于成吉思汗之手。想想看,骄傲的亨利国王建造的伟大的天主堂几乎也有可能毁于一旦。
“想想看,玛雅人的书籍就这样在西班牙传教士燃起的火焰中付之一炬。印加,阿兹特克,奥尔梅克——这些地方的人民都遭到灭绝,几乎被湮没在历史之中。
“全部都是恐怖,恐怖连着恐怖,永远都是恐怖。我再也不能伪装下去。当我亲睹成百万人因为一个奥地利疯人的异想天开而在狂迷中死去;当我亲睹非洲的整个部落被屠杀殆尽,漂流的尸体堵塞了河水;当我亲睹整个国家本应丰衣足食的儿童饥饿致死……我就再也不能相信自己之前所说的那些陈词滥调了。
“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件具体的事情粉碎了我的自我欺骗。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桩恐怖最终掀去了我谎言的面具。是乌克兰成百万在独裁者监禁下饿死的人们吗;是那上千名在蓝天草原下死于核泄漏的人们吗——而那曾使他们忍饥挨饿的政府并没有保护他们;或是因为那些尼泊尔的寺院——那沉思与庄严的清静之地已经在那里矗立了数千年,它们比我的历史与我的全部哲学还要古老——而它们竟然在一群贪婪的军国主义者手中毁于一旦,这些残酷的人们没有怜悯那些身穿藏红色长袍的僧侣,而是焚毁了无数珍贵的书籍;他们甚至熔铸了那些最古老的大钟,现在它们再也不能召集那些温和善良的祈祷者们了……而这些都只不过是发生在最近二十年之间的事情,就发生在西方国家的人们随着唱片里的音乐起舞,大口喝酒,以随意的口吻为那位遥远的达赖喇嘛的命运而悲伤,之后又把电视频道换过去的时候。”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或者所有国家的人民都是如此——中国人,日本人,柬埔寨人,希伯来人,乌克兰人,波兰人,俄罗斯人,库尔德人,啊,上帝,祈祷永无休止。我不再有信仰,我不再乐观,我不再坚信理性与道德指示的道路。这样的我如何能够指责你站在教堂的台阶上,伸出双手去拥抱你那全知全善的上帝?”
“我一无所知,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但却永远也不能完全理解自己所知的一切。但是这一次你所教给我的超过我之前所知的一切——爱是必不可少的,如同鲜花与树木需要雨露,如同饥饿的孩子需要食物,如同我们这些饥渴的食肉兽需要鲜血一般。我们需要爱,爱能够使我们忘记并宽恕所有的野蛮,除了爱,或许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做到这一点。”
“所以我把他们带出了这个充斥了败坏与绝望人类的,了不起的充满希望的现代世界。并赐予他们我所拥有的唯一力量,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我给了他们时间,有了这时间,他们或许就能够找到短暂的人类生命之中无法探寻的答案。
“这就是全部。我知道你会哭泣,我知道你会痛苦,但我知道这之后你就能拥有他们并且爱他们,我知道你极度需要他们。所以你……加入了毒蛇,狮子与豺狼的行列,并且远比那些怪物般的恶人们高尚,可以肆无忌惮地以遍布这个世界的邪恶之人为食。”
我们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我思考了很久,没有轻率开言。
瑟贝尔停止了弹奏,我知道她关心我,她需要我。我能感觉到,我能够感觉到她那吸血鬼灵魂中强烈的信任感。我得马上赶到她身边去。
但我抓紧最后的时间说了这样的话:
“你应当信任他们,主人,你应当给他们机会。不管你对这个世界看法如何,你应当给他们时间去应对。这毕竟是他们的世界与他们的时间。”
他摇着头,仿佛对我非常失望,他又有些筋疲力尽,仿佛已经解决了长期困扰在他头脑之中的问题,或许在我昨夜出现之前,他就已经在思索这些了。
“阿曼德,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他极其庄严地说,“我身上所有的魔力与神性都永远与人类密切相关。”
“你应当给他们时间。我的爱不能决定他们的生死,也不能把他们带入我们这个奇异而无法言明的世界。在你心目中,人类或许比我们还更糟糕,但你可以保留你的意见。你应当让他们顺其自然。”
我说完了。
这时,大卫也来了。他已经誊写好了我昨天叙述的副本,但是他所关心的并不是这件事。他慢慢地靠近我们,告诉我们他的出现是为了让我们平静下来。我们也照办了。
我迎向他,几乎无法自持,“你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吗,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吗?”
“不,我不知道。”他认真地说。 “谢谢你。”我说。
“你的年轻人们需要你,”大卫说,“虽然玛瑞斯缔造了他们,但他们完全是属于你的。”
“我知道,”我说,“我这就去,我会做我注定要做的。”
玛瑞斯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肩膀。我突然感觉到他真的已经面临丧失自制的边缘。
他开了口,声音颤抖而充满情感。
他憎恨自己内心的风暴,他已经被我的悲哀所压倒。我很清楚,但这并不能带给我任何满足感。
“你现在轻蔑我,或许你是对的。我知道你会哭泣,但这是一种深沉的哭泣,我错看了你。我没有发现你身上的某些东西,或许我从未发现过它。”
“那又是什么呢,主人?”我以一种嘲讽的戏剧性口吻说。
“你无私地爱着他们,”他低语,“甚至爱他们所有奇怪的错误与野蛮的邪恶,你不会因为这些与他们计较。你对他们的爱或许比……比我对你曾经有过的爱更加可敬。”
他看上去真是有趣。
我只能微微颔首。我不能确定他说的是否正确。我对他们的需要还从未经受考验,但我并不想这样告诉他。
“阿曼德,”他说,“你知道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好的,我可能会,”我说,“他们喜欢这里,而我已经疲倦了。非常感谢你。”
“但是还有一件事,”他继续说道,“我全心全意地渴求着它。”
“是什么,主人?”我说。
我很高兴大卫就站在一边,因为这样可以使我不至于哭出来。
“我真诚地想要知道答案,我谦卑地请问你,”玛瑞斯说,“当你看到那面圣纱时,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啊,我不是想问那究竟是不是基督或者上帝,那是否真的是一个奇迹。我想知道的是,那上面有一张浸透鲜血的面孔,他所创立的那个信仰为这个世界所带来的战争与暴行比世界上任何一种信仰都要多。请别生我的气,请你向我解释。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是否是你曾经绘下的圣像那壮丽的残骸?或者是某种浸透在爱而非鲜血之中的事物?告诉我,如果那是爱而不是鲜血,我非常诚恳地想要知道。”
“你问了那古老而简单的问题,”我说,“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确实对此一无所知。你疑惑既然这个世界是如你所述,既然我也了解福音书不过是假托他的名字所做,他还究竟怎样能成为我的主。你疑惑我怎能相信这些你所不信的事情,是不是?”
他点头。“是的,我疑惑。因为我了解你。我知道信仰其实是你所并不具备的东西。”
我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明白他是对的。
我笑了,突然感觉到一种悲剧般震颤的幸福。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告诉你我的答案。我看到了基督,一种浸透在鲜血之中的光亮,一种人格的力量,一个人,一种我感觉自己能够了解的存在。他不是全能的天主,也非整个世界的造物者,他不是那个能够赎回我灵魂深处铭刻着的原罪的救世主。他不是神圣的三位一体中的圣子,亦不是在圣山上侃侃而谈的神学家。对于我来说,他并不意味着以上这些——对于其他人可能是这样,但对于我来说却并非如此。”
“那么他到底是谁呢,阿曼德?”大卫问,“我听过了你的故事,里面充满了奇迹和苦难,但我仍然不得而知,当你说到‘主’这个字眼的时候,你认为它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含义呢?”
“主,”我重复着这个字。“它的意义和你所想的并不一样。当我说出这个字眼的时候,我的心里有着无比的亲切与温暖的感觉。这是一个秘密而神圣的名字。主。”我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他既是主,是的,但这只是因为他是某种象征,比任何国王与主君的律令都远为可亲可敬,意味深长。”
我再一次迟疑,想要找到最适合的词句来表达我如此诚挚的思想。
“他是……我的兄弟。”我说,“是的,就是这样,它是我的兄弟,以及一切兄弟的象征,所以他才是主,所以他的核心是最纯朴的爱。你们可以嘲笑他,你们可以蔑视我的话语。但你们不知道他的深刻与复杂。或者这更容易被感受,而非被亲眼目睹。他是另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或者同我们,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的人。这就是他的一切!我们都是父母的儿女,而他亦曾是母亲哺育的赤子。不论他是否是上帝,他首先是一个人,他会痛苦,他在为自己心目中纯洁而普世的善而努力。这意味着他的鲜血也许就是我的鲜血。是的,一定是这样。或许这正是他在像我这样的思考者心目中最高贵之处。你说我没有信仰。是这样的。我的信仰不是和我同样的人制定或编造出来的名称,传说或神系。他并不创立等级和神系。他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我从最单纯的理由中看到他的高贵。他是由肉体与鲜血构成的凡人之躯!而那肉体与鲜血可以成为喂养整个世界的面包与醇酒。你们无法理解,你们不能。你们的知识领域中充斥了如此之多关于他的谎言。而在我听到这样的谎言之前,我曾经目睹他的真容。当幼时的我注视房间里的圣像的时候;当我还不知道他所有的名称之前就已经开始描绘他的面容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了他。我无法把他从自己的头脑中驱赶出去,我永远不会,也永远不愿。”
我没有更多话要说了。
他们非常惊异,但是并没有完全接受我的话,或许他们是在以完全错误的方式思考我的话吧,我不能完全了解。不过他们的感受无关紧要。事实上,他们这样问我,而我也这样努力地告诉他们我的真实想法,这种感觉并不好。我在心底看到了那古老的圣像,我的母亲曾经在风雪中交给我的圣像。主的化身。我想这是无法用他们的逻辑来解释清楚的。或许我生命中真正的恐怖在于,不管我做了什么,去向何方,我自己总是能够理解的。主的化身。一种浸透在鲜血之中的光亮。
我想离开他们,孤身一人。
瑟贝尔在等待,这可是更为重要的大事,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我和瑟贝尔与本吉倾谈了好几个小时,后来潘多拉也加入进来,她掩饰着烦乱的心绪,和我们快乐地随意交谈。后来玛瑞斯和大卫也过来了。
我们围坐在星光下的草坪上。在那两个年轻孩子的面前,我竭力表现得坚强,和他们谈起一些美好的事物——我们今后将要漫游的地方,以及玛瑞斯和潘多拉曾经目睹过的奇观。有时我们也亲切地讨论起一些琐事。
凌晨到来之前的两个小时我们才散开,瑟贝尔坐在花园深处,深切地凝视着一朵朵盛开的花儿。本吉则发现了他可以以非常之快的超自然速度阅读书籍,于是一头扑向图书馆,这真是非常感人。
大卫坐在玛瑞斯的桌前订正我口述的手稿之中的拼写错误与缩写,这可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因为当时他纪录得非常快。
玛瑞斯和我仍然并肩坐在橡树下。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或许也同样倾听着长夜流逝的声音。
我希望瑟贝尔继续弹奏。在此之前,她从未有如此之长的时间停止演奏,现在我真想再次听到她弹起那首奏鸣曲啊。
是玛瑞斯率先听到了那异常的响动,全身顿时因为警戒而僵硬起来,之后又松弛下来,靠在我身边。
“怎么了?”我问。
“只是一点小小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不能分辨,”他说着,把肩膀靠回我的肩头。
与此同时,我看到大卫从桌前抬起头来,潘多拉缓慢而警惕地走向门口。
我也听到了那个声音,瑟贝尔也听到了,她向花园门口望去。就连本吉也注意到了,他放下读了一半的书本,严肃地望着大门,一本正经地准备应付这个全新的情况。
生平第一次,我想自己的双眼是欺骗了自己,但我很快就认出了那个出现在花园门口的身影,他用僵硬的手臂,沉静而笨拙地打开大门,走进来之后又将它在身后关闭。
他一跛一拐地向我们走来,仿佛只是因为行走本身而筋疲力尽。他走向我们面前,站在房间里的灯火投射在草坪上的光亮里。
我非常震惊,没有人知道他意欲何为,没有人移动一下。
那正是莱斯特,他和躺在礼拜堂的地板上的时候一样蓬头垢面,肮脏不堪。没有任何思想从他的心底传达出来,至少我无法感觉到。他的双眼看上去非常茫然,充满了疲惫的讶异。他站在我们面前,凝视着我们,我站立起来,头脑里疑团混乱,上前去拥抱他,他靠近我,在我耳边低语。
他的声音犹疑而微弱,那是因为很久没有说话的缘故,他非常温柔地开口,气息轻触着我的肌肤。
“瑟贝尔。”他说。
“是的,莱斯特,告诉我,你觉得她怎么样。”我充满爱意地紧握他的双手。
“瑟贝尔,”他重复道。“你觉得如果你要求她,她能否为我弹奏那首奏鸣曲,那首《热情》?”
我后退一步,凝视着他茫然的蓝色眼睛。
“啊,当然,”我说,我心中充溢着情感,兴奋得几乎无法呼吸,“莱斯特,我保证她一定会。瑟贝尔!”
她转过身来,惊喜地凝视着他缓慢地走过草坪,走进房间。潘多拉迎向他。我们在一片崇敬的静默之中望着他坐在钢琴旁边,背对着钢琴的右前方,蜷起膝盖,虚弱地把头靠在双臂上,阖上了眼睛。
“瑟贝尔,”我说,“如果你愿意,你可否为他再次弹奏,弹奏那首《热情》?”
她自然欣然从命。 全书完

翻译:星云
我并没有死,无论如何都没有死。我一醒来就听到她的钢琴声,但是她和钢琴都在遥远的地方。在刚刚醒来的黄昏时分,疼痛特别剧烈,我倾听着,寻觅她的钢琴声,克制自己不至于因为无法抑制的痛楚而疯狂地叫喊起来。
我被深埋入积雪之中,无法移动也无法视物。只能通过意志来看东西。我别无所求,唯愿一死。我只是倾听她弹奏着热情奏鸣曲,有时在幻梦中应和着她轻轻哼唱。
在第一个夜晚和第二个夜晚,只要她一弹起琴来,我就全心倾听着她,她有时候也会停止数个小时,可能是睡觉了,我不知道。之后她就会重新开始一遍遍地弹奏。
我听着她弹奏第三乐章,直到能够在心中默诵,她也一定是这样吧。我了解她弹奏时的种种变化,我知道她的演绎方式独一无二,无出其右。
我听见本杰明在召唤我,他那清脆的小小声音,有一点纽约口音,异常迅速地说道,“天使啊,你还没有处理完后事,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天使啊,回来吧,天使啊,我会给你雪茄作为报答的,我有很多上好的雪茄。回来吧,天使,我只不过是开玩笑的,我知道只要你愿意,你有的是雪茄。但这确实非常麻烦啊,你把这具死尸扔在这里了,天使啊,回来吧。”
我连续几个小时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对其他的响动充耳不闻。我的心志还很虚弱,不能透过他们的眼睛读出他们的心思。不,那种力量已经离我而去了。
我静静地躺在那里,知道自己全身都被阳光烧伤了,整个身体仿佛都被掏空了,意志和心灵也已经死去,只有对他们的爱还留存着。这很简单,是不是,在最黑暗的悲惨之中,爱上两个陌生人,一个疯女孩和一个淘气的城里男孩。好极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这五百年的痛苦历史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有的时候只有这座城市在同我谈心,这笑语喧哗的纽约城,车水马龙永远如川流不息,尽管被埋葬在深深的大雪之下,我依然能够听到人声鼎沸,层层迭起,人类的生命在我上面的城市里一刻不停地涌动,在堪称当代奇观的高楼大厦里面生生不息。
我能够感知到那些事物,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分辨它们。覆盖在我身上的雪愈来愈厚,愈来愈硬,我真不明白这样的冰雪怎么竟然能使我避开阳光的照射。
是的,我想我必须一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想起莱斯特拿着的面纱,我想起他的面孔。但是我心中的热忱已经不再,希望亦舍我而去。
我想我会死的。日复一日,我早晚会死的。 但是我没有。
在这城市的底层,我还听到同类们的声音。我其实并没有刻意去倾听他们,所以我听到的也并不是他们的思想,而是他们的声音。莱斯特和大卫在那里,他们以为我死了,并且为我深感哀悼。但是更大的恐惧折磨着莱斯特——朵拉把圣纱公诸于世,整座城市现在挤满了善男信女。教堂里挤满了人,场面简直要失控了。
其他不朽者们也来了,有时是那些年轻力弱者,有时候那些最古老,最恐怖的吸血鬼也赶来这里,想要亲睹这个奇迹。他们在夜晚时分潜入教堂,混在凡人信徒之中,用疯狂的眼睛凝望那面圣纱。
有时他们也说起那可怜的阿曼德,勇敢的阿曼德,或者什么圣阿曼德,就在这座教堂门口,他把自己奉献给了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从而永垂不朽!
有时候他们也会做和我同样的事情。在太阳升起的时刻,我能够听到他们做着最后绝望的祈祷,等待那致命的阳光。他们比我更恐惧吗?他们也想在上帝的怀抱中安憩吗?他们是否也会在和我一样的痛苦中大声叫喊,是否也会经历那种难以忍受而又无法摆脱的烧灼,他们是否也会像我一样迷失,残骸散碎在街头小巷或是遥远的屋顶。不,无论他们的命运如何,他们只是来了又去。
整件事情是多么苍白,多么遥远啊。我为莱斯特感到悲伤——他竟然费心为我流泪,而我还在这里等死。我迟早会死的。当我跃向太阳那一刻究竟看到了什么并不重要。我就要死了。就是这样。
我听见电波的声音划破落雪的夜空,讲述着那桩奇迹,基督的面孔浮现在一块亚麻纱布上,它能够治愈疾病,把其他布匹放在上面,就能复印出同样的痕迹。之后又是牧师与怀疑者们展开的辩论,实在是吵得要命。
我的意识一片虚无,我痛苦,我全身烧灼,甚至无法睁开眼睛,因为我一睁眼,睫毛就把眼球刺得疼痛难忍。在黑暗中,我只等待着她。
或早或晚,她那美妙的音乐总会响起。每一次都有着某种全新的,令人惊异的变奏。每当音乐响起,我就什么也不在乎了。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前景如何,也不介意莱斯特和大卫会怎样。
大约是到了第七个晚上,我的感官方才完全恢复,才能够理解自己下堕的可怕处境。
莱斯特走了,大卫也走了。教堂关闭了,我听到凡人们低低议论着说,圣纱已经被带走了。
我可以听见整个城市里所有人的心声,一片令人无法忍耐的嘈杂。我把它们拒斥在自己的听觉之外,不希望自己的心念被任何流浪至此的不朽者得知。如果碰巧有某个陌生的不朽者来把我救出来,那可真让我受不了。一想到自己将要看到他们的面孔,听到他们提出问题,对我进行关怀或者报以无情的冷漠,我就觉得受不了。我宁愿把自己隐藏起来,蜷缩在自己破碎烧焦的肉体里面,也不能被他们发现。但是我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周围还有人类的声音,同声议论着奇迹,救赎,以及来自基督的爱。
另外,我还得好好想想自己目前的困境,以及造成这样处境的原因。
我正躺在一个屋顶上。自从落下来以后就一直躺在那里,但并未如我所愿,暴露在天空与日光之下。相反,我的身体落在房顶的一块金属护板后面,正好在一块破损生锈的悬梁下面,它的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积雪。
我是怎么落到这里来的?我不知道。
凭着我自己的意志,以及早晨的阳光在我的血液里引发的初次爆炸,我曾经向上飞升,达到了我所能升腾的极限。几个世纪以来,我已经知道应当如何高高升起,但从来没有试图挑战自己的极限。但是这一次,在赴死的热情驱使之下,我用上了全部力量奔赴苍穹。我一定是从最高的地方落下来的。
我身下是一所废弃的危楼,空无一人,自然也没有任何灯光与温暖。
没有任何声音从空旷的金属楼梯和破旧失修的房间里传出来。只有寒风时常吹过的声音,宛如一架巨大风琴的呼啸,当瑟贝尔没有弹琴的时候,我时常倾听这个声音,以此拒斥身下遥遥传来的,城市的嘈杂喧嚣。
有时候也会有人来到房间的底层,这会引起我某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渴望。或者会有什么愚蠢的人来到房顶上,让我抓住他,吸他的血,这样我就有力气爬出遮挡我的悬梁下面,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之下。躺在这里,阳光照不到我身上。只有一束惨白的光线勉强透过积雪照耀在我的身体上,把我灼伤,然而一到夜晚,这新的伤口又渐渐痊愈。
但是从没有人来到这里。
死亡将会是非常,非常缓慢的。可能要等到天气转暖,冰雪消融的时候。
尽管每一个早晨都在渴望着死亡,我也接受了现实。日复一日,我总会醒来,身上的灼伤有增无减,但却一如既往,更深地被掩埋在暴风雪之中,从上百座高楼的无数闪亮的窗口,竟没有人能够看到我,独自深埋在这废弃的屋顶。
有时四下里一片死寂,瑟贝尔沉沉睡去,本吉也不再向我祈祷,或者站在窗边同我说话,这是我最痛苦的时刻。那些时候,我总会想起当我下堕的时候发生的那些光怪陆离的事情,因为我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忆起,我的思绪倦怠而支离破碎。
那些事情是如此的历历在目,栩栩如生——圣索非亚大教堂,还有我亲手掰碎的面包。我了解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事情,但是很多东西我已经不能回忆起来,而且也无法形诸言辞,即便现在,当我试图重新体验当时的感受,把我的故事叙述出来的时候也不行。
多么真实,简直触手可及。我足下曾经踩着祭坛上的地毯,我曾经亲眼目睹美酒的流淌,那只鸟儿就在我面前破壳而出,飞向天空,那蛋壳碎裂的声音犹自萦绕在我的耳畔。我的母亲曾经对我说过话,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但我实在不愿再去想这些事情了。我不愿再想了。我的热情渐渐疲弱,终于舍我而去,正如那些与主人共度的威尼斯的夜晚,正如和路易携手同游的岁月,正如夜之岛上醉生梦死的时光,正如同黑暗之子们在一起度过的漫长而可耻的数个世纪——那时我真是一个傻瓜,纯纯粹粹的傻瓜。
我还想起圣纱,我想起天堂,我想起我曾矗立在祭坛上,亲手主持奇迹般的圣体之礼。是的,我可以想起这一切。但是整件事情实在太过可怖,而我还没有死,既没有什么蒙那克来请求我做他的帮手,也没有基督从上帝无尽的圣光中向我伸出双臂。
还是想念瑟贝尔更能令我感到安慰,我想起她的房间铺满色彩明媚的鲜红与蔚蓝的土耳其地毯,悬挂着褪色陈旧的油画,这一切在我心中如同基辅的圣索非亚大教堂一般栩栩如生。她转过白皙的椭圆脸庞,凝视着我,蕴泪的灵动双眸突然绽放出熠熠的光亮。
终于有一个夜晚,我的眼睛能够张开了,眼皮可以不再挡住眼球。于是我看到了覆盖在我身上的厚厚的白色冰雪,我知道自己已经痊愈。
我试着弯曲胳膊,发现自己竟然能够轻轻举起双臂,覆盖在身上的冰微微颤动,发出龟裂的声音。
太阳不能照耀到我,或者说不足以摧毁我身体里面超自然血液的强大力量。啊,上帝,想想看,五百年的时间里,我在不断变强,况且我本来就是吸了玛瑞斯强大的血液而诞生,那深不可测的怪物,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力量。
有片刻时间,我的愤怒与绝望无可解脱。身体上的剧痛亦到达了顶点。
然而瑟贝尔开始了演奏,她又弹起了热情奏鸣曲,于是一切对于我来说显得无关紧要了。
只要她的音乐不停止,那么一切都无关紧要。夜晚开始变暖,冰雪开始微微消融。附近似乎没有其他不朽者出现。我知道圣纱已被带到罗马的梵蒂冈教庭。现在那些不朽者们应该没有理由再到这里来了吧?
可怜的朵拉。晚间新闻里说她的荣耀被从她身边夺走,罗马方面要求检查那面圣纱。她所说的那个奇怪的金发天使的故事沦为街头巷议,她本人也已经不在此地。
在那热血沸腾的瞬间,我的心跳随着瑟贝尔的音乐而加快。在难忍的头痛中,我施放了心灵感应术,这种感应仿佛是伸长的舌,是我肢体的一部分,让它看穿那两个凡人所居住的屋子,直视入本杰明的双眼。
透过一片美丽的金色薄雾,我看到了他们。我看到那挂满油画的墙壁,看到了我那位美丽的女子,身穿着蓬松的白色长袍和旧拖鞋,手指在钢琴上辛勤地弹奏出流畅华美的音乐。而本杰明呢,这小小的人儿正忧心忡忡,蹙着眉头,嘴里叼着一支黑色雪茄,赤着双脚来回踱步,摇头晃脑地喃喃自语。
“天使啊,请你快点回来吧。”
我笑了,牵动了面颊上的肌肉,感觉疼痛有如刀割。我关闭了心灵感应,任凭自己在渐强的钢琴声中入睡。当然,本杰明也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他的心志不受西方常识的束缚,隐约感觉到了我的窥探,这就够了。
然后我感到了另一幅景象,异常尖锐,非同寻常,令人无法弃置不顾。我仰头敲碎冰面,勉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远处灯火闪亮的高楼。
有些不死者来到这座城市了,他们在想念着我。他们离我很远,离那座关闭的大教堂还隔着几个街区。事实上,隔着遥远的空间,我立刻就感觉到来者是两个力量强大的吸血鬼,我认识他们,他们知道了我的死亡,并且为此深深哀悼,于是在第一时间赶到这里。
窥看他们是很危险的事。电光火石之间,本杰明或许只会有微弱的感应,而他们却可能会发现我。但是我觉得整座城市除了他们并没有别的吸血者,我想知道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谨小慎微,躲躲藏藏。
又过了一个小时,瑟贝尔不再弹奏,而那两个强大的吸血鬼还在忙碌,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我把超自然视线迫近他们,发现自己可以透过其中一人的眼睛看到另一人,但这个办法在另一个人那里就行不通了。
原因很简单,我定睛细看,发现我能够看穿的正是桑提诺的眼睛,我那罗马集会的旧主,桑提诺。而另一个人则是玛瑞斯,我的缔造者,所以我永远无法看穿他的心灵。
他们在一座巨大的官邸之中悉心打扮,两个人都穿着时下绅士的打扮——藏蓝西装,白色翻领,丝绸薄领带,并且各自理了时尚的发型。但是他们潜入一座建筑,控制了所有企图打搅他们的凡人,但那建筑却不是一座公司,而是和医疗有关。我一下就猜出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他们漫步在这座城市的太平间里。他们在沉重的公文箱里堆满资料,还迅速地从太平间里把那些学着我的样子走入阳光的吸血鬼们的残骸从冰柜里拖出来。
当然,他们是在清点我们族类暴露在世上的遗迹,并把它们收回去。他们是在收集遗物。他们抽出太平间里棺材般的大抽斗,倾倒不锈钢托盘,把尸体的残渣放在闪亮的塑料袋里。骨头,灰烬,牙齿,啊,是的,还有牙齿。他们把这些统统倒进小塑料袋里。还从档案柜上的一连串小格子抽屉里取出包裹塑料的遗物和残留物的样本。
我的心跳加快了。我在冰屑中挣扎,它们刺痛了我。啊,平静点,让我看看。那不是我的蕾丝,我的蕾丝吗?厚厚的威尼斯玫瑰点纱,边缘被烧焦了,还有一些酒红色的天鹅绒残片!是的,他们把我这些可怜的衣服放进档案柜抽屉,现在又落入了这两个吸血鬼的口袋。
玛瑞斯停顿下来,我则把头颅和意志都转向一旁。不要看见我。如果你发现我并且赶到这里来,我向上帝发誓,我要……我要怎样?我现在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我连逃脱的力气也没有。啊,瑟贝尔,为我演奏吧。我一定得逃离这一切。
但我想起他是我的主人,他不能追寻我的行迹,除非是借助他的同伴,桑提诺那微弱模糊得多的感觉。这样一想,我的心就平静多了。
我从最近的记忆之中想念着她的音乐,想象着那些音符,想象出数个世纪以来的一些场景。我想象贝多芬正是为她写下了这曲甜美的杰作——F小调第二十三号奏鸣曲,作品第五十七号。想想吧,想想贝多芬。想想看,尽管我事实上对此一无所知,但我还是能够想象,在某个寒冷的维也纳的夜晚,他用羽毛笔潦草地写下乐章,但自己却无法听见。他生活贫苦,只靠菲薄的薪俸为生。我想着,微微地笑了,尽管这痛苦的笑使我的脸上流下了鲜血——他们给他抬来一架又一架新钢琴,只因为他的弹奏太有力了,太暴戾了,太猛烈了。
而她呢,美丽的瑟贝尔,她定是他美丽的女儿。她那有力的手指亦令人惊怖的力度扣击着琴键,如果他能穿越时空看到她,一定会感到高兴的——在众多狂热崇拜他的弟子与膜拜者之中,居然还有这样一位特别的疯姑娘。
那个夜晚,天气开始转暖。冰雪开始融化。是的,没错。我紧闭双唇,微微抬起右手,这样就可以移动右手的手指了。
但我没有忘记那两个人,那对不相称的伙伴。一个是创造了我的人,另一个则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敌手——玛瑞斯和桑提诺。我还得再看看他们。于是我谨慎地将我微弱而敏感的心灵感应波送出去。有一个刹那,我看到了他们。
他们站在大厦中心的焚尸炉前,把所有精心收集来的证据都投进火焰的血盆大口,火焰翻卷腾跃着吞噬了一切。
多奇怪,他们难道不想用显微镜看看这些残骸吗?其实我们族类中的其他一些人已经这么干过了。但他们为什么偏要看那些已经在地狱般的烈火中被烧焦者们的骨头和牙齿,把它们放在玻璃切片上仔细观赏,为什么不从你自己苍白的肌体中取出样本呢?——你自己的手是可以奇迹般的痊愈的呀,就像我现在完全康复了一样。
我窥视着他们,地下室的墙壁在我眼前如烟雾般缭绕,环绕着他们,他们脑中有意识微弱的波束。我集中全力透视那片薄雾,于是看到了桑提诺,那粉碎了我唯一的青春岁月的人,他的面孔柔和而充满困惑。而我的旧主则面带希冀地凝视着那团火焰。“完事了,”玛瑞斯用他那种宁静而命令式的口吻说,他们彼此用优美的意大利语交谈,“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
“我们可以闯进梵蒂冈,把圣纱偷出来,”桑提诺说,“他们有什么权利要求拥有这样一桩东西。”
我只能看到玛瑞斯外在的反应,他猛地摇头,之后露出了他那彬彬有礼,泰然自若的笑容,“为什么?”他似乎心无城府地问道。
“那圣纱对于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吾友?你觉得它能让他恢复神志吗?原谅我,桑提诺,你还太年轻了。”
他的神志,让他恢复神志。这一定是说莱斯特,不可能是在说别人。我冒着危险搜索桑提诺的心志,读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感到异常恐怖,但还是克制自己继续窥看他们。
莱斯特,我的莱斯特——他可不是他们的莱斯特,是不是?——我的莱斯特经历了这场可怕的传奇故事之后发了疯,咆哮终日,被我们族类中的最年长者羁押起来,以便维持我们生存的平静,让他不能泄漏我们的秘密。他即将被毁灭,只有我们最年长的吸血鬼才能完成这件事,没有人能为他求情。
不,不能这样。我辗转挣扎,感到痛苦的振颤,它们炽红蓝紫,闪耀着橙黄的光辉。自从堕落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些色彩。我的意识恢复了,怎么会这样,莱斯特即将被毁灭!他被囚禁起来,就像数个世纪之前,我被桑提诺关押在罗马的地下墓穴里一样。啊,上帝,这比太阳的烈火还糟,这比让我动了杀机的那个野蛮的兄弟痛打面颊红润的小瑟贝尔,把她从钢琴旁边拖开还糟。
但这时我的偷窥导致了不良的后果。“我们快走吧,”桑提诺说,“我感觉有些不对头,我说不上来,好像有某个人就在我们身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好像有某个和我一样强大的家伙正在数里之外倾听我的足音。”
玛瑞斯看上去友善,好奇而毫无戒心,“今晚纽约是我们的,”他只是说。接着他望着熔炉,面上微微闪过一丝恐惧,“除非是某个执著于生命的魂灵,依然附在他生前穿戴的蕾丝与天鹅绒上。”
我闭上双眼,啊,上帝,让我的意识关闭,让它紧紧关上吧。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穿透我知觉之外柔软的屏障。
“但我从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他说,“我们自己就是某种类似圣餐的奇迹,你说呢?我们保有这命定的身体,从而成为某位神秘神祗的肉体与鲜血。这红色的发丝与烧焦破烂的蕾丝说明什么呢?他业已溘然长逝。”
“我不能理解你,”桑提诺温和地承认,“但如果你认为我从不曾爱过他,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们走吧,”玛瑞斯说,“事情都做完了,所有遗留的痕迹都已经被抹去。但是你要以你那古罗马天主教的灵魂起誓,你不会去偷那面圣纱。此刻上百万双眼睛正牢牢盯着它呢,桑提诺,况且任何事情也没有因此而改变。世界仍是这样的世界,天堂之下,世界的每个角落仍然都有因饥饿而孤独死去的孩子们。”
我不能再冒险了。
我转过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夜色中搜寻,寻找可能看到他们离开那座建筑的凡人,借此得知他们的消息。但是这两个人的撤退异常迅速隐秘,没有人看到他们。
我感觉到他们已经离开。很快,他们的呼吸与脉搏就消失了,仿佛乘风而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让自己逡巡的视线回到他们曾经呆过的那个房间。
四下里一片静寂,只有那些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白色幽灵用咒语魇住的技师与守卫们,他们不得不停止手上可厌的工作,头晕目眩地呆在那里。
一到早晨,人们就会发现这两个窃贼偷走了不少东西。朵拉的奇迹就会遭到致命的中伤,从而在这个现代世界里迅速失去光环。
我感到痛苦;但我的双眼流不出眼泪,只能用嘶哑的声音干嚎。
透过微微闪光的冰面,我看到了自己的手,已经成为奇形怪状的爪子,更像是某种被去皮烧焦的东西,黑色的表面反射着光泽。
之后我想起一件神秘的事情。我是怎样杀掉了我那可怜的爱人的那个歹毒的兄弟的?这难道不是幻觉吗?我向清晓的太阳直直升去,之后又堕落下来,却竟然在那短暂的瞬间里执行了可怖的正义?
但是如果这一切难道没有发生,如果我不曾亲口吸干那可怕的,复仇心重的兄弟,我的瑟贝尔和那小小的贝都因人,难道都只是梦境?啊,不,这难道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夜色深沉,最糟糕的时刻来临了。教堂彩绘的房间里,钟声模糊地响起。车轮吱吱嘎嘎地碾在积雪上。我又抬起自己的手击打冰面,使它们噼啪破裂。我在碎玻璃般的冰渣中苦苦挣扎。
纯净的群星璀璨地闪耀在我头顶。多么可爱啊,这些卫士般的透明星体,把它们金色的璀璨光芒径直倾泻下来,照耀四方,刺穿了冬夜弥散在空气里的的冷寒黑暗。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冲过楼顶这片小小的冰晶峡谷——在这张被忽略的小床上还躺着一个被世界遗忘的魔鬼,他那伟大的灵魂与鬼鬼祟祟的眼睛犹自偷窥着从云端照射下来的勇敢光亮。啊,小小的星啊,我曾经多么仇恨你们,嫉妒你们竟能在那静寂如死的虚空中还能保持顽强的决心,把目标贯彻到底。
但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恨。我的痛苦净化了一切无谓之事。我仰望着空中反射星辉的云朵,在那个静寂美好的瞬间有钻石般的华光,我望着那纯白柔软的氤氲雾霭,在城市上空无边无际地延伸,万家灯火柔和地闪耀着金色的光芒,照在从空中静静飘落的雪花上。
大雪飘洒在我的面孔,触到我伸出的手,薄薄的雪片一落在我身上就融化为水滴。
“这一次太阳即将降临,”我低声说,仿佛有个守护天使已经抱紧了我。“尽管我蜷在这个遮阳的罐头盒子,阳光一定会穿透被我击碎的顶棚,把我的灵魂带到更加痛苦的深渊。”
一个声音抗议般地叫了起来,仿佛在祈求这一切不要发生。我想,这当然是我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了,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呢?一想到还要再一次忍受那我曾自愿承受德阳光烧灼的难言痛苦,我简直都快发疯了。
但那不是我的声音。那只是本杰明在祈祷,我用意识的眼睛看到他跪在房间里,而她则卧在柔软凌乱的床褥间沉睡,宛如一只成熟多汁的蜜桃。“啊,天使,恶魔,帮助我们吧,恶魔,你曾经来过一次,那就再来一次吧。你总是不来,我都生气了。”
离太阳升起还有多久,小家伙?我对着他那小巧如海贝的耳朵低语,仿佛我真的不知道一样。
“恶魔,”他叫道,“是你,你终于对我说话了。瑟贝尔,醒醒,瑟贝尔。”
啊,但是弄醒他之前,你要好好想一想。这是个可怕的差事。我不再是你曾经见到的那个华丽灿烂的生灵,曾经为着她的美丽与你的欢乐,一口就吸干了你敌人的鲜血。如果你决心前来报答我,就会看到一个怪物,或许只会刺伤你无邪的眼睛。但是,小男人,如果你赶来帮助我,救援我,我将会永远属于你。因为我的意志离弃了我,我孤单一人,我就要恢复了,我无法抑制自己。之前的岁月都算不了什么,我感到非常恐惧。
他爬起来,透过窗户凝视着远方,正是透过那扇窗子,我曾在短暂的梦中看到他那双凡人的眼睛。但他却不能通过那扇窗子看到我,我可是躺在远处的房顶上,比他们两个住的地方要低很多。他挺直肩膀,一本正经地蹙起好看的眉毛,看上去真像是从拜占庭壁画中走下来的——一个比我还小的天使。
“说吧,恶魔,我会赶来帮你的!”他宣布,握紧了小小的右拳,“你在哪里,恶魔,你在害怕什么我们不能克服的困难?瑟贝尔,醒来,瑟贝尔!我们神圣的恶魔回来了,他需要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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